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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导演功课

    1980年11月4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香港启德机场。


    朱塞佩·托纳多雷走出海关时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这个二十九岁的意大利导演,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裤和旧皮靴。


    背着一个塞满胶片的帆布包,看上去像个迷路的背包客。


    跟在他身后的制片人安东尼奥,想要帮忙拎包,被托纳多雷摆摆手拒绝了。


    “赵先生?”


    托纳多雷用生涩的中文发音,然后切换成带着浓重西西里口音的英语。


    “我在罗马看完了你们寄来的所有东西。三十七公斤史料,我托运超重费付了四百美元。”


    赵鑫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发现这位导演的手掌粗糙得像工人。


    “欢迎来香港。先去酒店?”


    “不。”


    托纳多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意大利语和中文拼音。


    “第一站,深水埗。陈记糖水铺。现在就要去。”


    安东尼奥急着要说话,被托纳多雷抬手制止:“合约的事晚上谈。我先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是不是真像史料里显示的那样,敢拍出所有真相。”


    车里,托纳多雷一直盯着窗外。


    当车子驶入深水埗老街时,他突然让司机停车。


    “这里,”


    他指着街边一栋正在拆除的唐楼,“在罗马看照片时,我就在想,香港的老房子拆起来是什么声音。”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在尘土飞扬的拆迁现场,站了足足三分钟。


    工人们用铁锤砸碎砖墙,旧木梁断裂时发出干涩的呻吟。


    托纳多雷从帆布包里,掏出便携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回到车上时,他衬衫领口沾了灰。


    “1938年槟城的橡胶园宿舍拆毁时,也是这个声音。”


    他说,“殖民政府要扩建公路,三百户华工家庭三天内被赶走。有个老人抱着门框不肯松手,警察用警棍敲断了他的手指。断骨的声音,应该和刚才那根木梁差不多。”


    赵鑫看着他:“您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托纳多雷从帆布包深处,抽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英文报告复印件。


    “伦敦殖民部档案,编号CT/1938/0472。我在大英图书馆泡了三天,才拿到复印许可。”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强制驱逐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三名华工受伤。医疗报告显示其中一人右手三指骨折。’报告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写那个老人后来去了哪里,没写他叫什么名字。”


    他把报告递给赵鑫:“你们的史料里有这个人的名字吗?”


    赵鑫接过报告,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


    字迹稚嫩但工整:“陈阿水,六十二岁,广东台山人,1921年来槟城,橡胶园割胶工四十年。”


    “这是?”


    “陈文统先生找到的。”


    托纳多雷说,“他在槟城华人坟场,找到了陈阿水的墓碑,死亡日期1938年12月。也就是说,被赶出宿舍三个月后,他就死了。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生平。”


    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电影里这场戏,我要拍。不是拍成悲情场面,是拍成‘日常暴力’,警察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人,报告像记录天气一样记录骨折。因为这才是殖民的真相:系统性的冷漠,比偶尔的残忍更可怕。”


    糖水铺的十九分钟


    下午三点零八分,陈记糖水铺。


    陈伯今天特意歇业,门口挂了“东主有事”的牌子。


    店里只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那个老式录音机。


    托纳多雷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请关掉风扇。”


    陈伯愣了愣,把吊扇关了。


    十一月的香港午后,依然闷热,店里很快升起一股黏稠的热气。


    “现在,”


    托纳多雷按下播放键,“请安静地听。”


    磁带转动。


    周阿福的声音响起,讲的是台山话,陈文统在旁轻声翻译成英语。


    前十分钟,托纳多雷闭着眼睛听。


    听到“九尾猫鞭子”那段时,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敲的是一种不规则的、焦虑的节奏。


    听到“我阿爸临死前说‘要读书’”时,敲击停了。


    录音结束。


    糖水铺里,静得能听见杏仁茶在炉子上,冒泡的细微声响。


    托纳多雷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流泪。


    他看向陈伯:“陈伯,您父亲也是南洋回来的?”


    陈伯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相框。


    黑白照片里,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糖水铺门口,背挺得笔直。


    “我阿爸1923年从槟城回来,带回来的除了这个铺子的配方,还有一身病。”


    陈伯说,“肺病,是橡胶园的粉尘害的。他活到五十八岁,最后半年喘不上气,夜里坐着睡觉。但他从不后悔回国。”


    “为什么?”


    “他说,在那边是等死,回来是找死。等死憋屈,找死痛快。”


    陈伯咧嘴笑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他说得对。他回来开了这间铺子,养活了我们一家六口。我妹妹读了师范,我弟弟进了船厂。虽然他自己死得早,但他让孩子们活得像人了。”


    托纳多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赵鑫说:“合约我现在就可以签。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电影里必须有陈伯和他父亲的故事,哪怕只有两分钟。第二,所有幸存者的证言,必须用他们原本的语言播放,配字幕,不能配音。第三,”


    他顿了顿,“电影上映后,所有盈利的百分之五,要成立一个基金,资助南洋华人历史的学术研究。”


    安东尼奥急了:“朱塞佩,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


    托纳多雷语气平静,“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现在就买机票回罗马。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拍一部‘国际合拍片’,是为了拍一部,能改变一些人看世界的电影。”


    赵鑫伸出手:“成交。”


    晚上七点:清水湾的“鸿门宴”


    签约仪式本来安排在半岛酒店,托纳多雷坚持要在清水湾片场食堂办。


    “我要看看你们平时怎么工作的。”他说。


    于是晚上七点,食堂里摆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


    一边坐着意大利和法国团队,西装革履;


    另一边坐着鑫时代的创作团队,谭咏麟甚至穿着早上练歌时的汗湿背心。


    安东尼奥看着桌上的菜式,炒牛河、白切鸡、清蒸鱼、老火汤。


    表情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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