紫金山巅的沉寂,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而在数百丈外的龙撵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明景帝赵煦端坐于御撵之中,目光穿过重重帷幔,落在天幕之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
虚空凝滞的余波尚未散尽,血色魔焰灼烧空气所留下的焦糊气息仍弥漫在殿前广场之上。姜宇单膝跪地,右掌撑着地面,指节泛白,喉头一甜,又硬生生咽下那口翻涌而上的腥气;丁阳半伏于地,玄铁重刀斜插在青砖缝隙间,刀身嗡鸣不止,仿佛承受了远超其材质极限的压迫。二人衣袍尽裂,额角渗血,发丝焦卷,呼吸粗重如风箱拉扯——可最令人心惊的,并非伤势,而是那一瞬被彻底钉死于原地的窒息感:仿佛天地合拢,万钧压顶,连神魂都来不及震颤,便已被某种古老、蛮横、不容置疑的意志碾过脊梁。
上方高台,八位神使静默如石。
刘景升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盏中灵茶碧色澄澈,倒映着他微微睁大的瞳孔。他没说话,只将茶盏缓缓放下,指尖在青玉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极轻,却如金石相击,铮然入耳。陈玄锋狭长的眼眸微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暗金云纹,那纹路竟随他心念微微浮动,似有活物欲挣脱束缚;丁阳则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黝黑面庞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目光死死锁在陈盛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筋骨、每一分气息流动都刻进眼底。
“……以七敌一。”陈玄锋忽而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原来不是这般‘敌’法。”
他话音未落,下方虚空骤然一荡!
并非陈盛出手,而是姜宇与丁阳周身残存的剑气与刀意,在极度压抑后轰然反噬!两道刺目流光自二人丹田爆开,一为青白剑罡,一为赤红刀煞,彼此撞击、撕扯、湮灭,最终炸成一片混沌气浪,直冲天际。气浪中心,两道身影踉跄后退数步,姜宇左肩衣衫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竟是被自己失控的剑气所伤;丁阳右臂衣袖尽焚,小臂肌肉虬结如铁,却隐隐泛着不祥的紫黑色——那是刀煞逆冲经脉,灼伤了本源。
“咳……”姜宇猛地呛出一口血沫,抬手抹去嘴角,眼神却愈发锐利,像一柄被淬火千次、濒临崩断的孤锋,“好……好一个云州第一天骄!陈某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
丁阳闷哼一声,拔出重刀,刀尖拄地,支撑住摇晃的身躯,虎目灼灼:“刘兄,这‘考教’二字,怕是太轻了。若非神使叫停,我二人……怕是要被活活碾进地缝里去!”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围观者中不乏靖武司资深供奉、各部执事,甚至还有几位闭关多年的老供奉闻讯破关而出。此刻人人面色肃然,再无人敢轻言“以一敌七”四字是取巧之谈。龙虎榜排名固然是虚名,可方才那一战,已将虚名之下沉甸甸的分量,砸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碾?”刘景升终于开口,笑意温厚,却如刀锋藏于锦缎之下,“二位言重了。陈盛不过初窥门径,侥幸借了点外力罢了。”他目光转向陈盛,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许,“倒是你,陈盛,能将四幽魔焰催至‘化形镇岳’之境,更以步罡踏斗之法凝炼虚空威压,此等手段,莫说云州,便是放诸神都年轻一代,亦属顶尖。”
陈盛垂眸,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指尖不见半分颤抖,气息平稳得如同古井无波。“神使谬赞。四幽魔焰乃宗门秘传,步罡之法亦是师尊手札所载残篇,陈某不过依葫芦画瓢,侥幸未曾走火入魔罢了。”他语气谦逊,姿态低微,可那挺直如松的脊背、眉宇间沉淀的淡漠,却比任何张扬都更令人心悸。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玄锋忽然抬手,凌空一抓。
嗤啦——
虚空如布帛被撕开一道细长裂口,内里幽光流转,一只通体漆黑、遍布暗金符文的匣子缓缓浮出。匣盖自动掀开,内中并无珍宝异火,唯有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墨玉珠子,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幽暗光泽,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青阳魔火,本使应诺交予。”陈玄锋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此物,你收好。”
陈盛抬眸,目光掠过那枚墨玉珠子,未见贪婪,亦无急切,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缓步上前,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却并未直接去接。就在他掌心距玉珠尚有三寸之时,那墨玉珠子竟似感应到什么,幽光骤然炽盛,自行离匣,滴溜溜旋转着,稳稳落入他掌心。
刹那间,陈盛掌心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赤金色鳞纹,随即隐没。他五指微收,将玉珠攥紧,一股灼热却不伤人的暖流顺着手太阴肺经直冲百会,又如春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眼底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又倏然熄灭,快得无人察觉。
“谢神使赐火。”陈盛躬身,礼数周全。
刘景升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而笑:“好!好一个青阳魔火入体即驯!陈盛,你且记住,此火非但助你炼体锻魄,更可温养神魂,待你参悟《玄穹真解》第三重‘九曜引星’之法,此火便是你叩开天门的第一把钥匙!”
此言一出,丁阳与陈玄锋同时抬眼,眸中俱是惊愕。
《玄穹真解》?那不是靖武司镇司绝学之一,向来只传给神使亲授弟子,且需经三重心性试炼、七道雷劫淬炼方能入门!陈盛区区云州出身,何时得了这等机缘?
刘景升却似未觉二人神色,只含笑望着陈盛:“至于那千年血灵芝……”他袍袖一挥,一株通体赤红、枝叶舒展、顶端结着七枚晶莹剔透血色果子的灵药凭空浮现,药香氤氲,沁人心脾,“丁神使豪爽,本使岂敢怠慢?此物,你且收下。此芝生于地脉火眼之上,百年一抽枝,千年一结果,七枚果子,正是大成之相。服之可洗髓伐毛,重塑先天根骨,更可助你压制体内四幽魔焰反噬之患。”
陈盛再次躬身,接过灵芝。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玉质的茎干时,他袖中左手悄然掐了一个极细微的诀——指尖血线一闪而逝,无声无息渗入灵芝根须。几乎在同一刹那,那七枚血色果子中,最顶端一枚悄然黯淡了一瞬,色泽由赤转褐,快得如同错觉。
“最后……”刘景升目光转向陈玄锋与丁阳,笑意加深,“两块庚精,陈神使与丁神使,可愿兑现?”
陈玄锋与丁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肉疼。庚精乃天地庚金之精魄所凝,坚不可摧,更是炼制上品神兵、布设杀阵的核心材料,价值远超千年血灵芝。两人本以为胜券在握,才敢轻易许诺,谁料陈盛竟强横至此,一战定乾坤!
可话已出口,神使颜面岂容折损?
陈玄锋叹了口气,袖中飞出两块巴掌大小、边缘锋锐如刀、通体呈暗青色的金属锭,表面天然流转着细密的庚金剑气纹路。丁阳也苦笑摇头,掌心托起一块同样质地的庚精,只是稍小一圈。
“喏,陈盛,收好。”陈玄锋将庚精推至陈盛面前,“此物坚硬无比,寻常神兵难伤分毫。你若想炼化,需以青阳魔火温养七七四十九日,再引九天雷煞淬炼三次,方可入药。”
陈盛双手接过三块庚精,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与凛冽锋芒,仿佛握着三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凶兵。“多谢两位神使厚赐。”他声音依旧平静,可当三块庚精入手的刹那,他袖中左手再次悄然掐诀——这一次,三道几乎不可见的灰白气流,如游丝般顺着庚精边缘钻入其中,瞬间消失无踪。
高台之上,刘景升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以杯盖轻轻刮过茶汤表面,动作优雅从容,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审视,如针尖般刺向陈盛垂眸的侧脸。
“陈盛啊……”刘景升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如重鼓擂在每个人心上,“你可知,为何本使执意要你与姜宇、丁阳切磋?又为何,明知你已得青阳魔火,还要额外赐下千年血灵芝?”
陈盛抬眸,目光清澈,坦荡无伪:“请神使明示。”
“因为……”刘景升起身,负手踱至高台边缘,俯瞰下方狼藉的广场,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你体内,不止有四幽魔焰,更有一道……不该存在的‘劫火’余烬。”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陈玄锋与丁阳霍然色变,齐齐望向陈盛!劫火?那可是传说中天罚降临时,劈开混沌、焚尽罪孽的禁忌之火!凡沾染者,十死无生,纵是神使级强者亦避之不及!陈盛一个刚入神都的云州少年,怎会身怀此物?!
陈盛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神使……此话何意?”
刘景升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嗡——
一道无形波动瞬间扫过陈盛周身。陈盛只觉浑身汗毛乍起,仿佛被剥光置于烈日之下,连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被那目光洞穿。他袖中左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
“此火,蛰伏于你命宫深处,形如灰烬,却蕴万劫不灭之性。”刘景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谶语,“它不伤你,不蚀你,却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每一次你催动四幽魔焰,每一次你运转《玄穹真解》真气,它便汲取一分你的生机,一分你的气运,一分你未来可能踏足的高度……”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陈盛双瞳:“它在等。等你登临绝顶,等你志得意满,等你神魂最松懈、根基最膨胀的那一瞬……然后,焚尽你所有!”
满场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盛缓缓抬头,脸上困惑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忽然笑了,笑容清浅,却让刘景升眸光骤然一缩。
“神使慧眼如炬。”陈盛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某……确实感觉到了。”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早已黯淡无光的灰白火种,正微微跳动,如同垂死的心脏。“此物,自陈某踏入云州龙脊山那一刻起,便已盘踞于此。”他指尖轻点火种,灰白光芒微弱闪烁,“它不伤我,因我本就是它选中的‘薪柴’。它不蚀我,因我尚不够‘干’。它在等……等我足够‘旺’,旺到足以点燃它沉寂万载的‘怒火’。”
他抬眸,目光扫过三位神使,最后落在刘景升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所以,陈某才需要青阳魔火来‘镇’它,需要千年血灵芝来‘养’它,更需要这两块庚精……来‘铸’它。”
“铸?”丁阳失声。
“不错。”陈盛掌心灰白火种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收拢五指,声音平静无波,“铸一把……能斩断因果、劈开天命的刀。”
话音落,他转身,衣袍猎猎,一步步走向广场尽头。背影单薄,却仿佛扛起了整座神都的重量。夕阳熔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三位神使脚边,又悄然没入青砖缝隙之中。
刘景升久久伫立,望着那道融入暮色的背影,良久,才低低喟叹一声:“顺势……成神?呵。”
他袖中,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猩红气流,正沿着袖口暗金云纹缓缓游走,最终,隐没于他腕间一道极淡的、形如龙爪的旧疤深处。
而此刻,神都之外,万里云海翻涌的尽头,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孤峰之巅,一名白发老者豁然睁开双目。他眼眸深处,无星无月,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他缓缓抬手,指向神都方向,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灰烬,正随风飘散。
“劫火……醒了?”老者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有趣。非常有趣……”
风过峰顶,卷起他鬓边白发,也卷走了那点灰烬。远处,一轮血月,悄然爬上了东天。</p>
第343章 阎王点卯!先天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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