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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见面(4k)

    天梯像是没有尽头。


    抬头望去,只见玉阶层层叠叠,没入青冥。


    且越往高处越淡,淡到后来竟分不清是石阶化作了云,还是云成了石阶。


    那数十尊神灵遗骸依旧单膝跪在天梯之前,姿态如初。


    杜鸢从它们身侧走过时,每一尊都将本就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


    瞧着不像是恭送,更像是承受不住某种份量?


    等他踏上天梯,朝那云雾深处而去,它们才终于缓缓直起身,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玉阶尽头。


    起初还有景致可看。


    天梯两侧偶尔掠过残破的飞檐,或是半截悬空的廊桥,依稀能想见当年盛况——该是如何的仙家气象,如何的万神来朝。


    可走着走着,什么都没有了。


    四周只剩幽暗。


    唯独脚下这几级玉阶还泛着微光,一级接一级,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极平整,光可鉴人。


    杜鸢低头时,能在石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可有时候,那影子里不止他一个人——另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等着他回头。


    起初他以为是眼花了。


    后来以为是小猫悄悄跟了上来。


    现在他走到一半,终于确定——都不是。


    这就是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如此?


    再一次瞥见那个影子后,杜鸢停下脚步,细细看去。


    这一回那影子没有立刻消失。它就那么站着,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像是在等他开口。


    杜鸢张了嘴,却不知道该叫什么。


    就这么一顿的工夫,影子又散了。


    微微皱了皱眉后,别无他法的杜鸢只得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脚下玉阶依旧绵延不绝,可他已经不太在意还要走多久了。


    若是放在刚来这方天下那会儿,看见这等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梯,他保管掉头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看着就觉得膝盖疼的地方,上去作甚?


    如今倒觉得也还行。


    毕竟在新奇,也不难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梯终于到了尽头。


    杜鸢抬起头,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座大殿。


    和下方那些残破宫阙不同,这里没有半分萧瑟破败的痕迹。


    殿门大敞,光雾流转,好似仙境,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仙境。


    杜鸢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殿内陈设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


    香炉,玉案,长明灯,垂落的纱……每一件都摆在该在的位置,每一处都像主人刚刚还在这里。


    可就是没有人。


    繁华依旧。


    只是过于清冷。


    定了定神,杜鸢抬脚迈入其中。


    试图找到小猫的神性所在。


    绕过一座刻满了珍禽异兽,光怪陆离的玉石屏风之后。


    杜鸢感觉脚下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低头看去,发现是一条断掉的锁链。


    不粗细,且过于精致。


    以至于不像是囚禁人的,倒像是某种作为装饰的工艺品。


    材质奇怪,看不出来,只能瞧出是幽蓝之中混着少许金色。


    顺着朝前看去,越来越多的锁链,长短不一的摆在地面之上。


    它们颜色各不相同,长短更是迥异。


    唯一相同的便是,都早已断裂,且精致的过分。


    回头找去,则会发现这些锁链全都没有具体来处。


    它们就那么离奇却又合理地铺陈在这里。


    密密麻麻铺了满地,却丝毫不显杂乱,反倒像是有人精心摆放过,让每一条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条都顺眼得很。


    这就有意思了。


    杜鸢随手拈起一根,想凑近了看个仔细。


    不过,才是上手,杜鸢便听见了那个多次出现在耳畔的声音。


    还是那么的碎玉破冰,且和小猫没有半分差别。


    “按照世人的认知来看,那些是天规。”


    声音从前方传来。


    杜鸢手一抖,抬头望去。


    无数锁链的尽头,立着一个人。


    身影和小猫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是垂落的发丝弧度 —每一处都熟悉得让杜鸢心头一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身影是被绑着的。


    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而来,层层叠叠缠绕在她身上。


    有的粗如儿臂,紧紧勒过腰际。有的细若发丝,密密麻麻缠满手腕脚踝。还有的干脆从她肩胛处穿过去,又从腰侧穿出来,绕了几圈,没入身后。


    叫她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万千锁链加身。


    “你?!”杜鸢几乎是脱口而出。


    起初看见锁链时,杜鸢真的没想到,这会是用来束缚她的...


    “本就是旧天余孽,如今人道天下,又只余神性,不为天地所容,自然正常不过。”


    “仅仅是囚禁束缚,而非天雷轰顶,受尽折磨,已是大幸。”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内里,却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以至于说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旁余。


    她说得没错。旧天余孽,纯粹神性,两样占全了——天地要是不关着她,反倒奇怪。


    万千天规加诸其身,叫她绝无逃脱的可能,这本就是天道该做的事。


    甚至于,因为她过于淡然,以至于杜鸢眼下,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帮你?她真的需要自己去帮吗?


    而且这真的应该帮吗?


    那万千天规岂能随便搅动?那天地不容的神性又该如何处置?


    犹豫了片刻,杜鸢终于斟酌着开口:


    “可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或者我能做的?”


    话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认真推敲数次,方才吐出。


    不是“我来帮你”,不是“我救你出去”,只是一个简单问句——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留给她。


    然后,等她自己开口。自己再好好斟酌。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神色依旧毫无波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令她动容分享:


    “你帮我?还是帮那个我?”


    杜鸢一愣。


    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声响。


    天规——被她牵动了。


    她本该被那万千锁链绑得动弹不得,可那缠绕周身的束缚,竞随着她这随意一动,震颤不停,好似畏惧。


    甚至,不过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动了一下,便又有一条锁链应声断裂的给杜鸢解释了这一地所来。


    杜鸢看着她,目光复杂,片刻后才揉了揉眉心,如实说道: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毕竟你和她之间....实在是叫人弄不清,说不明,分不开。”


    “你是你,她是她,但你又是她,她又是你。”


    他顿了顿:


    “老实说,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但真要我给个回答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我想帮的,应该只是她。”


    “毕竟你我之间,并无什么关系。甚至帮你还会牵涉良多。”


    他说着,看向那无数锁链补了这么一句。


    “但我就是她。”


    杜鸢苦笑:


    “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问你,然后再做打算。”


    这个回答让清冷的女神,微微低头,随之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不见变化的道了一句:


    “你来得倒也好。确乎是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何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杜鸢身前的无数锁链。


    那些锁链密密麻麻,颜色各异,有的黯淡如铁,有的流光溢彩。


    每一条,都是一种规矩。换做旁人,怕是一根,就能叫其永不翻身。


    毕竟人怎么能和天斗呢?


    只是如今在这儿的,不是人,是神。


    继而,她抬手指向其中一条:


    “看见那一条蓝色的锁链了吗?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


    杜鸢低头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那条在各色锁链中异常醒目的蓝色锁链。


    伸手拾起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他注意到这条锁链的一端是断开的,便又抬眼问道:


    “然后呢?”


    心中却在思忖:这是天规的化身,让我拿起来做什么?


    帮她断开?助她脱困?还是——出人意料地,帮她想办法重新连起来?


    “拴在你的手上。”


    杜鸢怔了怔。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一眼手中的锁链,随即抬起手腕,将那冰凉之余又略有暖意的一环缓缓缠上。


    现在的他,不是初来乍到时那个他了。


    那时他遇见红石头和僵尸,都要小心翼翼,强自撑场,随时担心因为自己露怯而功亏一篑。


    而现在,他至少对眼下的一切,都有着足够的自信。


    自信着,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能坦然面对,然后一一解决。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彻底超出了杜鸢的预料。


    “然后,你用力拉一下试试。”


    “嗯?”


    他抬眼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额……好吧。”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她说了,那就这样做吧。


    杜鸢握紧锁链,随即用力一拉—————


    下一刻,那被牢牢束缚在玉座之前,理应不得寸动的完美女神,竟直接被他手中锁链拽住,朝着自己飞来!


    是了,这一条是断在后面的!


    所以另一边还拴在她身上来着!


    后知后觉的杜鸢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是陷阱?是某种幻象?还是


    可来不及细想,那抹清冷的身影已到了近前。


    短暂的惊愕和犹豫后,看着那好似马上就要摔在地上的身影,杜鸢终究是伸手,将之一把拦腰揽入怀中。


    很软。


    很轻。


    很冰。


    像是猫儿一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依旧被无数锁链死死困住,却在自己怀中的身影,目光复杂至极。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条蓝色的锁链——它的一端拴在自己腕上,另一端,仍连着身前之人。


    杜鸢万分震惊道: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过很多可能,但真没想过这个。


    甚至说,他拿上锁链后,下一刻就变成了是他被困住,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现在——这个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对吗?


    这不对啊!


    肯定不对啊!


    但比起杜鸢的慌乱,反倒是她依旧是那么淡然。好似如此暧昧又过分的一幕,依旧只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没什么意思,只是遵从天意而已。’


    “哈啊???”


    遵从天意又是个什么意思?


    “我只有神性,没有人性,不知变化,不通人情,不明冷暖。乃是异物中的异物,偏生又先天而贵,随手便可叫人间倾覆。”


    “如此之物,自然不容于天地,需要画地为牢,好生看管。”


    “我对此没有异议,也表示接受。毕竟我就是这样危险的异物。”


    “但你也看见了,天规已经困不住我了,所以,我需要换个新的看守。


    说完,那双极为好看的眸子便是看向了杜鸢。


    三教祖师不在,旧日至高不存。


    放眼诸天,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看守至高神性的职责?


    杜鸢大概理解了情况。


    纯粹的神性,也就没有了感情,只有理性。


    以至于,她遵从了天意,愿意受缚于此。


    可问题是她实在太强了,以至于天规显化,都困不住她,所以她只能找个能看住她的人来。


    但,不至于弄成这个模样啊!


    看着依旧被自己揽在怀中的猫儿,杜鸢愕然一句:


    “额……那,那也不至于要这样吧?”


    对方却是看着他道了一句:


    “只是为了让你更直观的理解,你是看守,我是囚徒而已。”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愫,揶揄,讥讽,甚至是人该有的一切。


    只有淡然或者说淡漠。


    对杜鸢淡漠,对自己同样淡漠。


    不等杜鸢反应,她又道了让杜鸢没法开口的几句话来:


    “且,天规不该如此轻易断裂的,只是有个人,一直在提前撬动大世。”


    “时至今日,大世虽然依旧没有真的落下,可也不过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连带着,这本就是旧日遗留的残渣,坏的比天意预想的都要快上无数。”


    “所以,这也是你本来就该担着的因果。”


    天宪越来越弱,便是因为大世越来越近,以旧日遗留为主要构成的天宪,随着旧日的一切纷纷破碎。


    自然也就那样了。


    而那个不停撬动大世,导致天宪越来越弱,天规越来越脆的人。


    除了他杜某人,还能是谁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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