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之外,暮色渐浓。
归君梦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篱笆,望向了竹院之中。
院落内站着一位老者,白发苍苍,周身气息沉凝如水。
看着这个老者,归君梦不由得微微侧了侧头,清亮的眼眸中浮...
“月石姐姐……”涂山镜辞的声音软软的,像初春融雪时滴落的水珠,清亮里裹着点执拗,“你陪我去竹院好不好?就远远看看,不进去,也不打扰他——我就想看看那院子还在不在,看看那风还吹不吹得动他的竹帘……”
月石正蹲在井边拧干一条靛青布巾,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水珠顺着指缝簌簌坠入青石井沿,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立刻应声,只将布巾搭在竹竿上,抬手理了理鬓角被晨风撩起的一缕碎发,才转过身来。
晨光斜斜切过院墙,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影。她望着镜辞——那双眼睛比昨夜更亮,却不是因欢喜而亮,是因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睫毛微微颤着,像蝶翼悬在将飞未飞的刹那。
“小姐。”月石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而稳,“萧墨闭关前,设了三重灵纹阵。第一重隐匿气息,第二重隔绝窥探,第三重……若有人强行闯入,阵纹反噬,轻则灵脉震荡,重则神识溃散。”
镜辞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悄悄绞紧了袖口。
月石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少女微凉的手背:“您记得他走前说的话么?”
“他说……出关那日,送我满山桃花。”镜辞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错。
“对。”月石点头,“他还说——‘如果《大梦黄粱》的推演之术没有骗我的话’。”
镜辞怔住。
月石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那是狐族本命契印,与涂山氏主血脉相连,亦与萧墨所修《大梦黄粱》中一道隐秘道痕悄然共鸣。昨夜子时,这道纹路曾微微发烫,似有远古星轨在皮下流转。
“小姐。”月石声音更轻了,几近耳语,“他没骗您。但他也没全说实话。”
镜辞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大梦黄粱》推演自身,需以‘命格为引,魂火为烛’。”月石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闭关越久,魂火燃得越旺,命格便越清晰……可若魂火燃尽而未破境,命格便会崩解,形神俱散,连轮回之机都无。”
镜辞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您不必怕。”月石忽然笑了,笑意温软如初阳,“因为昨夜子时,我观他命格——非但未黯,反而生出一线青金之气,盘绕如龙,直冲天门。”
“青金……?”镜辞喃喃。
“是‘青冥铸骨,金乌炼魂’之兆。”月石颔首,“说明他根骨正在蜕变为‘太初灵枢’,而魂魄已承天道淬炼,开始凝结道种。此乃千年难遇的‘逆命之相’——别人闭关是求活命,他是拿命去换命。”
镜辞喉头一哽,眼眶猝然发热。
“可……可闲先生守在外面,他为何不说?”
“因为他知道您会来。”月石望向院门外蜿蜒向抚月峰的小径,目光悠远,“他知道您今日必登此路。所以他让我等在这里,等您开口问——然后,由我告诉您:他没危险,但有代价;他能回来,但需时间;他答应您的桃花,不是许诺,是誓约。”
镜辞猛地攥住月石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那……那我要做什么?”
月石反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守好自己。”
“就……就这样?”
“对。”月石微笑,“您是他闭关时唯一未斩断的尘缘。您若心乱,他道心必震;您若神伤,他魂火必摇;您若不信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推演中的满山桃花,便真成了幻梦。”
镜辞怔在原地,风掠过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骤然澄澈的眼睛。
她忽然松开月石,转身跑向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已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九尾缠枝,纹路细密如呼吸。
“这是……”月石微愕。
“母亲给我的。”镜辞低头抚摸匣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说,若有一日我遇见愿意为我赴死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匣盖开启。
内里没有丹药,没有法器,只有一小撮泛着幽蓝微光的绒毛——比最细的蛛丝更柔,比最冷的霜焰更静。绒毛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剔透如泪的琥珀,其中封着一滴凝固的、赤金色的血。
“这是……心尖血?”
“是心头最后一滴妖元精血。”镜辞指尖悬在琥珀上方,不敢触碰,“母亲说,涂山狐族至纯之血,可镇万邪,可续残魂,可……护他一息不灭。”
月石瞳孔微缩:“小姐!此物一旦离体,您修为倒退三境,百年之内不得化形圆满!”
“我不在乎。”镜辞抬眸,眼中泪光未落,神色却坚如玄铁,“我只问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月石久久凝视她,终于缓缓伸手,接过木匣。
“我替您送去。”她将匣子贴身藏入袖中,“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日起,您每日辰时临《道德经》一页,巳时诵《中庸》一章,午时抄《春秋繁露》三百字。”月石目光如镜,“您若懈怠一日,我便毁此匣。”
镜辞怔了一瞬,忽然弯起嘴角,那笑里带着久违的狡黠与笃定:“好。若我写错一个字,月石姐姐就罚我抄十遍。”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正好漫过墙头,洒在她们交叠的手腕上,映得那点妖元精血的幽蓝光芒,仿佛也染上了暖意。
与此同时,抚月峰竹院。
萧墨端坐于阵心,周身道韵已由黑白双鱼,渐次凝为一轮虚幻明月。月轮之中,隐约可见山河倒悬、星斗移位——正是《大梦黄粱》第三重“梦游八极”之象。
他眉心渗出细汗,牙关紧咬,指节泛白。
体内灵脉如沸,根骨深处传来寸寸断裂又重生的剧痛。每一次断裂,都伴着一声清越凤鸣;每一次重生,都涌出一缕青金色雾气,缠绕脊柱,竟在椎骨之间,凝出九枚微不可察的凸起——形如狐尾骨节。
而就在第九枚骨节将成未成之际,他识海深处,忽有一线幽蓝微光,穿透重重道韵,悄然落入魂火中央。
那火苗猛地一跳,竟将蓝光尽数吞纳。
刹那间,萧墨眼前幻象崩塌。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桃林,满树灼灼,落英如雨。镜辞立于花雨中央,素衣飞扬,发间簪着一支新折的桃花,正回眸对他笑。
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世间所有险厄,都不曾沾染她半分衣角。
“萧墨!”她唤他,声音清越如铃,“你答应过我的!”
这一声,不是幻听。
是烙印。
是契约。
是他在混沌中抓住的最后一根锚。
萧墨猛然睁眼。
没有喘息,没有迟疑,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竟在虚空勾勒出九道血色符文——每一道,都与镜辞木匣中那滴妖元精血的纹路分毫不差!
符文成,悬于头顶,缓缓旋转。
整座竹院灵气骤然暴涌,尽数灌入那九道血符。符文由红转金,由金转青,最终化作九点星芒,沉入他后颈——那里,第九枚狐尾骨节,轰然成型!
“咔。”
一声轻响,细不可闻。
却如惊雷炸在闲惜春耳畔。
他霍然抬头,只见竹院上空,原本盘旋的道韵长河骤然停滞,继而疯狂倒卷,尽数涌入院中少年体内!
闲惜春手中酒壶“啪”地裂开,酒液未落,已被蒸腾为白雾。
他盯着萧墨后颈那点隐现的青金光泽,喃喃道:“……原来如此。他不是在炼根骨……是在借狐族至纯血脉,反向淬炼人族灵枢……这小子,竟把《大梦黄粱》修成了‘人妖合道’的逆天之法!”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鹤唳穿云。
一道素白身影踏鹤而来,广袖翻飞,腰悬古琴,面容清绝如寒潭映月——正是寒山书院首席女先生,琴心真人。
她足尖点在竹院上空三丈处,目光扫过闲惜春,又落向院中少年,眉头微蹙:“惜春师弟,院长有令:即刻撤去护法之阵,带萧墨前往摘星台受审。”
闲惜春仰头,青衫猎猎:“审什么?”
“审他昨夜子时,为何引动‘九曜归墟’异象。”琴心真人指尖抚过琴弦,铮然一响,“此象只应在大乘修士渡劫时出现。而他,不过龙门境。”
闲惜春嗤笑一声,拎起地上断掉的酒壶残片,随手一抛——碎片在空中划出银弧,竟在半途凝滞,化作九柄寸许小剑,嗡嗡悬浮于萧墨头顶,剑尖齐齐指向琴心真人。
“琴心师姐。”闲惜春声音陡然冷冽,“他闭关未满一日,您便带人来问罪。是怕他活太久,坏了谁的规矩?”
琴心真人眸光一寒:“惜春!你逾矩了!”
“规矩?”闲惜春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残酒,酒液顺喉而下,灼出一线火光,“我读书四百载,只读明白一个道理——天地尚且容得下蜉蝣朝生暮死,寒山书院,怎就容不下一个少年闭关?”
他话音落,九柄小剑齐齐一震,剑鸣如龙吟,竟将琴心真人周身气机尽数锁死!
琴心真人面色骤变:“你……竟已悟出‘九章剑势’?!”
“悟没悟,不重要。”闲惜春甩袖,酒壶碎片叮当落地,“重要的是——他若今日出不了这竹院,明日,我便拆了摘星台。”
风骤停。
云凝滞。
连竹叶沙沙声都消失了。
琴心真人凝视闲惜春良久,终是缓缓收手,指尖离开琴弦。
“好。”她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凌厉,“我等他出关。”
言罢,素袖一挥,鹤影消散于云层。
闲惜春目送她离去,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方才那一瞬,他动用了儒道至高禁术“言出法随”,耗损百年寿元,只为护住院中少年一时安宁。
他苦笑摇头,自语道:“傻小子……你可知,为了让你多活一日,多少人把命都押进去了?”
此时,院中。
萧墨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青金微光一闪而逝,唯余澄澈如初。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一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节奏分明,竟与远处浅学峰上,某扇窗内传来的、一下一下的织机声,严丝合缝。
他唇角微扬。
原来她真的在等。
等他归来。
等满山桃花。
等一个,永不食言的少年。</p>
第504章 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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