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巡田的陈家志和易定干有说有笑，散落在菜场各处的菜农也充满了干劲。


    我掐，我掐，我再掐！我狠狠地掐！


    贵州收菜工金凤俯身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掐着芥兰，脆脆的声音听着就很悦耳。


    一手接一手，收完一筐菜，往筐里放了块代表身份的铭牌后，又赶紧收下一筐，一刻也不愿停歇。


    才来菜场的周萍正巧又来给这组收菜工搬菜。


    由于还没正式到嫁接菜苗时间，她除了学习嫁接，便自告奋勇来干这活，收入比除草等稍稍高些。


    从菜田边上把菜搬上三轮车，再由其他人运回去称重、入库预冷、打包装箱。


    除了费力气，没啥难度。


    而她刚好有点力气。


    刚来前几天感觉还不赖，和男人相比她也不差。


    但今天感觉有点累了，搬了一筐又一筐，菜地里还有无数筐，这啥时候是个头！


    给金凤收的菜搬完，周萍叉着腰歇了口气，喊道：“金大姐，你这也收菜也太快了吧！”


    “嗯~”金凤头也没抬，掐掐掐！


    周萍微微皱眉，“你这也太拼了嘛，你就一点不累吗？”


    金凤又收完一手菜，趁放菜的功夫才回道：“这才哪到哪，现在累点，等拿钱的时候就甜了。”


    周萍上前两步，好奇道：“像今天这样收一个月菜，你能拿多少钱？”


    金凤摇头，“没那么多菜。”


    她也想每天都能放开了收菜，但奈何场长有点不给力，坚持不了几天就没了。


    周萍又跟着追问，“一天呢，每天收了多少菜都有数，一天能挣多少钱总该能算出来吧？”


    金凤蹙眉，“这有啥好算的，挣多挣少还不是得看干了多少活。”


    周萍激道：“你咋那么小气，这有啥不好说的，都是你凭本事挣的钱，谁还能说闲话不成。”


    金凤不满道：“你快忙你的去，别影响我收菜，少收一斤菜，我就少挣几分钱。”


    “装菜的车刚回去还没来呢，急啥？”周萍干脆坐在地上休息，“你不给我说，我就在这烦你，来搬一次菜我就烦你一次，今天不说，我就明天还来，看谁更急！”


    即使对方是老板亲戚，金凤也忍不住骂道：“你是真无赖啊！”


    她难得直起了腰活动了下，在心中估摸着，“照今天这种收法，我应该能有60块钱。”


    “多少？60快！”周萍惊呼道：“我的天老爷嘞，咋个这么多噢！”


    少见多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金凤又埋头掐了起来。


    实在是难得啊，整整大半年没能放开手收菜了！


    她来自贵州紫云县的一个乡镇，当地人把她们那一片的乡镇称为麻山片区，麻山也是贫穷的代名词。


    村里没电没公路，大部分村民一生到过最大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乡政府。


    大部分人住茅草房，许多人家连床都没有，有的大半年吃不上盐。


    于是他们前两年来了沿海，进厂不容易，要有门路，对文化或者普通话也有要求，即便能进厂，也是吃人的黑厂。


    幸运的是，他们跟着老乡一头闯入了种菜行业。


    辛苦是辛苦，但他真给钱，给的还特别多！


    今年她和潘大成回了老家，可谓风光。


    但当她俩看到亲戚家的新婚洞房，除了象征喜气的红色线毯外，只有一床棉被和谷草时，更多时候是无言。


    年后，他们就把新婚的两口子也带了出来。


    她想抬头看看那俩口子学得怎么样时，冷不丁就看到一张大脸，吓得连连往后退，一屁股蹲的摔在了地上。


    “你要死啊，靠这么近！”


    周萍嘟囔道：“谁让你这么专注，我都靠近有一会儿了。”


    她看着金凤臂弯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芥兰，咧了咧嘴，“金大姐，你也教教我收菜呗~”


    金凤骂道：“烦死了，不教！”


    周萍鄙夷道：“你是怕老娘学会了收菜抢你饭碗吧~”


    金凤：“是是是，麻烦你走远些，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再来我就去找芳姐了！”


    “切，神气个锤子！”


    周萍骂咧咧走了，菜场的男女工谁她都敢去怼上几句，唯独怕陈家芳，比文采比不过，比武力也不是对手。


    反正问也问到了，溜了溜了。


    只是这收菜工收入咋就这么高，这还学什么嫁接，学收菜多好！


    …


    “你要学收菜？”


    “对头，二嬢，收菜好赚钱哦，金凤一天能赚60块，我也可以撒！”


    “你以为60块那么容易挣的吗，整个菜场有几个人比得过金凤！”


    “我可以！”周萍瞪着眼睛大喊道：“你让我学半年，我肯定超过金凤！”


    陈家芳用更大的声量骂道：“你个瓜婆娘，在我面前干吼个锤子！”


    周萍眼神缩了缩，“我不管，我要学收菜，你是收菜组组长，我不找你找谁！”


    看着还在嚷嚷的周萍，陈家芳只感觉脑门突突的跳。


    今年菜场多了不少新人，有学收菜的，有学嫁接的~


    但这一刻之后，她感觉所有新人都想学收菜了。


    都以为收菜很容易吗？


    常常顶着烈日工作，时刻弯腰弓背，哪怕一天工作12个小时，也得保持标准，不能超长，也不能过短，还要分大中小。


    去年争抢着要来挣钱的本地人已经败下阵来了，人员迅速衰减。


    陈家芳打量着梗着脖子的周萍，额，这丫头虽然莽，但也是能吃苦的主。


    只是她也知道，嫁接工团队也非常缺人手。


    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盯着这里的无数双眼睛都想跑来学收菜了。


    家志怎么同意让这瘟神来了？


    难搞哦！


    但难搞也得搞。


    陈家芳也叉着腰，眼神凶狠，直看得周萍有些发毛，但也丝毫没退，大不了今天就打一架呗。


    半响后，


    “你以为收菜很简单吗，就你这粗手粗脚的，至少得学半个月收的菜才能达到标准。”


    陈家芳没有用吼，但声音同样不小，以便让更多观望的新人听到。


    “半个月时间，你能等，但你觉得金凤她们会给你留菜收吗？”


    “就她们憋了这半年的劲，这批菜她们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全收了入库！”


    “等你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赚钱，赚个鸭儿！”


    周萍一怔，又想说可以等下一次，但没等她开口，陈家芳又说道：


    “育苗棚的蔬菜没几天就可以嫁接了，你要学收菜也可以，但那份钱就赚不到了。”


    “哦，现在嫁接工人少，要求暂时也低，给的提成还不少，老板还说了，以后嫁接工的收入不会比收菜工少。”


    这一刻，陈家芳注意到有不少新人撤回了目光，各自忙去了。


    “好好想想。”


    她便也继续去忙，周萍学嫁接还是收菜已经无所谓。


    只要大部分新人愿意去嫁接，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陈家芳才走回大马路，就见李秀带着侄子走了过来，“二姐，厉害！”


    就连豆豆也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二嬢，棒！”


    陈家芳蹲下来与豆豆玩了玩，眼神化成了温柔，跟着又抬头问：“那两人呢，刚才还在巡田，转眼就没看到人了。”


    李秀捂嘴笑了笑，眺望着某个方向，“蹲茄子地里看戏呢~”


    茄子只试种了一块地，陈家芳扭头就瞪了过去。


    …


    “有杀气！”


    “明明是爱情。”


    陈家志和易定干蹲得稳稳的，嘴里叼着烟，很自然的转身，对着几根紫红长茄评头论足，你看这茄子它又大又长~


    咋长的呢？


    嘿，用了嫁接苗，土壤又肥沃，管理又倍儿棒，自然长得好。


    “别看了，你二姐干活去了。”易定干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在装模作样么？”陈家志鄙夷道：“除了又大又长，你还会说点什么？”


    易定干挑了挑眉，“靠，明明是你让我蹲下来的！”


    陈家志：“我是让你看茄子，又没让你看戏。”


    易定干不由陷入了沉思，好像刚才真说的是‘蹲下看茄子’，但他一开始看的方向不对呀。


    “那你呢，看出了什么？”


    陈家志呵呵一笑，“我至少看出了一点，这用水茄做砧木嫁接的茄子，后劲真足！


    前期产量低，但你看现在，就和下猪仔一样，茄子蹭蹭蹭就冒了出来。”


    “吁~这算什么，菜场每天收了多少斤茄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易定干把烟头丢了，又踩上两脚，“行了，别看你的茄子了，等过两几天嫁接了还有得你头疼。”


    给连州合作基地培育的茄子、番茄、黄瓜的砧木和接穗就快达到嫁接标准。


    这一开年，确实有得忙。


    二姐陈家芳刚才应对的也确实漂亮，至少不会没人可用。


    菜场今年也多了不少工人，一波从老家带来的，另一波就是从紫云过来的。


    种菜确实辛苦，能坚持下来的都属于特别能吃苦的群体。


    其中紫云菜工在菜心这行里，前世那是属于有口皆碑的劳务品牌。


    一路巡完田，又到泡沫箱厂、冷库、食堂等地转了转，天就快黑了。


    菜场的忙碌却不减。


    一筐筐，一车车菜在持续入库，预冷打包好的菜也接连出库发车。


    陈家志也不好干看着。


    别人不自在，他也不自在。


    那就干活吧，干就完事了。


    等今天采收的菜入完库，他又留小组长开了个短会，这才准备下班。


    “我烟呢？”


    陈家志摸了摸包，跟着看到放三轮车上了，刚想去拿，易定干却抢先一步拿到手。


    “累死了，给。”


    他抽出一支烟给陈家志，烟盒却留在了手里。


    陈家志沉默，忍了，又想去拿打火机，一只黑手再次抢先，人还跑了。


    “靠，又拿我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