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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8章 再战大胜

    天亮之后,营地里忙碌起来。


    太阳从天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戈壁滩照得金灿灿的。但苏定远没有心情看日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士卒们把一具一具遗体抬过来,并排放在空地上。


    六个人。


    赵小七,十九岁,龟兹人,胸口中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留在里面。王老四,四十出头,陇西人,脑袋上挨了一刀,从左额砍到右颊,脸都认不出来了。张铁柱,二十五岁,河西人,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是赵二狗——不,是刘大棒帮他塞回去的,但还是没救过来。


    还有三个,苏定远叫不上名字。一个三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大腿上中了一刀,血没止住,在抬回来的路上就断了气。一个很年轻,比赵小七还小,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喉咙被割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最后一个是个老兵,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身上没有伤,但嘴角有血——刘大棒说,他是被震死的,马贼的刀砍在他胸口,骨头断了,戳进了肺里。


    苏定远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挖坑。”他站起来,“葬在北坡上面。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南边。”


    刘大棒带人去挖坑了。苏定远转身去看伤员。


    重伤的十一个人被安置在最大的那间木棚里。司马墨言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她的手法还很生疏,布条缠得太紧,伤员疼得直吸气。但她没有慌,咬着牙重新拆开,再缠一遍。


    “这个我来。”苏定远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布条。


    他检查了一遍伤口——肩膀上的刀伤,不深,但血流得很多。他把药粉撒上去,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不紧不松,刚好能压住伤口又不勒得太狠。


    “轻伤的去外面包扎,重伤的留在这里。”他对司马墨言说,“按轻重排,最重的先处理。”


    她点了点头,开始把伤员分类。苏定远一个一个地处理,止血、上药、包扎。前世学过的战场急救,今天全用上了。有一个伤员伤得太重,箭射穿了肺,喘不上气,脸都憋青了。苏定远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救了。


    “给他喝点热水。”他低声对旁边的士卒说,“多陪陪他。”


    士卒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苏定远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出木棚。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药味,有烧焦的味道,还有戈壁滩上特有的尘土味。


    刘大棒走过来:“大人,坑挖好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走回院子里。


    六具遗体已经被抬到了北坡下面。士卒们排成两排,没有人说话。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衣服哗哗响。


    苏定远站在遗体前面,沉默了很久。


    “赵小七。”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老四,张铁柱,李二娃,孙大勇,陈三。”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最后三个名字,是司马墨言从账本上查到的。他记住了。


    “他们是从龟兹跟我们一路走来的。”苏定远说,“三百多人,走了七天,到了鹰愁峡。他们是第一批倒下的人,但不是最后一批。马贼还会来,段无忌还会派人来。但只要咱们活着,这地方就不能丢。”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躺在这里,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死寂。


    “埋了吧。”苏定远说。


    士卒们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沙子,倒在遗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锹,两锹,三锹。渐渐地,看不见脸了,看不见衣服了,只剩下一个土堆。


    苏定远站在土堆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苏定远把刘大棒叫过来。


    “那个马贼头目,关在哪?”


    “柴房里。”刘大棒说,“绑着呢,跑不了。”


    “走,去看看。”


    柴房很小,堆着半屋子干柴。光头大汉被绑在柱子上,肩膀上的箭还没取出来,伤口周围肿了一圈,发红发紫。他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昏过去了。


    苏定远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光头大汉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水囊,拔开塞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光头大汉的眼睛立刻亮了,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了,就给你喝。”


    “……赵虎。”光头大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苏定远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他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和血混在一起。


    “谁让你来的?”


    赵虎不说话了。苏定远把水囊收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段无忌。”赵虎盯着水囊,“北庭的段将军。他给了我们钱,让我们来拔掉鹰愁峡。”


    “多少钱?”


    “五百贯。先付了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苏定远的手顿了一下。五百贯。够买一千石粮食,够三百多人吃半年。段无忌为了拔掉鹰愁峡,下了血本。


    “还有呢?”


    “他……”赵虎咽了一口口水,“他让我们留活口。”


    “留活口?”


    “他说……要活捉你。”赵虎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一直盯着水囊,“他说你坏了他的事,让你死得太便宜了。要活捉回去,他亲手处置。”


    苏定远站起来。


    刘大棒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个狗娘养的——”


    “行了。”苏定远打断他,“把他看好。别让他死了,以后有用。”


    他转身走出柴房。司马墨言在门口等着他。


    “段无忌。”她说,声音很平静,“果然是他。”


    苏定远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现在动不了他。”苏定远说,“他在北庭,有靠山。咱们手里这点证据,不够。”


    “那就这么算了?”


    苏定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坚定。


    “不算。”他说,“但不是现在。先把鹰愁峡守住,把兵练好。等时机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司马墨言懂了。


    傍晚,苏定远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士卒集合起来。


    两百八十七个人——减去死去的六个,重伤的十一个,轻伤的十九个,还能站的都在这里了。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缠着布条,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架着。但没有一个人躺着。


    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昨天夜里,咱们打了一场硬仗。”他说,“死了六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但咱们打赢了。一百一十多个马贼,打死五十多个,抓了二十五个,跑了的也不敢再来了。还缴获了很多刀、箭,皮甲、马匹等物资。”


    他顿了顿。


    “你们打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握紧了拳头。


    “但别高兴太早。”苏定远说,“马贼还会来。段无忌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百一十个,可能是两百个,三百个。所以,从今天起,训练不能停。工事不能停。该练的练,该修的修。”


    “是!”刘大棒第一个喊出来。


    “是!”两百多个人跟着喊,声音震得院子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解散。”苏定远说,“各队清点收缴的物资和装备,统一报给司马姑娘登记做后续安排,不得私自截留。俘虏里有愿意留下来从军的编入各队,不愿意的给盘缠和干粮水,让他们回家。其余重伤的养伤,轻伤的该干嘛干嘛。”


    队伍散开了。苏定远转身要走,刘大棒追上来。


    “大人,有两件事——”


    “什么事?”


    “一是从头目身上搜出来五十贯钱已经给司马姑娘了;二是赵二狗。”刘大棒压低声音,“他的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我让人在附近找了找——”


    “找到了?”


    刘大棒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定远:“在他的铺盖下面发现的。”


    苏定远接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都糊了,像是边写边在发抖。


    “大人,我对不起您。我娘被段无忌的人抓了,他们说不听他的话就杀了我娘。我没法子。我知道我该死。我不敢见您。我走了。铁匠炉里的刀都磨好了,箭也修好了。我对不起大家。赵二狗。”


    苏定远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大人?”刘大棒看着他。


    “算了。”苏定远说,“追不上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一个人坐在矮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戈壁一片银白。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沉默而冷峻。


    司马墨言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端着一碗热水。


    “还在想赵二狗?”她问。


    “在想很多事。”苏定远接过碗,“赵二狗,段无忌,死的那六个弟兄。一件一件地想。”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件事。”苏定远说,“段无忌不会停手。这次派了马贼,下次可能派别的人。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只要他在北庭一天,鹰愁峡就不得安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等。等机会。等他露出破绽。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总会有破绽。”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苏定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去找。”他说。


    司马墨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刘大棒在喊换岗。几个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向各自的岗位。篝火烧得很低,只剩下几根木炭在明灭。


    “走吧。”苏定远站起来,“明天还要练兵。”


    他下了矮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司马墨言。”


    “嗯?”


    “那六个弟兄的名字,你都记在账本上了吗?”


    “记了。”她说,“赵小七,王老四,张铁柱,李二娃,孙大勇,陈三。每个人的籍贯、年龄、什么时候来的,都记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


    “留着。”他说,“以后,一个一个地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地。


    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颗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一个士卒蹲在篝火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苗又蹿起来,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苏定远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大人!”


    苏定远点了点头,走进帐篷。


    他躺在草席上,把赵二狗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六个名字,一笔债。段无忌欠的。


    他会替他们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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