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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老作难

    “为什么不能来?”


    凌子风声音洪亮,“你发了正式邀请函,我们文化部批了,光明正大。”


    成荫推了推眼镜,打量赵鑫。


    “我们三个在飞机上就在猜,你一个1975年才来香港的年轻人,怎么六年时间,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戛纳获奖,又是金像奖,现在还要拍什么南洋三部曲。”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几个香港电影人,下意识退开半步。


    赵鑫笑了笑,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三杯香槟递过去。


    “三位导演,我们不如聊点具体的?比如剧本?”


    “剧本?”


    谢晋接过酒杯,没喝。


    “我们看了《民国时期的爱情》。老实说,技术上还有进步空间,但那个味道,很对味。南洋华侨的故事,大陆不是没人想拍,是不敢拍,也不知道怎么拍。你倒好,直接跑到戛纳拿奖了。”


    “所以我想请教,”


    成荫抿了口香槟,“你怎么看待,大陆电影现在的……处境?”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露台上的交谈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1981年的春天,大陆电影刚从十年冰封中解冻。


    伤痕文学兴起,但电影产业百废待兴。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敏感到连邹文怀,都替赵鑫捏了把汗。


    赵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从随身带的背包里。


    取出一叠稿纸,很薄,只有十几页。


    “三位导演,我回答不了那么大的问题。”


    他翻开稿纸,露出第一页的标题。


    “但我写了三个小故事,也许能说明白,我到底想拍什么样的电影。”


    谢晋接过文件夹,成荫和凌子风凑过来看。


    标题页上写着三个名字:《家庙》、《新世界》、《如归》。


    “家的三部曲?”


    凌子风皱眉,“家庭伦理剧?”


    “不是伦理剧,”


    赵鑫说,“是‘家’作为中国人精神宇宙的三种形态。第一部讲祭祀,当物质的家庙,被砸烂后,人用什么来祭祖。第二部讲诞生,一个婴儿的意识,如何在破碎的家庭环境里,建立起最初的世界观。第三部讲告别,一个人如何在自己定义的‘家’中,有尊严地死去。”


    谢晋快速翻看大纲,手指在纸页上停住:“1949年到1981年……上海、香港、旧金山……三代人……你这个格局不小啊。”


    “但故事很小。”


    赵鑫说,“小到只是一块砖头、一副碗筷、一撮香灰、一段录音。我想拍的是,当宏大历史碾过之后,普通人如何用最卑微的方式,把断裂的精神脉络,一针一线缝回去。”


    成荫盯着《家庙》那一页:“青砖上写牌位……粉笔字被雨冲掉……这个意象好。不是悲情,是韧性。中国人拜的从来不是木头牌位,是那口气。气在,家庙就在。”


    “但你不会自己拍,对吧?”


    凌子风忽然抬头,“你拿给我们看,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三位导演问我的问题,我无法作答,所以只能用剧本当成答案。”


    赵鑫说,“我逃港过来,一路的艰辛不愿再提,答案尽在剧本中。”


    谢晋合上文件夹,深深看了赵鑫一眼。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


    “不过……这三个剧本,确实比任何理论都更能说明,你在想什么。你想要重建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家,是那个让所有华人,无论在大陆、在台湾、在香港、在旧金山,都能认得出的‘精神坐标系’。”


    赵鑫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酒杯。


    “三位导演远道而来,我聊敬一杯。祝华语电影,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既扎根土地,又仰望星空的语言。”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酒会临近尾声时,谭咏麟抱着吉他,跳上了小舞台。


    “各位!严肃一晚上了!来点不正经的!”


    他拨动琴弦,弹起《月光光》的旋律。


    但节奏改成了轻快的雷鬼风,“纪念我们金像奖第一年,也是纪念那些,还在等我们拍出好电影的人!”


    张国荣笑着摇头,但还是走过去,接过另一把吉他。


    两人即兴合奏,把南洋民谣和西方摇滚糅在一起,居然出奇地和谐。


    徐小凤摇着团扇,对身边的邓丽君说。


    “你看他们,像不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像。”


    邓丽君轻声说,“但就是因为有这些‘长不大的孩子’,香港娱乐,才不止有精明的算计,还有傻气的梦想。”


    露台角落。


    谢晋、成荫、凌子风还在看那三个剧本。


    “老谢,你怎么想?”成荫问。


    谢晋点了支烟,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这个赵鑫,他很聪明。不谈政治,只谈文化;不碰红线,只碰人心。他这三个剧本,表面上是家庭故事,骨子里是在回答‘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最安全的问题。”


    “那我们要拍吗?”凌子风跃跃欲试。


    “如此剧本,不拍对不起自己!”


    谢晋把烟摁灭,“但得改。把上海那条线,写得更扎实,香港那条线,得符合政策。旧金山那条线可以保留,体现海外华人的乡愁。”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被众人围住的赵鑫。


    “这小子用三个剧本,既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又避开了所有雷区。但他可能没意识到,他真正在做的事,比拍电影更大,”


    “他在试着给散落世界的华人,建一座精神上的‘公共家庙’。”


    成荫和凌子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鑫正被谭咏麟,拉上小舞台。


    被迫拿起吉他。


    他弹得生疏,但笑得很放松。


    台下,顾家辉和黄沾,在争论某个和弦。


    许鞍华和王家卫,比划着分镜手势,杜可风举着相机,捕捉每个人的表情。


    这一刻的香港文化中心露台,像一艘灯光温暖的夜航船。


    船上有大陆导演、台湾导演、香港导演、南洋学者、日本制片人、欧美影评人。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带着不同的背景。


    但都被同一件事吸引,如何用光影,讲好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老谢,”


    凌子风忽然说,“你说他为什么要坚持‘亚洲叙事’?而不只是香港叙事?”


    谢晋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只有亚洲叙事,才能装得下二十世纪华人的全部乡愁。而乡愁,是比任何意识形态,都更深的认同。”


    午夜钟声响起时,第一届金像奖的所有奖项都已揭晓。


    《民国时期的爱情》拿下六个技术奖。


    但最重要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全部旁落。


    这是赵鑫主动要求的退出竞选。


    最佳影片,给了台湾电影《光阴的故事》。


    最佳导演是侯孝贤。


    最佳编剧是杨德昌。


    获奖者上台时,都有些意外,但感言里都提到同一个词:“公正”。


    这个夜晚,香港电影,向全亚洲宣告:


    这里正在诞生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散场时,赵鑫最后一个离开。


    他在空荡荡的音乐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舞台上那个金像奖的标志。


    一只抽象化的凤凰,衔着一卷胶片。


    威叔从后台探出头:“赵总,还不走?”


    “就走。”


    赵鑫转身,“威叔,南洋三部曲的勘景队,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许导带队,杜可风、钱深都去。顾老师和黄老师晚两周,要去采风录南洋民谣。”威叔咧嘴笑,“赵总,咱们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是啊。”


    赵鑫走出音乐厅,夜风扑面而来,“大才好。大了,才不容易被风吹倒。”


    他抬头看向夜空。


    1981年三月的香港,依然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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