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早已等候在外，身旁小厮捧着两只紫檀木盒。


    一盒装着各色调料样品，一盒放着拍卖帖子与定金凭证。


    见江茉出来，孟舟上前。


    “小师傅，都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江茉微微颔首，携着鸢尾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朝着城中最负盛名的鸿运拍卖行驶去。


    待到拍卖行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石狮威严，往来之人皆是锦衣华服，非富即贵。


    各大酒楼商号的东家掌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仆从侍卫分立两侧，车......


    江茉闻言，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抹极淡的、近乎冰裂的弧度。


    她静静立着，面纱轻拂，目光越过张嬷嬷肩头，落在王府那扇朱漆大门上——门环铜钉锃亮，门缝深处隐约透出内院青瓦飞檐的轮廓，还有几缕被风卷起的柳絮，无声飘过门槛。


    就在此时，府内忽传来一声清越长鸣。


    “喵——”


    短促，清亮，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傲气，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滴水珠坠入静潭，激得满场俱是一怔。


    白薇薇正捂着手腕抽气，闻声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鸢尾却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循声望向王府高墙——那声音分明是从西角门后传来的！


    几乎同时，蹲在墙根处的大白狗“雪团”倏然昂首，耳朵竖成两把小刀，喉间滚出低沉呜噜，尾巴高高翘起，爪子刨了刨青砖地面，浑身毛发微炸。


    另一只“云朵”则直接仰颈长吠，不是示威，而是呼唤，一声接一声，急切而笃定，仿佛终于等到失散已久的至亲。


    张嬷嬷脸色微变。


    她身为王妃身边最老练的嬷嬷，服侍燕王府二十余年，听得懂猫语，更认得这声调——那是王府后园“栖梧苑”里那只从不近人的雪顶墨瞳猫，王爷亲手喂养、连世子都鲜少能抱上手的“玄霜”。


    可玄霜，从来不对生人叫。


    更不会，在西角门后，对着门外的人，叫得如此熟稔。


    白薇薇也听出来了，眼瞳骤然收缩，脱口而出：“玄霜？！它怎么会……”


    话未说完，西角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推开一道窄缝。


    门缝中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通体雪白，唯有耳尖与尾尖染着淡淡墨色，一双琥珀色猫眼澄澈剔透，正滴溜溜地盯着江茉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晃动，像在打招呼。


    紧接着，它纵身一跃，轻盈落地，踩着细碎步子，直直朝江茉奔来。


    途中经过白薇薇脚边，竟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一分，只将鼻尖往江茉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一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江茉终于抬手，指尖温柔抚过猫背，雪白绒毛顺从地伏下。玄霜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愈发响亮，还用脑袋一下下蹭她手腕，像在撒娇，又像在确认——你来了，我等到了。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白薇薇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却感觉不到疼。她盯着那只猫，盯着它亲昵依偎的姿态，盯着江茉那只抚在猫背上的手——纤细、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玄霜是王爷命人从南诏千里迢迢寻来的异种，性烈认主，三年来只让王爷与王妃碰过，连白薇薇去年送的金铃铛，都被它一爪拍飞，砸碎在廊柱上。


    可此刻，它在江茉手下温顺得像只家猫。


    张嬷嬷瞳孔微缩，呼吸一滞，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江茉面纱下那双桃花眼——方才还只是清冷，此刻却似春水初融，波光潋滟，却不见一丝讨好或谄媚，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锋利的从容。


    “这……”张嬷嬷声音干涩，“这猫，是姑娘的？”


    “是。”江茉垂眸看着玄霜，嗓音清越如泉，“它本名‘霜降’，是我去年秋日在江州城外破庙所救。那时它右前爪被猎夹所伤，高烧三日不退，我以雪参汁混了山野草药替它敷治，七日后才睁开眼。”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霜降耳尖墨色绒毛，“它记恩，此后便日日跟着我，睡我榻角，食我碗中鱼脍，连我煮茶时，都要蹲在炉边守着火候。”


    霜降闻言，仰起头，“喵”了一声，尾巴缠上江茉脚踝，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恋。


    白薇薇耳边嗡的一声。


    江州……破庙……雪参汁……山野草药……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耳膜。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沈正泽自江州回京述职，随身带回一只幼猫，通体雪白，唯耳尾带墨，取名“玄霜”，只说是路上偶遇，见其灵性非凡，便收为己有。


    当时她还笑着打趣：“殿下向来不喜猫犬，怎的对这只另眼相待？”


    沈正泽只淡淡一句：“它曾救过一人性命，理应善待。”


    那人……是谁？


    白薇薇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霜降蹭着江茉的手腕，看着那块桃花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看着江茉即使遮着面纱，也掩不住的端方气度——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却自有千钧之力，压得她引以为傲的出身、家世、权势，竟如薄纸般不堪一击。


    原来她骂的，不是什么野路子狐狸精。


    是那个被沈正泽亲自护送回京、被他亲口赞为“医者仁心、胆识过人”的江州女医。


    是那个在疫区七日不眠不休，配出“清瘴散”救活三百余人性命、连户部都专折嘉奖的杏林奇女子。


    是那个……沈正泽回京后，唯一一次主动提及、语气里带着罕见温度的“故人”。


    白薇薇喉头一哽，所有刻薄、骄横、盛气凌人，全被这一声猫叫、这一记亲昵、这一段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过往，碾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再喊一句“胡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倒是鸢尾，眼眶一热，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嬷嬷，您现在信了吗？我们姑娘不是来攀附，不是来招摇，更不是来勾引——她是来接霜降回家的。它在江州等了她三个月，我们一路寻来，连驿站都没住，只睡马车，就怕它饿了、病了、想她了。”


    张嬷嬷久久未言。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侍卫退开一步，又深深看了江茉一眼，忽然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对布衣百姓的敷衍颔首，而是对一位真正值得敬重之人，所行的、郑重其事的礼。


    “姑娘恕罪。”她声音沉缓，再无半分疏离，“老奴有眼不识泰山，错将恩人当刁民，怠慢了贵客。方才种种，皆因老奴思虑不周，谨代王府，向姑娘赔罪。”


    此言一出，白薇薇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踉跄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嬷嬷已不再看她，转向侍卫，声音陡然转厉：“还不快开正门？！请江姑娘及诸位贵客，即刻入府！另，速去栖梧苑，将世子殿下的手谕取来——殿下三日前留书，若见持桃花玉、携霜降者至，不必通禀，即刻引至东暖阁候见！”


    侍卫浑身一凛，立刻应声，疾步奔向府门。


    朱红大门，在众人屏息注视中，缓缓洞开。


    门内，抄手游廊蜿蜒，松柏苍翠，石径洁净如洗，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声，清越悠远。


    江茉并未迈步。


    她低头，看着霜降仰起的小脸，忽然弯腰，将它轻轻抱起，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霜降毫不抗拒，四爪蜷在她臂弯，下巴搁在她肩头，琥珀色瞳仁映着天光，一眨不眨望着她。


    江茉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张嬷嬷，最后，在白薇薇惨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讥诮，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白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我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勾住面纱一角。


    “那今日，便让你看清——”


    面纱，徐徐滑落。


    风过庭院，拂起几缕青丝。


    一张脸，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肌肤胜雪，眉若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唇色淡粉，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微扬，眸光清润如春水初涨，却又沉静似古井深潭，眼波流转间，既有江南烟雨的柔婉，亦有北地霜雪的清冽。


    美得惊心动魄，却不带丝毫媚俗之气。


    白薇薇呆住了。


    她自诩京城第一美人，珠翠加身，浓妆艳抹，可眼前这张素面朝天的脸，只一个眼神，便让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点绛唇，尽数失色。


    这不是靠脂粉堆砌的艳色，而是骨相天成、气韵滋养的绝色。


    更可怕的是——这容貌，竟与燕王书房中，那幅沈正泽亲手所绘、从未示人的《江州雪霁图》右下角，题跋旁所绘的女子侧影，分毫不差。


    白薇薇脑中轰然炸开。


    她记得那幅画。


    记得沈正泽作画时，窗外正落着江州的初雪，他执笔良久，未落一笔，只凝望着窗外雪色，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松软与眷恋。


    原来，他画的，是她。


    张嬷嬷亦怔住，随即眼中掠过一抹了然与震动，再看向江茉的目光，已彻底变了。


    不是看一个持信物求见的陌生女子，而是看一个……早已被世子悄然放在心尖上、连画都舍不得让人瞧见的姑娘。


    “原来……”张嬷嬷喃喃，声音几不可闻，“原来殿下那日回来，袖口沾着的，是江州的雪。”


    江茉并未解释，只是将霜降往怀里拢了拢，抱着它，踏上了王府门前的汉白玉石阶。


    裙裾拂过阶上青苔，步履沉静，不疾不徐。


    鸢尾紧随其后，孟舟牵着两条依旧警惕的大白狗，沉默跟上。


    经过白薇薇身边时，江茉脚步未停，只余下清越余音，如冰珠落玉盘：


    “白小姐，你骂我狐狸精时，可知真正的狐狸，从不遮面。”


    “它若想惑人，只消一个眼神，便足矣。”


    “而我……”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映在朱红门楣之下，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


    “我若想见谁，何须藏头露尾？”


    “我若想留谁，何须旁人允准？”


    风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卷走了白薇薇最后一丝强撑的骄傲。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了魂的泥塑，指尖鲜血滴落青砖，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而王府之内，东暖阁的雕花窗棂后，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沈正泽一身月白锦袍，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游廊、穿过松柏、穿过那一扇敞开的朱红大门，落在阶上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她抱着猫，正抬眸望来。


    四目遥遥相对。


    他眼底冰雪消融，春水初生，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整座王府的春色，为之失色。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笃、笃、笃。


    三声。


    像在应和她方才的话——


    我若想见你，何须你来寻？


    我若想留你，早将整个王府，为你敞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