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她带着几分询问意味的目光,周羡礼随手调整了一下她的帽檐,解释道:“送你离开陵安城不是今天临时起意的。”
“早就想送你走了。”
向挽一愣。
周羡礼的神情顿了一下,转头示意张廷注意周围的动静。
随后将一副夜视眼镜戴在向挽的眼睛上,用那双看猪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着她,目光带了些微深沉,“三年前,我就该送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样她就不用和席承郁蹉跎三年。
离开陵安城做她喜欢的事,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但好在她......
向挽后颈一凉,不是枪口,是刀锋。
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秦风的手下动作极快,两根细韧的尼龙绳从她腕骨后绕过,交叉勒紧,指节被反剪到背后,绳结在脊椎凹陷处死死咬住。她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轻响——是韧带被强行拉伸的钝响。紧接着,一截宽胶带贴上她的嘴,撕拉一声,黏腻而冷硬,封住了所有可能出口的音节。
她被迫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见红房子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黑影——不是人影,是红外瞄准镜的微光。
三名狙击手。
全在制高点。
他们不是来绑架的,是来押送的。整个包围圈没有死角,连风向、光照、地面坡度都算得精准。这不像仓促设伏,像排练过七次以上的仪式。
秦风亲自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轻柔。“向小姐别怕,我答应过席承郁,不伤你一根头发。”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当然,前提是——他肯用江云希换你。”
向挽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换”字,而是因为“席承郁答应过”。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什么时候谈的?她竟半点不知。
秦风已转身走向停在空地边缘的黑色越野车,车门打开,暖黄的顶灯亮起,照见后座铺着一层柔软的灰绒毯,毯子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银色医疗箱,里面整齐码着针剂、纱布、止血钳……还有一支未拆封的镇静剂。
向挽被推搡着坐进后座,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夹住她,膝盖抵着她的大腿外侧,防止她突然发力蹬踹。车门关上,引擎低吼,车身平稳驶出空地,碾过碎石路时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车窗外,红房子迅速退成一点暗红,很快被荒山吞没。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鸣。
向挽垂着眼,盯着自己被捆缚的手腕。尼龙绳勒进皮肉,留下两道泛白的深痕,可她没挣扎——她在数脉搏。
左腕:72下/分钟。
右腕:74下/分钟。
心率略快,但远未达惊惧阈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记得自己开车时意识是清醒的。导航显示目的地是景和路17号,“免守”的公寓楼。她甚至记得自己点开微信,想问一句“你在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然后……然后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像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了一勺滚烫的铅水,视野瞬间发灰,方向盘猛地偏斜,车子失控般冲上岔道——工业路。
再睁眼,已在郊外。
可记忆断层处,有声音。
不是幻听。
是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哼唱,又像诵经:
> “……眼闭三息,舌抵上颚,脐下一寸,气沉如铁……”
向挽倏然抬头,目光如刃,直刺前方驾驶座后视镜。
镜中,秦风正侧头看她,嘴角噙笑,仿佛早已洞悉她这一瞬的惊觉。
“向小姐想到了?”他慢条斯理地捻动佛珠,“你车里的香薰,是我让‘阿沅’调的。她以前是军医,后来给我治毒瘾,顺手学会了怎么让人……听话。”
阿沅。
向挽脑中炸开一道闪电。
三年前,陵安市立医院神经内科,有个叫沈沅的住院医师,专攻植物神经紊乱与创伤性失忆。她曾以志愿者身份参与过边防军区心理干预项目,半年后突然辞职,再无音讯。
向挽查过她。
档案被加密,权限仅限于国安三级以上。
她当时以为只是普通人事调动。
原来,是秦风的人。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身微微倾斜。向挽被左右两人牢牢箍住,可就在第三个急弯甩尾的刹那,她借着离心力猛然向右倒去,肩膀狠狠撞向右侧黑衣人的喉结!
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松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向挽右脚靴跟猛地抬起,鞋底铆钉刮过座椅金属支架,“嚓”一声锐响,火花迸溅!她脚踝一拧,整条腿绷成弓弦,足尖如刀,精准踢向左侧那人持枪的手腕内侧——桡骨神经丛!
“呃!”那人手一抖,枪脱手飞出,砸在副驾座椅上。
“找死!”右侧那人怒喝,反手就要掐她脖颈。
向挽却比他更快。
她头一偏,任由那手掌擦过耳际,同时左膝暴起,膝盖骨狠狠顶进对方小腹——不是软肋,是肚脐正下方三寸,神阙穴所在!
那人瞳孔骤散,整个人弓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软倒在地。
前后不过两秒。
车厢里只剩秦风与向挽,还有那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的黑衣人。
秦风没回头,也没下令。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惋惜一件打碎的瓷器。
“向小姐,你真不该学格斗。”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掌心朝向挽。
向挽瞳孔骤缩——他手里根本没有枪。
只有一枚铜钱。
黄铜,方孔,边缘磨损得发亮,中间阴刻一个“赦”字。
他拇指一弹。
铜钱破空而来,不奔面门,不袭咽喉,直取她右耳后——翳风穴!
向挽根本来不及躲。
铜钱边缘削过皮肤,一道细血线瞬间浮现。她只觉右半边太阳穴嗡的一震,眼前黑雾翻涌,耳中响起尖锐蜂鸣,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椎,猛地向后栽倒。
“唔……”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还快。
不是麻醉,是神经阻滞。
秦风这才缓缓转过身,俯身靠近她潮红的脸颊,呼吸拂过她汗湿的鬓角:“你猜,席承郁现在在哪儿?”
向挽嘴唇翕动,胶带下发出模糊气音。
秦风笑了:“他在码头。他以为你会去那儿。他派了十六艘快艇,在五公里海域来回巡弋,连海底声呐都开了。可他不知道……”他指尖划过她颤抖的眼睫,“你根本没开车去码头。你连油门都没踩过。”
向挽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那场“失控”,不是意外。
是植入。
是催眠指令混在香薰挥发颗粒里,经由鼻腔直接作用于杏仁核与海马体,篡改了她的行动路径、抹除了关键记忆、甚至伪造了“我要去找免守”的动机假象。
而秦风,早在她踏入景和路那一刻,就彻底掌控了她的身体。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向挽失焦的瞳孔里拉成一条晃动的金线。
她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秦风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袖扣。
银质,雕着盘绕的蛇,蛇眼是两粒幽蓝的锆石。
她见过。
三个月前,席承郁书房保险柜最底层的旧档案袋里,有一张泛黄照片——巴徒站在边境哨所废墟前,胸前就别着这样一枚袖扣。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 【1998.07.14,蛇窟初建,赠吾女云希。】
向挽喉头剧烈滚动,胶带边缘被她咬开一道细缝。
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
“……江云希……根本不在你手上。”
秦风笑意微凝。
向挽喘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气音:“……陆尽的弟弟……根本不存在。席家族谱里,陆尽独子,母早亡,父战殁。他……没有兄弟。”
秦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摘下那枚袖扣,搁在向挽汗湿的掌心。
“你说得对。”他声音忽然很轻,“她不在我们手上。”
向挽怔住。
“她在席承郁车上。”秦风直起身,望向隧道尽头透出的微光,“他刚接到电话,说陆尽在别墅外击毙七人,亲手把江云希塞进车里带走。他信了。所以现在,他正开着车,往三百公里外的废弃军用机场赶——那里有架私人飞机,等他登机,就会发现……”
他顿了顿,笑意渐冷:
“……江云希穿着他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第一只表,正坐在副驾,握着一支装满神经毒素的针管,对准他的颈动脉。”
向挽浑身血液冻结。
“你撒谎……”她声音破碎。
“我没撒。”秦风敲了敲前座隔板,司机立刻降下车窗。夜风灌入,吹得向挽额发狂舞。他指向远处山脊线上一点微弱的光:“看见了吗?那不是星星。是席承郁车队的红外定位信号。他们离军用机场,只剩四十七分钟。”
向挽猛地扭头。
山脊线。
一点、两点、三点……七点幽绿光点,正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切开浓墨般的夜色,笔直刺向荒芜的山顶。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席承郁深夜回家,领口有道新鲜抓痕,衬衫纽扣崩开一颗,露出锁骨下一片青紫淤痕。
他只说:“应酬,喝多了。”
她信了。
原来那是江云希留下的。
原来那晚,他就已经中毒。
向挽闭上眼。
不是绝望。
是烧。
一股滚烫的、近乎暴烈的清醒,从她被铜钱击中的翳风穴,顺着督脉一路烧至百会——
她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
是碎片。
车里那缕若有似无的沉香,混着雪松与苦艾的气息;
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戴着同款蛇形袖扣的男人侧影;
还有……她低头系安全带时,瞥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用指甲刻下的三个歪斜字母:
> **J Y X**
江云希姓。
不是警告。
是坐标。
是她残存意志,在意识被蚕食前,拼尽全力刻下的求救信号。
向挽缓缓睁开眼,眸底漆黑如渊,却燃着两簇幽火。
她看向秦风,一字一顿:
“你弄错了一件事。”
秦风挑眉。
“席承郁从来……”她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刀刮铁锈,“……不配做江云希的棋子。”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死。”
“是让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把他推进地狱。”
秦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
“轰!!!”
整辆越野车猛地一震,像被巨锤砸中底盘!车身腾空半尺,又狠狠砸回地面!向挽被甩向前方,额头撞上隔板,温热液体顺着眉骨淌下。
前方隧道出口,一辆银灰色商务车横亘路中,车头撞塌半截护栏,正熊熊燃烧。
火光映亮隧道穹顶,也映亮商务车顶赫然喷涂的四个大字:
**席氏物流**
秦风瞳孔骤缩。
向挽却笑了。
她沾血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里那枚蛇形袖扣,狠狠攥紧——
铜钱边缘割破掌心,鲜血汩汩渗出,混着江云希刻下的“JYX”,在火光中,灼灼发亮。
隧道深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凄厉如狼嚎。
而更远处,山脊线上,七点幽绿光点,骤然熄灭了六点。
只剩最后一点,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向挽靠在椅背上,气息微弱,却笑得坦荡。
她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秦风要选今晚。
为什么江云希敢赌上全部。
因为除夕夜,陵安城所有交通监控系统,正在升级防火墙。
而席承郁的手机,过去十二小时内,收到来自“陆尽”的七条语音消息。
每一条,都带着同样的背景音——
滴答。滴答。滴答。
是老式挂钟,走时不准的节奏。
和席家老宅客厅里,那座百年古董钟,一模一样。
向挽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是昏迷。
是蓄力。
她在等。
等那第七点幽绿的光,重新亮起。
等席承郁,亲手推开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等江云希,把那支针管,扎进他自己血管的瞬间——
她要他看清。
镜子里,那个举着针管的女人,究竟是谁。
(全文完)</p>
第216章 追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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