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左肩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耿星河的腹部更有一道长达尺余、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肠子几乎都要随着他剧烈的喘息掉落出来,原本粗糙的麻布孝服,早已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泡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烂泥。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沫,捂着腹部的手指痉挛般地区进自己的血肉里,他很清楚,自己哪怕多在这间房里停留一息,都会把这里所有人,尤其是那个瑟瑟发抖的烧火弟子彻底拖进万劫不复的死水里。
他的眼神中透着穷途末路的决绝。
宋当归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张常年沾着草木灰的脸,此刻吓得连一丝人色都没有,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脸。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可当他看到大师兄那副残破不堪的躯体在风雪中剧烈抖动时,这个懦弱到了骨子里的泥腿子,却本能地抓
起了自己那件平时用来垫脑袋的破棉袄。
他哆哆嗦嗦地扑上前去,将那件散发着汗酸味的破棉袄,死死盖在耿星河那不断颤抖的肩膀上。
“大师兄......”
宋当归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你……...你流了好多血。”
耿星河满是鲜血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抬起那只握了一辈子剑,此刻却几近废掉的右手,没有去接那件棉袄,而是拍了拍宋当归那僵硬的肩膀。
“怕什么?”
耿星河的声音嘶哑得犹如铁锈摩擦,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血流干了,骨头才轻。拔剑的速度,才够快。”
宋当归怔了怔,似乎听不懂。
耿星河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尽体内最后的一丝真气,将那封黏糊糊浸透了泰山派最大秘密的残缺血书,直直地朝着宋当归的手里塞去。
这是一场命运的交接。
但这间逼仄的伙房里,此刻还有别人。
宋当归没有去接。
这个八年来连名字都不配被别人知道的烧火杂役,在这一刻,脑子里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是个底层人,他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也知道,这封能让大师兄拼了命护着的东西,绝对不能落入外人的眼里。
宋当归极其局促地站起身。
他转过头,双腿发软地走向那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少年王审琦,又看了看那个坐在一旁,平庸如泥的游医赵九。
“这......这是我们泰山派的大事。”
宋当归结结巴巴,甚至不敢去看赵九的眼睛,但他依然哆嗦着伸出手,指了指门外:“各位.....各位大爷,前面的那件厢房里没人,还......还请各位,过去避避嫌吧。
凌展云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杂役,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兵荒马乱,这泥腿子居然还敢赶他们走?
赵九却笑了。
他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浑身沾满草木灰的懦弱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干脆地站起了身,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撞碎的窗棂和地上一路蔓延过来的触目惊心的血迹,宽大的灰布袖袍,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波动。
但伙房外那狂暴的风雪,却犹如得到了某种神明的敕令,瞬间卷入室内,一层薄薄的积雪,精准无比地覆盖在了地上所有刺目的血迹上。
与此同时,赵九从袖中屈指一弹,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苦涩药香,瞬间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弥漫开来,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王审琦没有废话,提着半截断剑跟上了赵九。
赵九带着凌展云等人,径直走出了伙房,走向了前方的无名厢房。
柴房里,只剩下了他们身份犹如云泥之别的两人。
耿星河看着赵九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震撼,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他猛地将那封黏糊糊的血书,死死拍进宋当归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门外......”
耿星河死死盯着宋当归的眼睛:“耿仲明的心腹搜山了。”
“搜!”
“给我仔细搜!那个走火入魔的叛徒跑不远!”
“天门掌门有令,孤星剑欺师灭祖,格杀勿论!”
极其嚣张、充满杀意的厉喝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已经从伙房院子外不足十丈的地方传了过来。
耿星河没有再犹豫。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宋当归,整个人犹如一头断了脊梁却依然狂暴的孤狼,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出那扇破碎的木格窗,重新一头扎进了那漫天飞舞足以冻碎骨头的风雪之中。
“我引开他们!"
耿星河的声音被狂风瞬间撕碎。
伙房内。
只剩下宋当归一个人。
他手里死死握着那封薄薄的血书,指尖传来的黏膩触感,那是大师兄的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破鼓般疯狂动,咚咚咚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风雪声。
藏起来!必须藏起来!
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无头苍蝇,在这逼仄满是油污和柴火的伙房里疯狂地乱转。
藏进米缸?
不行,搜查的人一定会用剑去捅!
塞进柴火堆?
不行,太容易掉出来!
埋在灶台的草木灰里?
更不行,火还没灭,信会烧成灰!
压力犹如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能听见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恐怖声响!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极致瞬间。
宋当归的目光,猛地落在了灶台后方那面被烟熏得漆黑的墙壁上。
灵光一闪!
那是他这八年来,唯一属于自己的秘密领地。
搜查的脚步声,已经重重地踏在了伙房外的青石板上。
宋当归猛地扑向灶台后方。
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熟练到了极致,手指精准地区住了一块常年松动,却又毫无破绽的黑砖边缘。
用力一抠。
黑砖无声无息地被抽了出来。
他将所有的桂花糖都取出来,毫不犹豫地将那封血书死死揉成一团,狠狠塞进砖洞的最深处。
紧接着将黑砖原封不动地推回原位。
手指在旁边的灶台上胡乱抓起一把湿润的草木灰,顺着砖缝极其快速地一抹。
完美的复原。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是底层泥腿子为了在苛刻的管事眼皮子底下偷藏半块窝头所练就的生存本能,在这个生死关头化作了这世上最完美的伪装。
“砰!”
伙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大力轰然踹开!
木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两名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泰山派执法堂弟子,带着一身刺骨的风雪,直接冲了进来。
“呛啷!”
没有半句废话,一柄森寒的长剑直接架在了宋当归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瞬间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丝。
“看没看见耿星河那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领头的执法弟子死死盯着宋当归,眼神中透着一股吃人的凶光。
他猛地将剑刃向下压了压,声音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若敢有半句假话......”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油腻破败的伙房,咬牙切齿:“我就杀了你。”
“扑通!”
宋当归吓得双腿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砖上。
他浑身犹如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生平第一次撒谎,让他的心理防线几乎要被彻底碾碎。
“没…………………………没看见啊!大爷!”
眼泪混合着浓黄的鼻涕,毫无尊严地顺着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庞流淌下来,糊了满嘴:“我......我就在这里烧火.......什么都没看见啊!”
他的样子太窝囊了,窝囊到了极致。
但他那双死死扣在泥地里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这是人性中最荒诞的反差。
这满山上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那些自诩正义的长老,在天门道长的威压下全都成了软骨头。
可唯独这个连名字都没有,最懦弱最窝囊的烧火杂役却在这一刻,做出了这世上最硬骨头的选择。
他死死地守住了大师兄的嘱托。
“你他娘的找死!”
执法弟子看着地上的血迹,虽然被赵九的积雪覆盖了一部分,但木格窗上的破洞可是实实在在的。
“给我搜!”
另一名弟子如狼似虎地扑进伙房,一脚狠狠踹翻了那口烧水的大铁锅。
“咣当!”
滚烫的开水混杂着灶灰,瞬间泼洒了一地。
他们像疯狗一样,用剑将米缸砸碎,将柴火堆挑得满天飞。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执法弟子恼羞成怒,他一把揪住宋当归那油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般拎了起来。
“老子让你嘴硬!”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踹在宋当归的胸口上!
宋当归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吐出那叛徒的下落为止!”
拳头。
剑鞘。
马靴。
犹如狂风骤雨般,疯狂地落在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泥腿子身上。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伙房里接连响起。
他们是在泄愤,是在逼迫,更是要逼他交出那个可能存在的东西。
“说不说!否则今天就把你交给代掌门,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宋当归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已经彻底肿得睁不开了。
他感觉呼吸很困难,感觉手在发抖。
他知道,他要死了。
但他闭着嘴。
死死地闭着嘴。
不管被打成什么样,不管有多痛,他连一句求饶的怨言都没有发出来。
就在宋当归的意识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被活活打死在这伙房里的时候。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薄怒的娇喝声,从破碎的门外传来。
一袭淡粉色袄裙的小师妹,撑着一把油纸伞,俏生生地站在风雪中。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被打成血葫芦的宋当归,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小师妹大步走进伙房,用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精巧长剑,挡开了那名执法弟子还要继续落下的马靴。
“小师妹......”
执法弟子看到来人,气焰稍微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不甘心地指着宋当归:“这狗东西肯定看到了叛徒耿星河!他嘴硬不肯说!他身上肯定藏了那叛徒交代的重要的东西!”
“东西?”
小师妹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转过身,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甚至带着浓浓嘲讽的眼神看着那两名执法弟子。
“你们是脑子被雪冻僵了吗?”
小师妹指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宋当归,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就是个做饭的!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伙夫!你们要他怎么样?”
小师妹冷笑连连:“连你们自己都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和重要的东西交给这么一个下贱的杂役,耿星河那种人,怎么可能把东西托付给他?”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群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你们吃了他多少年的饭?他是个什么懦弱的性子,你们不知道吗?他这样的人,一下就尿裤子,怎么可能藏得住东西?”
两名执法弟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是啊。
谁会把命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吓破胆的泥腿子?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宋当归。
“算你命大!”
领头的弟子狠狠往宋当归身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们走!去前山搜!”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间破败的伙房,终于再次陷入了死寂。
风雪顺着破门倒灌进来。
宋当归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
他艰难地伸出那只被打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疼。
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咬着牙,像一条在烂泥里蠕动的蛆虫,一点一点地翻过身,极其艰难地跪在了地上。
他努力睁开那只仅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眼前那片干净的淡粉色裙摆。
“多......多谢……………小师妹......”
宋当归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但他脸上的感激,却是发自肺腑的。
在这个吃人的泰山上,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杀他的夜晚。
只有这个平时爱吃他糖的小师妹,像个活菩萨一样,救了他这条贱命。
小师妹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她没有嫌弃地上的血污,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宋当归的面前。
那张娇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度欣然而甜美的笑容。
“不用谢。”
小师妹的声音变得极度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轻语:“刚才我在窗外,我都看到了。”
宋当归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看到大师兄把那封血书交给你了。”
小师妹蹲下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不加掩饰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急切。
“交给我吧。”
她伸出那只白皙娇嫩的小手,摊在宋当归的面前:“你放心,你交给我,我来为大师兄翻盘。我会拿着那封信,去找门派里德高望重的长老,揭发二师叔的真面目。”
宋当归呆呆地看着那只漂亮的手。
他那浆糊般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狂喜。
太好了!
东西终于可以交出去了!
小师妹是师父最疼爱的女儿,她一定能为大师兄报仇!
宋当归连忙挣扎着站起身来。
哪怕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倒吸冷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灶台后方走去。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就要去抠那块常年松动的黑砖。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灰的那个短暂的刹那,他整个人,突兀地顿住了。
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不对。
哪里不对劲。
宋当归那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直觉,在这一刻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
大师兄翻窗逃走的时候,根本没有说出血书这两个字!
那个角度,外面的人哪怕趴在窗户上,也不可能看清塞进自己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更何况,她如果真的早就在窗外,为什么大师兄被逼着逃入风雪的时候,她没有出现?
为什么要等执法堂的人把自己打个半死,把这里搜了个底朝天之后,她才踩着步子进来装好人?
她不是来救人的。
她是在借刀杀人,借执法堂的手排除了所有的嫌疑,然后,再来独吞这个能够决定泰山派命运的筹码!
这山上的神仙,全都是披着人的鬼!
宋当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他的手指自然地顺着黑砖向下滑落了半寸,摸进了旁边那个真正用来藏糖的裂缝里。
他抠出了一小块用泛黄油纸包裹的东西。
宋当归缓慢地转过身。
那张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平时还要窝囊,还要傻气的憨笑。
他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走到小师妹面前。
然后,极其郑重地,将那块已经被他的鲜血染红的油纸包,放在了小师妹那只白皙的手心里。
“吃......吃糖。”
宋当归咧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块糖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的眉心猛地皱在了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凌厉。
“我问你。”
小师妹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冷得像冰:“大师兄交给你保命的东西呢?”
宋当归依然傻笑着。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只肿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清澈与愚蠢。
“大师兄?”
宋当归歪着脑袋,声音结结巴巴,却斩钉截铁。
“大师兄没......没来过。”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进伙房,将灶膛里仅剩的一点火星彻底吹灭。
小师妹死死盯着宋当归的脸。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刚才的执法弟子那样动刀动剑。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拿着糖的手。
她没有走。
而是转过身,在那把缺了腿的木凳上优雅地坐了下来。
在这间黑暗、逼仄、充满了血腥味的柴房里。
小师妹那双原本天真烂漫的眼眸,此刻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阴沉与毒辣。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当归,接着摸向了自己的肩头:“景天啊,你想不想知道,我这身衣服下面的样子?”</p>
第46章 血流干了,骨头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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