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柳水姑娘在家吗?”
云汐道长微笑着看向面前的妇人,目光温和而从容。
“在的,在的,不知道两位是……?”
虽说面前这两个女子美若天仙,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可柳母心里终究还是存了几...
春寒料峭,檐角悬着未化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抖落几星碎玉,坠在青石阶上,洇开一点微凉的湿痕。
涂山镜辞坐在萧墨榻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简,那是徐础临行前托她转交的——一枚录有《九章心源·养神篇》的拓本。原是海月宗不外传的秘典,专为元婴以下修士凝神固魄、涤荡杂念所设。徐础说,萧墨沉睡非因伤重,而是神魂深处有一道“滞涩之结”,似被什么极细微却极执拗的东西缠住了灵台清明。寻常丹药无效,唯有以儒门正心之法,辅以妖族本源真息,缓缓梳理,方有破茧之机。
她已照着玉简逐字推演三遍,每晚子时起,取一盏琉璃灯,燃一支安神檀,在萧墨额心点一滴自炼的月华露,再以指尖引气,沿他眉心、印堂、百会三处徐徐游走。动作极轻,如同描一幅不敢落笔的工笔。可三月过去,萧墨依旧闭目如初,呼吸绵长,脉象平和,仿佛只是酣眠,而非沉沦于无边寂静。
可涂山镜辞知道不是。
那夜她伏在榻边小憩,梦里忽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萧墨站在尽头,背影单薄,肩头落满霜雪。她奔去唤他,声音却像被冻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伸手欲拉,指尖却穿过他的衣袖,只触到一阵刺骨寒意。他缓缓回头,眼瞳却是一片空茫的灰白,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自左眼角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又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她惊醒,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月色清冷如水,萧墨依旧静卧,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方寸之地。
自此,她日日多练半个时辰《养神篇》,指腹摩挲玉简边缘,渐渐磨出一道浅浅凹痕。她不再只点月华露,开始试着将自己的一缕狐火,淬炼得极淡、极柔、极温,如春蚕吐丝,一圈圈缠绕他神庭穴,再缓缓渗入。那狐火本是灼烈炽艳之物,经她七日不眠不休地凝练,竟真化作一缕淡金色的暖光,贴着萧墨额角游走时,他眉心那道几乎不可察的微蹙,竟会轻轻舒展一分。
第四十九日夜里,她正收功,指尖刚离他额际,忽觉掌心一热。
极轻微的一颤,像初春第一片新叶在枝头试探着舒展。
涂山镜辞怔住,呼吸停了一瞬。
她屏息,重新覆手上去,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她屏息凝神,将神识如蛛丝般探入他灵台——那里依旧混沌,却不再死寂。混沌深处,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如风中残烛,摇曳着,不肯熄。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心跳撞得耳膜生疼。她不敢信,又不敢不信,只将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声里,仿佛有谁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她破天荒没去竹林小径晨读,而是早早守在院中井台旁,用青瓷碗盛了半碗新汲的井水,水面浮着两片嫩绿的柳芽。她将碗端至萧墨榻前,蹲下身,把碗沿轻轻抵在他唇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萧墨……喝口水。”
无人应答。
她也不催,就那么捧着,腕子稳稳的,连一丝晃动也无。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像一排微颤的蝶翅。约莫半柱香后,她忽然看见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极轻,极缓,却真实得不容错辨。
涂山镜辞眼睫一颤,一颗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飞快抬袖抹去,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水光,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头,亮得惊人。
她将碗放回井台,转身取来素绢与清水,细细擦净他手背、指节、腕骨。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古玉。擦到左手小指时,她顿了顿——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弯弯一道,像被谁用银簪尖无意划过,早已褪成浅粉。她记得,那是三年前山雨骤至,她追一只偷吃桃子的松鼠,失足滑下陡坡,是他扑过来垫在她身下,小指被嶙峋山石刮开的。
那时他龇牙咧嘴,却还笑嘻嘻地问:“狐狸姑娘,你欠我一根手指头啦,打算怎么还?”
她当时气鼓鼓地瞪他:“还你三颗桃子!”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枝头雨珠簌簌滚落,打湿了两人鬓角。
如今,她指尖抚过那道浅疤,指腹温热,声音很轻:“萧墨,你再睡下去,我就真把你手指头剪下来,泡酒喝了。”
话音未落,榻上那人,眼皮竟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细缝。
不是全睁,只是微启一线。
那一线之下,眸色是极深的墨色,沉静,幽邃,像两口千年古井,井底倒映着她此刻愕然失措的脸。他目光迟滞,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中浮出水面,尚不能理解眼前景象。
涂山镜辞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翕张数次,终于挤出两个嘶哑破碎的字:
“……贝……儿?”
涂山镜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她怔怔看着他,眼眶发热,却先笑了出来,笑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鸟:“傻子……是我。”
萧墨的视线艰难地转动,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停在她腰间那枚温润生光的“贤人”玉牌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费力辨认这陌生的饰物。片刻,他目光重新抬起,定定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考上了?”
涂山镜辞眼中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又怕惊扰他,只敢小幅度地晃:“嗯!考上了!去年就考上了!你……你一直在睡,都不知道……”她说不下去,喉头哽咽,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萧墨看着她狼狈又欢喜的模样,那双初醒的、还带着混沌雾气的眼中,终于一点点,浮起极淡、极软的一点笑意。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无声无息,却足以让整条冰河为之松动。
他想抬手,手臂却沉重如铅,只微微动了动手指。
涂山镜辞立刻握住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凉得厉害。她将自己温热的手心严严实实地裹住他,仿佛要以血肉之温,融尽他身上百年寒霜。
“别怕,”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冰凉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在呢。以后……一直都在。”
萧墨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那目光沉静悠长,仿佛要穿透这三年光阴的尘埃,将她此时此刻的眉眼,一寸寸刻进神魂深处。良久,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稳稳落进涂山镜辞心湖最深处,漾开一圈圈永不消散的涟漪。
午后,闲惜春踱着步子来了。他远远就瞧见篱笆院门虚掩,门内竹影婆娑,光影浮动,隐约可见一袭淡粉裙裾,和榻上那个终于睁开眼的人影。他脚步顿了顿,没进门,只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扬声道:“哟,这竹子才抽新芽,人就醒了?啧,看来我这‘闲先生’的风水,还是比不上某位贤人姑娘的枕头暖和啊。”
涂山镜辞闻声,笑着抬头,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湿痕,却亮得惊人:“闲先生,您可算来了!快帮我看看他,他醒了,可是……好像记不太清事了。”
闲惜春慢悠悠踱进来,也不看萧墨,只蹲在井台边,舀了一勺清水,仰头灌下,才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胡子:“记不清?正常。睡了这么久,脑子跟陈年米酒似的,得慢慢醒。放心,没坏,就是得有人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念他爱听的,念他记得住的,念到他脑仁儿都跟着记熟了为止。”他目光扫过涂山镜辞腰间的玉牌,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瞥她红肿的眼尾,嘿嘿一笑,“这活计嘛……我看,非贤人姑娘莫属了。”
涂山镜辞脸颊微热,却没反驳,只低头,将萧墨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闲惜春摇着头走了,临出门,又丢下一句:“对了,他醒来头三日,别让他见强光,别让他思虑过重,更别……让他想起不该想的人和事。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门扉轻掩,院中又只剩二人。
萧墨安静躺着,目光追随着涂山镜辞的身影,看她端来温水,看她拧干帕子,看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净额角、唇边。她动作极轻,生怕碰碎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我的剑呢?”
涂山镜辞手一顿,随即莞尔:“在你枕下呢。”她果真从他枕下抽出那柄素朴的青锋,剑鞘温润,隐有微光流转。她将剑递过去,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那是狐族最古老的印记,名为“契印”,一旦烙下,便如月照溪流,永不相负。
萧墨垂眸,看着掌心那点微光,又抬眼望向她。他没问这是什么,只是将剑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暮色四合,晚风送来远处桃花林隐约的甜香。涂山镜辞坐在榻边,为他读《论语》中“学而时习之”的章节。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字字清晰。萧墨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唇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极淡、极安详的弧度。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涂山镜辞合上书卷,正欲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她低头,萧墨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眸光沉静如深潭,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今年的桃花,”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开了吗?”
涂山镜辞心头一颤,所有故作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她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他眼中那抹久违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笑得无比灿烂,像枝头最盛的一朵桃花:“开了!开得漫山遍野!粉的,白的,还有……还有你最爱的,浅浅的胭脂色!”
萧墨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染着泪光的笑靥上,久久未曾移开。良久,他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初醒之人特有的笨拙,抬起来,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那指尖冰凉,却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涂山镜辞整个灵魂。
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天地都在温柔低语。
她终于,等到了他醒来时,第一个想要确认的春天。</p>
第510章 只是这条大道……却不走向我(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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