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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灰烬里的绝望!

    火势极大,烧透了泰山极顶的夜幕。


    金丝楠木的棺材,连同那高耸的木架,一并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得干干净净。


    木材崩裂的声响,像极了过年时爆竹的脆响。


    耿星河没退半步。


    连一声哀嚎都没舍得发出,他就那么死死抱着那个受尽苦难的女子,由着大火将两人吞没。


    世间最深沉的绝望,往往是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死寂。


    极顶的积雪化得很快,混着泥土和不知谁的血,在青石板上汪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空气里,有股子烧焦的皮肉气味。


    至于棺材里那具替身的尸首,早成了一把随风散的灰。


    人吃土一生,火吃人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十丈开外,站着天门道长。


    老真人身上那件簇新的紫金道袍,被火光一照,泛起一层略显病态的殷红。


    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团大火,修道之人本该讲究清静无为,可他此刻的眼神,却比山下的饿狼还要贪婪。


    这把火烧得好啊。


    烧干净了泰山派几百年的陈规旧矩,也烧干净了那些个梗着脖子不听话的硬骨头。


    老道士忽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满山的风雪与火光。


    大笑出声。


    笑声癫狂,竟是生生压过了木柴的爆裂声。


    他猛然转身,大袖一挥,枯瘦如柴的手指点向那冲天火光,面容扭曲,近乎厉鬼,在他身前,是数百名披甲死士,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执法堂弟子。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声音嘶哑,却透着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霸道气焰。


    “挡天道者,死。逆我者,死无全尸!”


    他大步向前,千层底的道靴重重踩进一洼血水里,溅起刺目的红。


    “从今往后,这泰山,就真的干净了。”


    字字句句,在极顶上空撞击回荡。


    披甲死士如泥塑木雕,唯有手中长矛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执法堂弟子再不敢站着,齐刷刷单膝砸地,青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恭迎掌门!”


    呼声震天。


    天门道长闭上眼,胸膛高高鼓起,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夜风。


    几十年了,装孙子装了几十年,算计了几十年,终于熬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睁眼,视线刀子一般刮过四周的阴暗角落。


    大袖一挥。


    “搜。”


    声音轻了下去,却冷得掉渣:“山上那些没见过光的耗子,一只只全给我翻出来。斩草,要除根。”


    命令下达,死士和执法堂弟子轰然散开,火把如同一条条火蛇,在黑暗中游走穿梭。


    正殿百丈开外,有处荒废已久的偏院。


    半截断碑后头,缩着个人影,抖得像是个筛糠的破麻袋。


    江北门少主,凌展云。


    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连气都不敢喘大声了。


    极顶的火光太亮,老道士的笑声太渗人,一字不落地砸进他耳朵里。


    这位平日里出行都要铺十里红妆的少主,此刻身上那件寸锦寸金的袍子,早糊满了烂泥,头顶玉冠歪斜,头发散乱,像条丧家犬。


    火光一点点逼近。


    执法堂弟子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凌展云瞳孔骤缩,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泥水里。


    他是个聪明人,从小在算盘珠子里打滚长大的,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


    山下,是李从温那八百铁骑筑起的铜墙铁壁。


    山上,是个杀红了眼的疯道士。


    这泰山,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凌展云,堂堂江北门少主,被人从扬州一路裹挟到泰山,终究是成了一枚没人要的弃子。


    可生意人嘛,最讲究个和气生财,更讲究个绝处逢生。


    他脑子转得飞快。


    得活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生意就能继续做。


    筹码呢?


    老子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黄金万两?


    江北水路?


    还是那些错综复杂的江湖人脉?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时,头顶猛地响起一声冷哼。


    “在这儿呢。”


    凌展云心脏骤停。


    僵硬地仰起头。


    三支火把齐刷刷探过来,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五名执法堂弟子,提着剑,居高临下。


    剑尖上还有没凝固的血珠子,滴答,滴答,落在断碑上。


    “拽出来。”


    领头弟子连句废话都欠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住凌展云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石碑。


    “放肆!拿开你们的脏手......”


    凌展云还想端一端江北门少主的架子。


    回应他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啪。


    极重。


    凌展云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撕裂。


    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子,里头还混着半颗后槽牙。


    什么江湖地位,什么少主尊严,在明晃晃的剑锋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带去见掌门,直接砍了。”


    那弟子面无表情,倒转剑柄,就要砸下。


    凌展云吓破了胆。


    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几位大侠!好汉!留步!”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我怀里有江北门半数身家的银票!全给你们!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命是我的,钱全是你们的!”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胸口的衣襟。


    没人看他一眼。


    领头弟子举起长剑,眼神漠然,像是看一头待宰的猪猡。


    凌展云绝望地闭上眼,心想这回算是彻底交代了。


    就在这时。


    一只粗壮如熊掌的手臂,横空插了进来。


    随手一拨,就将那名执法堂弟子推得一个踉跄。


    那弟子勃然大怒,刚想骂娘,一转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连握剑的手都悄悄背到了身后。


    来人披着一身厚重的玄铁扎甲。


    在如今的泰山,这身行头只代表一个人——山下那位手握重兵的李从温李大人。


    那魁梧汉子连正眼都没瞧那些执法堂弟子,径直走到凌展云跟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


    那张风吹日晒的粗犷脸庞上,硬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伸出覆着铁甲的大手,在凌晨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当啷作响。


    “凌少主,受惊了啊。”


    汉子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客套。


    “劳驾,那个步?”


    凌展云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问道:“去......去哪?”


    汉子直起腰,双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北凉刀的刀柄上。


    “我家大人,请少主喝茶。”


    泰山后山,一处偏殿小院。


    隔绝了前山的冲天火光与震天杀喊,这里静得有些渗人。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意。


    院门被推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凌展云是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去的,脚下像踩了棉花,根本使不上劲。


    刚迈过静室那道高高的门槛,膝弯处便挨了重重一脚。


    砰。


    双膝砸在青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拧成了一团。


    “跪好。”


    汉子丢下两个字,转身出门,顺手将房门合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点了两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晦暗。


    凌展云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瞧见一张紫檀木太师椅的腿和对面一张略显寒酸的客椅。


    没人说话。


    静室里,只有两颗老核桃在掌心里转动摩擦的声响。


    喀哒,喀哒。


    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凌展云的心坎上。


    不怕死,怕的是等死。


    凌展云知道,若是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自己这条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尽力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嗓音打着颤儿开了口。


    “小人......”


    “小人江北门凌展云,见过......两位大人。”


    他咬了江北门三个字,就像落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没人搭理他。


    那喀哒喀哒的盘核桃声,连停顿都不曾有过。


    凌展云立刻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死寂生生憋死的时候,阴影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


    嗓音略显粗砺,听着年纪不大,却透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紧接着,是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李大人。”


    那人语气戏谑。


    “你的狗,牵来了。”


    凌展云后背一僵,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江北门的少东家,在人家嘴里就是一条狗,可他不敢怒,更不敢言,连头都不敢抬半分。


    那年轻的声音继续在屋内响起。


    手指曲起,轻轻叩击着桌面,哒,哒。


    “这第二局的筹码。”


    那人轻声问:“李大人觉得,分量够不够?”


    盘核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师椅上,李从温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庞,在油灯下显得铁青。


    这位习惯了将天下人当棋子摆弄的枭雄,此刻正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少年披着一身漆黑的红云扎甲,整个人隐在暗处,活像一尊闭目养神的杀神。


    李从温眼神如刀,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


    “拿区区一个江北门……………”


    他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就妄想吞下泰山底下的那条铁矿脉,你未免太贪了些。”


    铁矿脉。


    这三个字一出,凌展云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记闷雷。


    他终于恍然大悟,这泰山上争得头破血流的,哪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武林绝学,分明是能砸出万千甲胄的铁矿!


    自古以来,得铁矿者,可图天下。


    怪不得,怪不得这等大人物会亲自下场。


    少年将军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指节敲在木桌上,嗒,嗒,不急不缓。


    “江北门自然不够。”


    少年的嗓音平淡如水,根本没把李从温的怒火当回事:“但加上凌展云,就够了。”


    他甚至都没低头瞥一眼那条趴在地上的狗。


    “江北门的家底,顶多算个添头。”


    李从温皱起眉头,视线终于落在了凌云身上。


    上下一打量。


    武道修为稀烂,胆子比老鼠还小,除了投了个好胎,有几个臭钱,简直一无是处。


    “就凭这废物?”"


    李从温冷笑一声:“怎么,他身上还能开出花来不成?”


    这也是凌展云想问的。


    他死死趴在地上,汗水早把后背的衣衫浸得透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是这两位大佬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可卒子也有卒子的活法,只要能摸清自己在这局棋里的用处,就能活!


    我凌展云,到底凭什么能跟一座铁矿脉放上天平?


    李从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猛地攥紧右手。


    砰。


    手边那只名贵的西域夜光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殷红的酒水溅起,有几滴刚好落在凌展云惨白的脸颊上,凉得刺骨。


    “在我的地盘上!”


    李从温豁然起身,双手重重在桌案上,身子前倾。


    山下有他的八百铁骑,整座泰山都在他的铁蹄之下,这位封疆大吏的气焰,瞬间攀升至顶峰。


    “你凭什么赢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少年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庞上,反而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


    “李大人,气大伤身。”


    少年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缓缓将手探入甲胄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趟上山,我还给大人备了份薄礼。


    话音刚落,少年抽回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夹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随手一丢。


    羊皮卷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李从温身后的扈从立刻上前,捧起那张图纸,恭恭敬敬递到主子面前。


    李从温本没当回事,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枭雄,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那张破旧的图纸,呼吸一瞬间粗重如牛,连捏着图纸的双手,都开始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这东西......”


    李从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的少年。


    少年将军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看着李从温那张写满震惊的老脸,缓缓开口。


    “李大人只知道泰山有铁,却不知铁在何处,对吧?”


    少年的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李从温的心窝子。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那张图纸。


    “上头那七个朱砂红叉。”


    少年终于抬起眼眸,眸光锐利,锋芒毕露:“才是大人真正想要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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