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静坐着半天没动。


    他只是看着手套出神。


    叶绾绾没有出声打扰，看了灵主一眼，叶绾绾起身朝他微微作揖，而后她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开，连梦灵也被她带走了。


    只留了灵主跟裴玄在山间。


    梦灵纳闷，“你不陪陪你师父吗？”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


    叶绾绾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现在的师父，未必想要我在那里。”


    裴玄可以当着灵主的面露出自己的伤口，但不会当着叶绾绾的面，所以……


    她要给师父空间。


    叶绾绾眺望着荒凉的第十州，振作起精神，“走，我们去给师父的第十州添点东西。”


    梦灵跟星泽、花灵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它们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除了长辈们的礼物，他们也有的。


    一人众灵踏剑下山，叶绾绾寻了个高处，开始观测第十州的地形与大小。


    而在测量完毕之后，她先做了一件事。


    回信。


    第十州是没有黑夜的，唯有大片的雪白，不过因为冰雪融化了，所以露出了一些春色。


    但还不够深。


    叶绾绾叫上梦灵跟星泽，开始踏剑行州，随着迷雾与流光穿梭在第十州，浅淡的字迹也逐渐显现。


    灵主看着叶绾绾忙碌的身影，慢慢地转回裴玄这边，把茶水递给了他，“还好吗？”


    裴玄伸手摩挲过手套，“还好。”


    “第十州升级还未完全成功，你是不是还要进入闭关。”灵主问。


    裴玄看向了他，“不急在这一时。”


    灵主：“他们很想你回去。”


    裴玄低头喝茶。


    这件事，他们谁都知道没那么容易。


    “小绾绾有想法的。”


    裴玄抬眸，“什么？”


    灵主笑了笑，“她有很多很多想法，而且都已经做好了规划。”


    裴玄微怔。


    ——“前辈，如果把九州跟第十州视为同一个等级的空间界，那么彼此之间，是不是可以布置传送阵，这样就可以两地来回，就把这里当师父的洞府，只要有一张能够穿越虚空的传送卷轴就好了。”


    “不对，卷轴可能无法支撑这么长时间的传送，那换了界门呢，在两边都开界门。”


    “如果界门无法在混沌虚空锁定方位，那我们就找一个中转点，比如仙界。”


    “只要第十州能通仙界，然后九州也能通仙界，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通过仙界来往两州了。”


    “如果仙界不行，那神界总可以吧。”


    “只要还在，总有机会的。”


    “会有机会的……”


    叶绾绾在横渡混沌虚空时，与灵主说的话，灵主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裴玄。


    “她没忘记，一直都记得当年的誓言。”


    ——“我叶绾绾，总有一天，会迎您回来，终其一生，不退不避，不死不弃，我会补全天道，迎您回家！”


    “我要这天，再也束缚不了我们。”


    “我要这地，永远接纳着您的存在。”


    “您等我。”


    “若世间不容我们，我会再创一界，接您回家。”


    裴玄微微出神，目光忍不住地看向了那个小姑娘，那个在无上宗哭着说会接自己回来的小徒弟，现在已经到了这里。


    她一步步地朝自己靠近过来了。


    履行着她的承诺。


    滴答。


    有水渍落在了桌上， 灵主看见了。


    滴答答。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整个第十州的修士都看向了天空，叶绾绾也伸出手，接住了雨珠。


    “下雨了。”


    梦灵抬起脑袋，“下雨好啊，我们可以用水。”


    叶绾绾回头看了一眼雪山，她收紧掌心的雨水，笑着道：“是，我们可以用水。”


    灵主看着对面的白发男子，他依旧望向了远处，可声音是带着沙哑的。


    “我……是不是很幸运。”


    灵主没回答，因为他知道裴玄不需要。


    裴玄抬起眼，看向了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很幸运。”


    因为有他们。


    裴玄一个人坐在桌前，一样样地整理着礼物，灵主悄然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


    坐在满当当的礼物之中，裴玄一件件珍而重之地整理好，明明这里已经布了结界。


    礼物所在，都避开了风雨。


    可水渍还是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伸手擦掉，可越滴越多。


    他坐在酒坛之中，打开一坛，往嘴里倒，笑声与哽咽声混杂在一起，宛若回到了那个雨夜。


    十多条缚灵索穿梭过他小小的身躯，他动弹不得，眼前是站着的男女，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父母。


    他拼命地伸出手。


    “救我……”


    “救什么，真恶心，”被剑割裂的衣袍，带着那人的厌恶，“当初我们就不该生下你。”


    “就是，什么怪物。”


    “抓走他，快点抓走他！”


    “不要再让他跑出来了！”


    “不，我错了，玄儿我错了，放过我们！我们是你爹娘啊！”


    “不，这是火啊！这是火啊！”


    “你不能见死不救！”


    那倒在血泊与火海里的两具身躯，宛若随着雨水溅起来的泥，落在了他的衣袍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如他们最后的诅咒。


    如他们最后的憎恨。


    那是他的父母。


    但从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家人了。


    不，应该是在每一天里，他都没有，从出生起，他就被卖了，被他们卖给了权利。


    以及对强者的渴望。


    即便是死了，那两个人也不后悔此举。


    他不该出生，这是他们说的。


    但在今天，这满满当当的礼物，充斥着四周，包围着他，裴玄禁不住笑起来。


    曾经他也怀疑过自己不该出生，可如今……


    不后悔！


    谢谢。


    谢谢你们，谢谢……师父。


    -


    “老头，你抓我干什么，我说了不拜师。”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你不拜师没事啊，我想收徒。”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嗯？你在说什么吗？来，喝了。”


    “这是什么？”


    “药。”


    “你干什么！大半夜扯我的衣服。”


    “哎，你这身上都是伤，我给你看看，你这衣服都跟伤口黏在一起了，你不疼啊。”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快点，别逼我打晕你。”


    裴玄坐在地上，看向了雪山结界后的光柱，扶风静坐在那里，眼前的老者慈眉善目，满是温和。


    可也曾经被自己气得呲牙咧嘴过。


    “师父……”


    “谢谢。”


    谢谢您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