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极大,烧透了泰山极顶的夜幕。
金丝楠木的棺材,连同那高耸的木架,一并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得干干净净。
木材崩裂的声响,像极了过年时爆竹的脆响。
耿星河没退半步。
连一声哀嚎都没舍得发出,他就那么死死抱着那个受尽苦难的女子,由着大火将两人吞没。
世间最深沉的绝望,往往是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死寂。
极顶的积雪化得很快,混着泥土和不知谁的血,在青石板上汪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空气里,有股子烧焦的皮肉气味。
至于棺材里那具替身的尸首,早成了一把随风散的灰。
人吃土一生,火吃人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十丈开外,站着天门道长。
老真人身上那件簇新的紫金道袍,被火光一照,泛起一层略显病态的殷红。
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团大火,修道之人本该讲究清静无为,可他此刻的眼神,却比山下的饿狼还要贪婪。
这把火烧得好啊。
烧干净了泰山派几百年的陈规旧矩,也烧干净了那些个梗着脖子不听话的硬骨头。
老道士忽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满山的风雪与火光。
大笑出声。
笑声癫狂,竟是生生压过了木柴的爆裂声。
他猛然转身,大袖一挥,枯瘦如柴的手指点向那冲天火光,面容扭曲,近乎厉鬼,在他身前,是数百名披甲死士,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执法堂弟子。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声音嘶哑,却透着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霸道气焰。
“挡天道者,死。逆我者,死无全尸!”
他大步向前,千层底的道靴重重踩进一洼血水里,溅起刺目的红。
“从今往后,这泰山,就真的干净了。”
字字句句,在极顶上空撞击回荡。
披甲死士如泥塑木雕,唯有手中长矛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执法堂弟子再不敢站着,齐刷刷单膝砸地,青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恭迎掌门!”
呼声震天。
天门道长闭上眼,胸膛高高鼓起,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夜风。
几十年了,装孙子装了几十年,算计了几十年,终于熬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睁眼,视线刀子一般刮过四周的阴暗角落。
大袖一挥。
“搜。”
声音轻了下去,却冷得掉渣:“山上那些没见过光的耗子,一只只全给我翻出来。斩草,要除根。”
命令下达,死士和执法堂弟子轰然散开,火把如同一条条火蛇,在黑暗中游走穿梭。
正殿百丈开外,有处荒废已久的偏院。
半截断碑后头,缩着个人影,抖得像是个筛糠的破麻袋。
江北门少主,凌展云。
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连气都不敢喘大声了。
极顶的火光太亮,老道士的笑声太渗人,一字不落地砸进他耳朵里。
这位平日里出行都要铺十里红妆的少主,此刻身上那件寸锦寸金的袍子,早糊满了烂泥,头顶玉冠歪斜,头发散乱,像条丧家犬。
火光一点点逼近。
执法堂弟子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凌展云瞳孔骤缩,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泥水里。
他是个聪明人,从小在算盘珠子里打滚长大的,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
山下,是李从温那八百铁骑筑起的铜墙铁壁。
山上,是个杀红了眼的疯道士。
这泰山,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凌展云,堂堂江北门少主,被人从扬州一路裹挟到泰山,终究是成了一枚没人要的弃子。
可生意人嘛,最讲究个和气生财,更讲究个绝处逢生。
他脑子转得飞快。
得活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生意就能继续做。
筹码呢?
老子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黄金万两?
江北水路?
还是那些错综复杂的江湖人脉?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时,头顶猛地响起一声冷哼。
“在这儿呢。”
凌展云心脏骤停。
僵硬地仰起头。
三支火把齐刷刷探过来,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五名执法堂弟子,提着剑,居高临下。
剑尖上还有没凝固的血珠子,滴答,滴答,落在断碑上。
“拽出来。”
领头弟子连句废话都欠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住凌展云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石碑。
“放肆!拿开你们的脏手......”
凌展云还想端一端江北门少主的架子。
回应他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啪。
极重。
凌展云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撕裂。
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子,里头还混着半颗后槽牙。
什么江湖地位,什么少主尊严,在明晃晃的剑锋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带去见掌门,直接砍了。”
那弟子面无表情,倒转剑柄,就要砸下。
凌展云吓破了胆。
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几位大侠!好汉!留步!”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我怀里有江北门半数身家的银票!全给你们!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命是我的,钱全是你们的!”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胸口的衣襟。
没人看他一眼。
领头弟子举起长剑,眼神漠然,像是看一头待宰的猪猡。
凌展云绝望地闭上眼,心想这回算是彻底交代了。
就在这时。
一只粗壮如熊掌的手臂,横空插了进来。
随手一拨,就将那名执法堂弟子推得一个踉跄。
那弟子勃然大怒,刚想骂娘,一转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连握剑的手都悄悄背到了身后。
来人披着一身厚重的玄铁扎甲。
在如今的泰山,这身行头只代表一个人——山下那位手握重兵的李从温李大人。
那魁梧汉子连正眼都没瞧那些执法堂弟子,径直走到凌展云跟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
那张风吹日晒的粗犷脸庞上,硬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伸出覆着铁甲的大手,在凌晨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当啷作响。
“凌少主,受惊了啊。”
汉子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客套。
“劳驾,那个步?”
凌展云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问道:“去......去哪?”
汉子直起腰,双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北凉刀的刀柄上。
“我家大人,请少主喝茶。”
泰山后山,一处偏殿小院。
隔绝了前山的冲天火光与震天杀喊,这里静得有些渗人。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意。
院门被推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凌展云是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去的,脚下像踩了棉花,根本使不上劲。
刚迈过静室那道高高的门槛,膝弯处便挨了重重一脚。
砰。
双膝砸在青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拧成了一团。
“跪好。”
汉子丢下两个字,转身出门,顺手将房门合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点了两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晦暗。
凌展云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瞧见一张紫檀木太师椅的腿和对面一张略显寒酸的客椅。
没人说话。
静室里,只有两颗老核桃在掌心里转动摩擦的声响。
喀哒,喀哒。
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凌展云的心坎上。
不怕死,怕的是等死。
凌展云知道,若是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自己这条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尽力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嗓音打着颤儿开了口。
“小人......”
“小人江北门凌展云,见过......两位大人。”
他咬了江北门三个字,就像落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没人搭理他。
那喀哒喀哒的盘核桃声,连停顿都不曾有过。
凌展云立刻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死寂生生憋死的时候,阴影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
嗓音略显粗砺,听着年纪不大,却透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紧接着,是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李大人。”
那人语气戏谑。
“你的狗,牵来了。”
凌展云后背一僵,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江北门的少东家,在人家嘴里就是一条狗,可他不敢怒,更不敢言,连头都不敢抬半分。
那年轻的声音继续在屋内响起。
手指曲起,轻轻叩击着桌面,哒,哒。
“这第二局的筹码。”
那人轻声问:“李大人觉得,分量够不够?”
盘核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师椅上,李从温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庞,在油灯下显得铁青。
这位习惯了将天下人当棋子摆弄的枭雄,此刻正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少年披着一身漆黑的红云扎甲,整个人隐在暗处,活像一尊闭目养神的杀神。
李从温眼神如刀,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
“拿区区一个江北门……………”
他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就妄想吞下泰山底下的那条铁矿脉,你未免太贪了些。”
铁矿脉。
这三个字一出,凌展云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记闷雷。
他终于恍然大悟,这泰山上争得头破血流的,哪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武林绝学,分明是能砸出万千甲胄的铁矿!
自古以来,得铁矿者,可图天下。
怪不得,怪不得这等大人物会亲自下场。
少年将军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指节敲在木桌上,嗒,嗒,不急不缓。
“江北门自然不够。”
少年的嗓音平淡如水,根本没把李从温的怒火当回事:“但加上凌展云,就够了。”
他甚至都没低头瞥一眼那条趴在地上的狗。
“江北门的家底,顶多算个添头。”
李从温皱起眉头,视线终于落在了凌云身上。
上下一打量。
武道修为稀烂,胆子比老鼠还小,除了投了个好胎,有几个臭钱,简直一无是处。
“就凭这废物?”"
李从温冷笑一声:“怎么,他身上还能开出花来不成?”
这也是凌展云想问的。
他死死趴在地上,汗水早把后背的衣衫浸得透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是这两位大佬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可卒子也有卒子的活法,只要能摸清自己在这局棋里的用处,就能活!
我凌展云,到底凭什么能跟一座铁矿脉放上天平?
李从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猛地攥紧右手。
砰。
手边那只名贵的西域夜光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殷红的酒水溅起,有几滴刚好落在凌展云惨白的脸颊上,凉得刺骨。
“在我的地盘上!”
李从温豁然起身,双手重重在桌案上,身子前倾。
山下有他的八百铁骑,整座泰山都在他的铁蹄之下,这位封疆大吏的气焰,瞬间攀升至顶峰。
“你凭什么赢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少年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庞上,反而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
“李大人,气大伤身。”
少年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缓缓将手探入甲胄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趟上山,我还给大人备了份薄礼。
话音刚落,少年抽回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夹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随手一丢。
羊皮卷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李从温身后的扈从立刻上前,捧起那张图纸,恭恭敬敬递到主子面前。
李从温本没当回事,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枭雄,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那张破旧的图纸,呼吸一瞬间粗重如牛,连捏着图纸的双手,都开始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这东西......”
李从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的少年。
少年将军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看着李从温那张写满震惊的老脸,缓缓开口。
“李大人只知道泰山有铁,却不知铁在何处,对吧?”
少年的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李从温的心窝子。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那张图纸。
“上头那七个朱砂红叉。”
少年终于抬起眼眸,眸光锐利,锋芒毕露:“才是大人真正想要的东西。</p>
第54章 灰烬里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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