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之中,萧墨正在调息修养,稳固着自己初入金丹的境界。
说实话,连萧墨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场闭关下来,竟能一举迈入金丹境。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继续细细感受着自身的每一处变化,感受着外界的天地...
涂山镜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篝火上跳跃的星子,又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心底那点不敢摊开的柔软。她指尖还沾着炭灰,悬在我鼻尖上方微微发颤,月光落在她睫羽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夜风拂过清泉峰,带起林间细碎的沙沙声,瀑布的余响在远处低低回荡,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方寸之地、这一簇暖光、这一声未落的叹息。
她没再画乌龟了。
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我肩头,毛茸茸的狐尾收得更紧了些,将我裹在温软的弧度里,像护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她呼吸轻缓,带着烤鱼微咸的香气,混着泉水的凉意与山野的清冽,在我颈侧轻轻起伏。
“萧墨……你记得刚来涂山的时候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却不是委屈,倒像是把积压太久的话终于寻到了出口,“那时你站在山门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只旧木箱,腰杆挺得比松针还直。石姐说你是寒山书院荐来的书童,可没人信——人族哪会甘心给妖族当仆从?连我都不信。”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绕着我一缕垂落的发尾:“可你真就来了。不争、不辩、不卑、不亢。我摔了砚台,你蹲下去一片片捡;我故意打翻茶盏,你擦完地,顺手把茶壶重新煨热;我躲在后山三天不归,你提着食盒找遍十七处山坳,最后在崖边枯藤架下找到我,递来的不是训斥,是一块裹着油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笑了一下,眼尾弯起一点湿亮的光:“那时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笨啊?明明能走,偏要留。”
我仍闭着眼,气息平稳,却并非沉睡——《大梦黄粱》的功法早已将我的神识凝成一线,浮于表层之下,如雾似烟,既不坠入深眠,亦不全然清醒。它让我能感知她每一次心跳的节奏,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甚至她尾尖绒毛因情绪微颤的频率。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回应。
可我不能醒。
《大梦黄粱》修行至第三重“枕石观浪”,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滞涩——神魂如舟,浮于现实与梦境交界之海。若强行中断,轻则三日昏聩,重则灵台震荡,识海翻涌,反噬自身。今夜已近临界,再动一分,便是悬崖勒马之危。
于是我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嗯。”
她却像得了赦令,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声音也软了三分:“后来……你教我认星图,陪我抄《云笈七签》,替我挡下陈觉那群人的冷言冷语。他们说我狐媚惑主,你站在我身前,只说一句‘她若惑主,主自甘被惑’,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我脸上那道未干的炭痕:“你从来不说喜欢,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像在说喜欢。”
风忽然停了一瞬。
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火星,溅落在她裙裾上,烫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焦点。她没躲,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可你越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怕你终有一日,会像当年离开寒山书院那样,某天清晨推开门,背影消失在山雾尽头,连句告别都不留。
怕你待我如珠如宝,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那是人族与妖族的鸿沟,是寒山书院与涂山氏的界限,更是你藏在骨子里、不肯示人的疏离。
她指尖微凉,轻轻按在我心口位置。
那里没有跳动。
她知道。
她早该知道。
可她还是问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萧墨……你的心跳,为什么从来都不快?”
我没有回答。
可她等到了答案。
因为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我袖中那枚温润玉佩——寒山书院赠予书童的“听风佩”,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无声无息。
却如惊雷。
此佩以寒山深处万年玄冰髓炼制,内蕴书院阵纹,专为监察书童心绪波动而设。寻常人喜怒哀乐,玉佩不过微温;若生杀意、怨毒、贪妄,便会骤然炽烈,发出清鸣警讯。而此刻,它竟因一道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心绪,生生崩裂。
裂纹蜿蜒,如蛛网漫开。
她指尖一顿,随即缓缓抚过那道冰凉的裂隙,呼吸微滞。
原来不是不跳。
是跳得太慢,太稳,太冷——冷得连玉佩都承受不住,宁愿碎裂,也不愿继续共鸣。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释然的锐利:“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怕死,也不怕我。”
“你怕的,是动心。”
夜风再起,吹散最后一缕炭烟。
她松开尾巴,坐直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锦囊——素白底子,绣着半朵将开未开的栀子,针脚细密,边缘已微微泛旧。她没打开,只是搁在我掌心,指尖在我手背轻轻一点。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守心香’,只燃三炷,可护神魂不坠幻障,不染外邪。”她望着我,眸光澄澈如泉,“你若真不想醒,我便陪你睡。若你明日睁眼,发现我在你床前守了一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笑意渐深,带着点狡黠,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再推开我。哪怕只有一天,也别推开。”
说完,她仰起脸,就着月光,轻轻吻了吻我额角那道尚未消尽的炭灰印——温软,微凉,带着栀子初绽的淡香。
然后她转身,赤足踏进泉水,水波轻漾,她身影渐渐隐入林影深处,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
“……我等你醒。”
篝火将熄未熄,余烬明灭,映着我脸上那道歪斜的乌龟。
而袖中,那枚裂开的听风佩,正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顺着我腕脉蜿蜒而上,如一道无声的锁链,缠向识海深处。
那雾气里,浮现出半幅残卷——正是昨夜我推演黑衣人因果时,被强行斩断的片段:一只苍白的手,正将一枚刻有“陈”字的青铜符篆,按入一具新尸的眉心。尸身未腐,面容模糊,唯有一角撕裂的白衣,与今晨涂山镜辞裙裾上那抹焦痕,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幻术错乱。
是有人,借我《大梦黄粱》推演之际,逆向篡改了因果线——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死尸为锚,硬生生在时间褶皱里凿出一道假象。
而那人布禁制的手法……与昨夜黑衣人神魂深处那道“上八境”禁制,同出一源。
寒山城青楼檐角铜铃轻响,合欢宗长老正凭栏远眺,手中一柄折扇“咔哒”合拢。
云霄峰顶,闲先生批阅课业的朱砂笔尖,悄然洇开一团浓重红迹,如血。
清泉峰外三十里,一座无名荒冢突兀裂开,棺盖掀翻,空空如也。
我仍闭目静卧,呼吸悠长。
可识海之中,那艘名为“萧墨”的孤舟,正缓缓调转船头,逆流而上,驶向雾最浓、暗最深之处。
那里,有未燃尽的香,有未拆开的锦囊,有裂开的玉佩,有被吻过的额角,还有——
一道正悄然愈合、却再也无法真正弥合的因果伤口。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
其中一片,在即将坠地前,倏然凝滞半空,叶脉之上,浮起一行极细的金纹,一闪即逝:
【梦非虚,醒非实,执念成舟,载君渡劫】
篝火彻底熄了。
月光倾泻而下,温柔覆盖住我与那枚裂玉。
而在百里之外的寒山书院主峰,寸采光院长忽而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青玉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他望向清泉峰方向,眼中古井无波,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涟漪:
“……这孩子,终于开始,往回走了。”
夜,尚深。
而黎明,已在某个人未说出口的等待里,悄然启程。</p>
第501章 你早些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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