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强求。”
萧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
“柳水姐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女子,平日里待我也很是照顾,只是我对柳水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将她当作姐姐来看待...
涂山镜辞指尖微凉,轻轻抚过黄粱额前一缕被篝火熏得微卷的发丝,月光下,她眼尾泛起薄薄一层水色,像春溪初融时浮起的细碎冰晶。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萧墨站在院门口说“这几天没有小姐在一旁烦着,挺不习惯的”时,自己攥紧书本、耳尖滚烫的模样——原来那点雀跃还未散尽,此刻却已沉甸甸坠在心口,压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着黄粱沉静的睡颜,睫毛在火光里投下蝶翼般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浅淡,连睡着时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在替他扛着什么重担。她指尖一顿,碳灰蹭在他左颊上,画歪了一只乌龟,龟壳还缺了半道弧线。
“傻子……”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泉声里,尾巴尖却不自觉收紧,将黄粱裹得更牢些,暖意从彼此相贴的衣料间悄然渗入。
就在这时,清泉下游的林隙间,忽有三枚青玉符无声无息破开夜雾,悬停半空,符面幽光流转,映出三行朱砂小字:
【寒山令:即刻返峰,云霄峰藏经阁地字第三层,禁制松动,疑有外宗窥探。奉院长寸采光手谕,着涂山镜辞、萧墨二人协同巡守。】
涂山镜辞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她认得这符——非书院核心弟子不可持,且需以寒山书院特制的“霜露墨”书写,墨迹遇体温则显,遇冷则隐。可这符分明是温的,却偏偏在黄粱昏睡时才浮现,时机巧得令人心头发紧。
她猛地抬头望向云霄峰方向。今夜无风,可峰顶那株千年银杏树梢,却诡异地晃了晃,枝叶翻动如被无形之手拨弄。而就在那晃动的间隙,一道极淡的灰影自树冠后一闪而没,快得如同错觉。
“……陈觉?”她唇齿间无声吐出这个名字,狐尾倏然绷直,雪白绒毛根根竖起,寒意顺着脊骨窜上后颈。
可不对。
陈觉若真出手,绝不会只遣一道虚影试探;他若要查,早该亲自登门,用他那柄“断妄剑”劈开她所有幻术屏障。更何况,寒山书院内严禁元境以上修士私斗,陈觉身为长老亲传,岂敢触此红线?可若不是他……那方才那抹灰影,又为何刻意绕开黄粱神识所及范围,专挑他昏睡之时现身?
她指尖拂过玉符,霜露墨触感微涩,符纸边缘竟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焦痕——像是被极细微的雷火燎过。她心头一跳,猛然记起昨夜黑衣人自燃成灰前,周身腾起的幽蓝火苗,那火苗无声无息,燃尽神魂不留灰烬,正是《玄阴炼魄诀》中“寂灭雷焰”的特征。
这功法……整个东荒只有两人会。
一个是早已闭关百年的合欢宗太上长老,另一个——
涂山镜辞指尖一颤,玉符差点滑落。她霍然转头,目光如刃刺向黄粱颈侧。那里,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痣,在月光下泛着近乎凝固的血色。她从前只当是胎记,此刻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她记忆深处——三个月前,黄粱为替她挡下一道蚀骨阴风,曾于云霄峰后崖闭关七日。出关那日,他颈侧便多了这颗痣,当时她只笑说“像颗朱砂痣”,他含糊应了,抬手拢了拢衣领,再未多言。
可《玄阴炼魄诀》修至大成者,颈侧必生“雷枢印”,形如朱砂,遇雷则灼,遇阴则亮。那是功法反噬的烙印,亦是施术者命门所在。
“你……”她喉头发紧,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黄粱睫毛未颤,呼吸依旧绵长,仿佛真的只是睡熟了。可篝火噼啪一声爆响,一星火星溅到他手背,他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不是昏睡者的松弛,而是神识在深渊边缘强行维系清醒的颤抖。
涂山镜辞忽然明白了。
昨夜黑衣人两次刺杀,第一次萧墨化作血雾,第二次眉心穿剑倒地——可萧墨从未真正受伤。他只是借幻术将对方拖入“因果闭环”,逼其反复经历“杀死萧墨”的执念,直至神魂在闭环中自我撕裂。而黑衣人临死前自燃的寂灭雷焰,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手段,而是有人提前种在他神魂里的引信!那人算准萧墨必用幻术反制,更算准萧墨会因顾忌线索而谨慎搜魂……所以那道禁制,从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指向一个答案——指向黄粱。
“所以……你才是那个‘谁’?”她声音哑了,尾音发颤,狐尾却愈发收拢,将黄粱护在最柔软的腹下,仿佛护住一只易碎的蝶蛹,“你把自己变成诱饵,把危险引到自己身边,好让我……好让我永远留在你视线里?”
夜风忽起,吹散泉面浮着的几片竹叶。涂山镜辞盯着那几片叶子打了个旋儿,缓缓沉入水底,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青玉小铃——那是她十岁生辰时,黄粱亲手雕的,铃身刻着“长乐”二字,内壁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寒山雪晶。她拇指用力一按,铃舌无声震颤,一道极淡的银光自铃内溢出,如丝如缕,缠上黄粱颈侧那粒朱砂痣。
刹那间,黄粱颈侧血色骤深,痣中竟隐隐浮现出半枚残缺的符纹——扭曲、古老,带着吞噬一切的幽暗气息。涂山镜辞瞳孔骤缩,那是“蚀心锁”的印记!传说中能篡改神魂记忆的禁术,唯有对至亲至信之人,施术者才敢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锁纹刻入对方命门。
“你给我下了蚀心锁?”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只余下齿间一丝铁锈味,“为什么?怕我……怕我离开你?”
无人应答。只有泉水潺潺,篝火低鸣。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在浅学峰后山摘野莓,黄粱远远跟着,看她踮脚去够高处一串紫莹莹的果子。她回头笑问:“你总跟着我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草汁的手指上,轻声道:“怕你摔了。”
那时她只当是书童的本分。如今才懂,那“怕”字背后,是蚀心锁在无声啃噬他的神魂,是《大梦黄粱》反噬的倦意日夜啃噬他的生机,是他明知自己正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却仍固执地伸出手,想把她拉进同一片黑暗里。
“你真傻。”她喃喃道,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黄粱颈侧,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那滴泪滑过朱砂痣,痣中符纹竟微微一闪,仿佛被泪水灼痛。
就在此时,黄粱眼皮剧烈一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并未睁眼,嘴唇却极其缓慢地翕动,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像从极深的井底挣扎着浮上来:
“……镜辞……别碰铃……锁……是活的……”
涂山镜辞浑身一僵,手指瞬间冻在铃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按在铃钮上的拇指,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极细的银丝缠住——那丝线细如蛛网,泛着幽冷的光,正顺着她指尖的血脉,丝丝缕缕往里钻!
“蚀心锁……在吃你的血。”她脑中轰然炸开,一把攥住黄粱手腕,灵力不要命地灌入他体内。可那灵力甫一接触他经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阴寒之力绞得粉碎。她急得指尖发白,另一只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腕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那里,一道新月形的浅粉色旧疤蜿蜒而下,疤下皮肤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幼龙。
她毫不犹豫,指尖凝聚一道锐利灵光,朝着那道疤狠狠划下!
“嗤——”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却并非寻常赤红,而是泛着淡淡金辉,如熔金流淌。她将流血的手腕猛地按在黄粱颈侧朱砂痣上,金血与朱砂相触的刹那,整座清泉峰仿佛静了一瞬。远处瀑布声、林鸟声、甚至篝火噼啪声,尽数消弭。唯有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自她腕间旧疤深处轰然迸发,震得满山竹叶簌簌而落!
黄粱身体猛地一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他颈侧朱砂痣疯狂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心脏,痣中那半枚蚀心锁符纹,在金血浸染下寸寸崩解,化作点点幽光,被那声龙吟震得烟消云散。
他猛地睁开眼。
眸子里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寒潭。他第一眼便看向涂山镜辞腕上淋漓的金血,瞳孔骤然收缩,抬手欲触,指尖却在离她皮肤半寸处死死僵住,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别动。”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粗粝石面,“血……会引它……回来。”
涂山镜辞喘着气,腕上金血兀自汩汩涌出,她却笑了,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抬手一把攥住他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紧紧按在自己流血的腕上。
“那就让它来。”她仰起脸,月光淌过她沾泪的睫毛,狐眸亮得惊人,像两簇焚尽一切的业火,“黄粱,你听着——我的血,我的命,我的尾巴尖儿上每根毛……都是你的。可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吞下所有苦药,再敢把我推开一步……”
她顿了顿,腕上金血顺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蜿蜒而下,滴入篝火,霎时腾起一蓬炽白焰光,映亮她眼中决绝的锋芒:
“我就把你捆在清泉峰顶,天天给你画乌龟,画满一百只,再喂你吃一百条烤鱼——直到你记住,疼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
黄粱喉头剧烈滚动,那幽蓝火焰在眸底疯狂翻涌,几乎要破眶而出。他死死盯着她腕上那道新绽的伤口,盯着那抹刺目的金血,盯着她眼中不容置喙的蛮横与温柔……终于,他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她染血的手腕,一点、一点,按向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下面,一颗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像困兽擂鼓,又像远古龙裔在血脉深处发出的、迟到了千年的回应。
篝火噼啪,火星升腾,映着两人交叠的手,映着她腕上未干的金血,映着泉面碎银般的月光。
远处,云霄峰顶那株千年银杏,无声无息,又晃了一下。</p>
第503章 萧墨!我……我弄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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