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大将用尽可能简短的话，把他这边遭遇的情况跟安德烈全都介绍了一遍，而听完他的介绍后，安德烈也确实觉得北清似乎确实准备有些新的动作。


    先前位于叶卡捷琳堡周边，有寒武士兵在几座堡垒周围巡逻时，...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敢——？！”


    白鹰指挥官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像被一把生锈的锯子生生截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突击梯队在冲锋途中被侧翼扫射撕成碎片，血雾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炸开，如同一群被骤然掐断翅膀的鸟。半履带车的装甲在反装甲步枪的穿甲弹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油箱爆燃的火光舔舐着灰蓝色的天幕，把一张张惊愕扭曲的脸照得惨白。


    他踉跄扑到战壕边缘，手指抠进冻土里，指甲翻裂渗血，却死死盯着对面——那支本该与他并肩突击的群星部队，正以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向前推进。没有呐喊，没有散兵线，更没有掩护火力的试探性压制。他们只是端平步枪，枪口微微压低，子弹一发接一发，精准、冷酷、毫无情绪地倾泻向白鹰士兵的腰腹与膝关节。倒下的不是立刻毙命的尸体，而是抽搐着、拖着断腿在泥泞里爬行的活人，哀嚎声被枪声碾碎，又被下一波齐射吞没。


    “撤退！立刻撤退！！”


    他扯破嗓子吼出命令，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掀翻。一枚迫击炮弹不偏不倚砸进他所在的指挥所入口，混凝土块裹挟着灼热气浪轰然倒灌。他被气浪掀飞撞上钢板，左耳嗡鸣如千鼓齐擂，视野边缘泛起浓重的黑斑。他挣扎着抬头，透过坍塌的豁口，只看见漫天飘落的灰白纸片——是之前发射的宣传单。它们被爆炸气流卷上半空，又缓缓飘落，像一场迟来的、荒诞的雪。其中一张糊在他染血的额头上，印着黑鹰帝国徽章与一行加粗的铅字：“旧大陆的兄弟，请相信我们。”


    他忽然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沾满泥灰的牙齿，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皮。


    “兄弟……”他喃喃道，唾沫混着血丝滴在纸面上，把那枚徽章洇开一片模糊的暗红，“你们连自己人的脸都记不住，还谈什么兄弟？”


    而在他视野无法企及的群星阵地后方，那支刚刚“缴获”了白鹰特战队员的噪音战士小队，此刻正围成一圈，手里捏着几枚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尚未引爆的战术手雷。为首的噪音战士喉部腮囊随着呼吸微微鼓胀，像一只正在吞咽毒液的蟾蜍。他歪着头，用指甲盖轻轻刮擦着手雷保险销的纹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啧，”他咂了咂嘴，声音像是砂砾在生铁管里滚动，“白鹰人真有意思。给寒武人发传单，又派特战队员冒充寒武人来摸咱们——”他顿了顿，喉结猛地一缩，腮囊骤然膨大，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次声波无声扫过，圈内几只栖息在弹药箱上的机械苍蝇瞬间僵直坠地，六条细足朝天抽搐，“——结果呢？传单没人看懂，特战队员全被咱们当点心啃了，连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他随手将手雷抛给身旁一个戴着眼罩的士兵，那人接住后反手插进自己后颈一处隐藏接口，机械义肢的指尖随即泛起幽蓝微光，开始扫描手雷内部结构。“拆吧，”噪音战士懒洋洋道，“拆完装进‘铁甲蝎’的备用弹仓——听说那玩意儿肚子里能塞下三辆摩托车，多这点炸药，不过是给它加个甜点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白鹰阵地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密集、更狂暴的枪声。那是机枪集群的怒吼，是迫击炮连射的闷响，是无数士兵绝望冲锋时喉咙里迸出的野兽般的嚎叫。群星阵地上，所有士兵却依旧沉默。他们甚至没回头多看一眼，只是将步枪枪托稳稳抵住肩窝，食指悬停在扳机护圈外，仿佛那场席卷整个战场的溃败，不过是隔着一层玻璃窗看到的暴雨。


    就在此时，一名猫娘灵能者玩家蹲在战壕边缘，尾巴尖无意识地绷紧，竖起的猫耳捕捉到一丝异常。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极细微、极粘稠的“滋啦”声，像是高压电流在潮湿空气中艰难爬行。她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只见天空中，那艘庞大飞艇的腹部舱门正无声滑开，舱内并非预想中的空降平台，而是一排排银灰色的圆柱形吊舱，表面蚀刻着繁复的蜂巢状散热纹路，每座吊舱底部都垂落着八根蛛丝般纤细却泛着金属冷光的牵引索。


    “喂！”她一把拽住旁边正往嘴里塞压缩饼干的群星士兵，“天上那个……是什么玩意？”


    那士兵叼着饼干，仰头瞥了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哦，‘蜂巢母舰’啊。老规矩，等‘铁甲蝎’打完收工，它们才下场收拾残局。”


    “收拾残局？”


    “对啊，”他咽下饼干，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犬齿，“清理战场，回收零件，还有——”他抬手指了指白鹰阵地方向正被拖入群星战壕的、浑身是血的白鹰俘虏，“——顺手把漏网的‘鱼饵’也捞回来。毕竟，”他拍了拍自己胸甲上一枚歪斜的齿轮徽章，“咱们群星合众国，从不浪费任何资源。”


    话音落下，第一座蜂巢吊舱已脱离母舰，沿着牵引索垂直下坠。舱体表面的蜂巢纹路次第亮起幽绿微光，如同无数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当它离地不足百米时，舱壁无声裂开八道缝隙，八具通体漆黑、关节处流淌着熔岩般暗红光晕的类人骨架从中弹射而出。它们落地无声，双膝微屈，脊椎如弹簧般蓄力绷紧，而后——


    轰！！！


    八道黑影化作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直扑白鹰阵地后方尚未投入战斗的预备队集结区。没有加特林的咆哮，没有喷火器的嘶鸣，只有骨骼高速摩擦空气时发出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高频尖啸。当第一具黑影撞进人群，它双臂交叉格挡一架迎面扫来的重机枪，子弹撞击在它臂甲上竟溅起刺目的火星；下一瞬，它肘部装甲轰然弹开，一根末端镶嵌着旋转钻头的合金臂骨狠狠贯入机枪手胸膛，再拔出时，带出一串滚烫的、尚在搏动的内脏碎片。


    “地狱伞兵二号序列，‘掘墓者’型，”噪音战士不知何时踱步至战壕边缘，喉部腮囊随着他的低语微微震颤，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群星士兵耳中，“动力核心：超导磁流体驱动；主武器：高周波骨刃；副武器：真空穿刺矛……以及——”他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指向那具正将一名白鹰军官活活钉在坦克履带上的黑影，“——它们的‘胃口’。记住，别让它们吃饱。饿着的狗，才咬得最狠。”


    白鹰预备队的抵抗在三十秒内崩溃。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消化”。那些黑影动作快得超越人类视觉捕捉极限，每一次挥臂、每一次突刺，都精准斩断神经束、绞碎运动中枢、剥离关键肌肉群。被击倒的士兵并未立即死亡，而是瘫软在地，眼球暴突，口鼻溢出粉红色泡沫——他们的脊髓液正被某种高频振动抽离，通过黑影手臂接驳处的吸盘状接口，汩汩汇入其背部不断膨胀的暗红囊体。那囊体每吸收一份生命能量，表面便浮现出一道更加狰狞的熔岩脉络。


    寒武阵地上，一名耿诚军官举着望远镜的手抖得厉害。他亲眼看见三个试图包抄的白鹰装甲猎手小队，在冲入一片焦黑废墟后，连同他们驾驶的轻型机甲，被数道黑影从地下猛然破土而出，硬生生撕开装甲顶盖，将驾驶员连同座椅一同拖入地底。地面只余下几个迅速合拢的、冒着青烟的深坑，坑沿残留着几缕被高温融化的头发。


    “妖……妖怪……”他嘴唇哆嗦着，冷汗浸透了内衬，“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身后，几名玩家却集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有人盯着小地图，发现代表友军的蓝点正在以恐怖速度减少，而代表敌军的红点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在缓慢、稳定地……消失。有人则死死盯着那几具黑影背部的暗红囊体，喉结上下滚动：“操……那玩意儿……在吃人？”


    “不，”一个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是先前那位猫娘灵能者玩家。她不知何时已摘下战术手套，指尖泛起淡紫色的灵能微光，轻轻按在冰冷的冻土上。泥土之下，无数细若游丝的灵能触须正疯狂延伸，缠绕、探查、反馈。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地底世界——那里没有血肉，只有无数条由纯粹负能量构成的、蠕动着的暗色藤蔓，正贪婪吮吸着被黑影“收割”的生命残响，将之转化为一种粘稠、暴戾、带着金属腥气的能量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那些熔岩脉络之中。


    “它们不是在吃人。”她缓缓收回手，指尖紫光熄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它们在……播种。”


    同一时刻，蜂巢母舰腹舱内。数十名戴着巨大头盔的群星士兵依旧仰卧在沉眠舱中，头盔内部幽光流转，无数数据洪流奔涌不息。而在他们意识深处，一座由纯白几何体构成的虚无空间里，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布满裂痕的猩红心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周围空间泛起血色涟漪，涟漪所及之处，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黑色孢子悄然凝结，随波飘散，无声无息，渗入下方整片战场的每一粒尘埃、每一滴血、每一寸焦土。


    心脏中央，一行微小却刺目的文字，正随搏动明灭：


    【第四天灾协议·阶段二：土壤浸润完成】


    【等待指令：播种/收割/焚毁】


    寒武阵地上，一名白鹰伤兵蜷缩在弹坑底部，右腿齐膝而断，断裂处裸露着森白骨茬和跳动的血管。他撕开衣襟，徒劳地按压着伤口，温热的血却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积成一小洼暗红。他剧烈喘息着，目光涣散，视线却不由自主被远处吸引——那里，一具“掘墓者”的暗红囊体正悬停于半空，囊体表面，几颗新生的黑色孢子正微微鼓胀，散发出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引力波动。


    伤兵的眼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更原始的本能，在濒死的混沌中被强行唤醒。他看见那些孢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带着钩刺的黑色菌丝正疯狂生长、编织、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他看见菌丝尖端，正渗出一滴粘稠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液体，液体中，竟倒映着自己此刻扭曲惊恐的脸。


    “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却违背意志地、痉挛着抬起左手，颤抖着，朝着那滴悬浮的幽光液体，伸出了仅存的、沾满自己鲜血的食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滴液体的前一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如同冰锥刺破凝固的蜜糖。那滴幽光液体应声炸裂，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带着铁锈味的青烟。伤兵伸出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距离那团青烟不过毫厘。他惊骇欲绝地扭头，只见战壕边缘，一个身影正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步枪。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总爱擦拭枪管的寒武老兵。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如刀锋，枪口缓缓转向，对准了远处那具悬浮的暗红囊体，手指再次扣上扳机。


    “老东西……”伤兵嘶哑地喘息，血沫呛出嘴角，“你……知道你在打什么吗？”


    老人没回头，只是用枪口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顽石：“知道。打的是……还没长出来的根。”


    枪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闷，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这一次，子弹没有命中囊体，而是精准凿入其下方一根垂落的、连接着蜂巢吊舱的银色牵引索。牵引索应声崩断，火花四溅。失去支撑的暗红囊体猛地一坠，表面熔岩脉络疯狂明灭，发出刺耳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尖啸。几颗尚未成熟的黑色孢子剧烈震颤，其中一颗表面赫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内，一抹纯粹、冰冷、毫无生命气息的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蜂巢母舰腹舱内，那颗悬浮的猩红心脏，搏动骤然停滞了一拍。


    而在所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战场最底层，冻土之下十米深处，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黑色孢子，正借着伤兵渗入泥土的血液为引，悄然萌发。它们的菌丝尖端，已悄然刺入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属于某具白鹰士兵尸体的动脉残端。菌丝内部，一缕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幽蓝脉动，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第一颗星辰。


    第四天灾，从未相信钢铁洪流。


    它只相信，腐烂的土壤，才是最好的温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