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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怕夫人嫌弃

    戴缨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轻轻托起,他的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圈在怀中,她很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上他微微汗湿的双肩。


    一个如夜花的花瓣一样,微微凉,一个像铁一样,滚热。


    他们在黑暗中相互汲取自己没有的那一部分,互补共生。


    她用指尖去描摹他背后的肌理,去感受他全部的体温,同从前不一样的体温。


    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像酒一样烈。


    她没法完全去拥抱他,她便将自己整个儿地攀着他。


    接着,他将她放平整,让其仰卧,让她......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庞明暗交错。戴缨仰头饮尽那半盏酒时,喉间微动,一缕酒气浮上脸颊,衬得眼尾洇开淡淡胭脂色。她未退开,反而就势将额角轻轻抵在他肩头,发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一声,似有若无的甜香混着酒气,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散。


    陆铭章未动,只将空杯搁回案上,指尖却缓缓抚过她后颈微凉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细如发丝,是当年在罗扶城外被流矢擦过的痕迹。他指腹停驻片刻,忽而低声道:“你颈上这道伤,我从前问过三次,你都说不疼。”


    戴缨闭了闭眼,声音懒懒的:“现在也不疼。”


    “可我记得,那日你伏在我背上,一路咬着我衣领没松口,血珠子都沁进我领子里了。”


    她噗嗤笑出声,抬手捏他耳垂:“君侯记性倒好,连这都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他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相扣,“譬如你第一次见我,躲在李忠伯身后,攥着他袍角,指节发白,却偏要扬起下巴问我——‘大人是来查账的么?’”


    她怔住,随即笑得身子发软,几乎瘫在他怀里:“哪有这事!我分明端庄得很!”


    “端庄?”他挑眉,“端庄人会趁我不备,往我砚台里滴三滴蜜,害我写奏折时墨迹发黏,还佯装不知情,只在一旁抿嘴偷笑?”


    戴缨霎时涨红了脸,挣扎着要起身:“胡说!我何时……”


    话未说完,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止于殿门之外。阿娜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惶:“城主,君侯……赫里主事那边……出事了。”


    戴缨立时坐直,陆铭章也松开她的手,神色已沉静如水。他朝门外道:“进来。”


    阿娜尔掀帘而入,跪地叩首,额角沁着细汗:“赫里主事刚遣人来报,那九名孩童安置的西苑,方才……走失了一个。”


    戴缨眉心一蹙:“哪个?”


    “就是……那位四岁的小儿,阿瑟。”


    陆铭章眸光倏然一沉,却未言语,只抬手示意阿娜尔继续。


    “赫里主事说,酉时初宫人送饭过去,还见他在院中石阶上坐着,手里捏着半块饼子。可酉时三刻再去瞧,人就不见了。门窗皆未破,院墙也无攀爬痕迹,连守门的两名侍卫都说,半个时辰内没人进出。奴婢刚遣人去各处搜寻,又命人去查今日进出西苑的宫人名册,可……可那孩子就像……凭空化了。”


    戴缨霍然起身,裙裾扫过案脚,几颗葡萄滚落在地,咕噜噜停在陆铭章靴尖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带路,我去西苑。”


    陆铭章亦起身,却未随她出门,反而是俯身拾起那几颗葡萄,指尖捻去沾上的微尘,放入袖中。待戴缨走出殿门数步,他才缓步跟上,步履不疾不徐,唯独右手食指与中指无声摩挲着袖袋里那点微凉的果肉。


    西苑离主殿不过一盏茶路程,院门紧闭,赫里已等在门前,脸色灰白,见戴缨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失职!请城主责罚!”


    “先找人。”戴缨径直迈入院中,目光如刀,扫过青砖地面、石阶、窗棂、廊柱,最后停在院角一丛半枯的芭蕉上。芭蕉叶边缘卷曲焦黄,叶面却有新鲜水痕,正顺着叶脉缓缓滑落。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湿痕,凑近闻了闻——无味,只有泥土与植物汁液的微涩气息。可就在她指尖离开叶片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芭蕉根部湿润的泥土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碎屑,边缘锐利,像是从某种硬物上崩裂下来的。


    她不动声色,用帕子裹住指尖,将那碎屑拈起,藏入袖中。


    “赫里,今日谁给阿瑟送的饭?”


    “是……是老厨娘吴婆。”


    “带过来。”


    赫里忙应声去唤。戴缨则转身走向石阶,那里果然还留着半块干瘪的麦饼,饼面被啃去一角,断口参差。她未碰,只凝神看了几息,忽而问:“阿瑟吃饭,向来是左手还是右手?”


    赫里一愣,挠头道:“这……属下未曾留意。”


    戴缨却已有了答案。饼子断口处,齿痕深浅不一,左上角咬痕最重,右下角最轻——是左手执饼,右手撕咬。而方才在市集,牵他手的办事人曾说,那孩子手指冰凉,下意识蜷缩,却并未挣扎。一个习惯用左手的孩子,面对陌生人伸出的右手,第一反应该是本能地躲闪或推拒,而非顺从。


    除非……他早知那只手不会真正触碰他,只是虚引。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院墙。墙高三丈,青砖垒砌,表面光滑无借力之处。可若人不在墙外,而在墙内呢?


    她忽然抬步,走向东侧耳房。那是一间闲置的杂物室,门虚掩着。戴缨伸手推开,一股陈年木料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荡,唯有角落堆着几只蒙尘的藤箱。她绕过箱子,走到北墙根下,蹲下身,拨开地上积年的枯草与蛛网。


    墙脚砖缝里,嵌着一小片同样褐色的碎屑,比芭蕉叶下那枚更小,却更薄,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


    她心头一跳,再抬头,目光顺着墙面往上——第三层砖缝里,竟也卡着一点微光,细如针尖,却是银色。


    她取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小心探入砖缝,轻轻一挑。


    那点银光落下,是一粒极细的银箔,薄如蝉翼,背面隐约可见模糊的压纹,似是某种徽记的残角。


    陆铭章此时已踱至门口,见她蹲在墙根,便也弯腰,目光与她齐平。他未问,只伸出手,掌心向上。


    戴缨将银箔放入他掌中。他指尖微顿,翻转手掌,让烛光映照其上。那银箔背面的压纹在光下渐渐清晰——不是徽记,而是一道极细的弧线,弧线两端,各有一点凸起,形如双星拱月。


    他瞳孔微缩,声音极轻:“乌滋旧制,司天监监正佩银牌,背面即为此纹。”


    戴缨抬眼看他:“司天监?可默城早废此署百年。”


    “废是废了,”他指尖摩挲银箔边缘,“可当年司天监监正,姓什么?”


    戴缨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阿史那。”


    陆铭章颔首,将银箔收入袖中,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面北墙。墙皮斑驳,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夯土。他忽而抬手,在一处剥落处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响,墙皮竟微微内陷,显出一道窄窄的暗格缝隙。


    赫里惊得倒退半步:“这……这墙里还有夹层?!”


    戴缨却已伸手,指甲抵住缝隙边缘,缓缓一推。


    暗格无声滑开,内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层薄灰。可就在灰层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铜铃——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铃舌已锈死,铃身却擦得锃亮,表面镌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刻着一个极小的“阿”字。


    戴缨拾起铜铃,指尖抚过那个“阿”字,呼吸微滞。


    陆铭章看着她,声音沉缓:“阿瑟,阿史那之后。”


    赫里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孩子莫非是……是……”


    “是旧司天监遗孤。”戴缨替他说完,将铜铃握紧,掌心微汗,“难怪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刮骨。”


    她忽然想起市集上那一幕——小儿接过水杯,并未立刻喝,而是低头嗅辨气味;喝完后舔唇,目光始终低垂,却在赫里等人转身时,飞快扫过摊主腰间悬着的一枚旧铜牌,牌上纹样,与这铃上云纹如出一辙。


    原来他不是哑,是不敢言;不是怯,是警觉;不是麻木,是早已学会在刀尖上行走。


    戴缨攥着铜铃,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开宫门,备马。我要去城西义庄。”


    赫里愕然:“义庄?”


    “阿史那一族获罪,抄没之时,族中妇孺皆殁于狱中,尸身无人收敛,全数抛于义庄乱葬岗。”她脚步不停,“若他真是阿史那之后,必有人暗中照拂。这些年,他能在默城街头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


    陆铭章跟上她,与她并肩而行,夜风拂过两人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开口:“你可知,为何阿史那氏获罪?”


    戴缨侧首:“不是因观星失准,妄言国运么?”


    “失准?”他轻笑一声,带着霜刃般的冷意,“是太准了。他们算出,默城新主登位之日,恰逢荧惑守心,主君王暴毙,社稷倾覆——而那新主,正是如今的默城城主。”


    戴缨脚步一顿,夜色里,她眸光骤然锐利如电:“所以,他们是被灭口的?”


    “不。”陆铭章摇头,声音低沉如古钟余响,“是被献祭的。用一整个司天监,为新主铺一条血路,换十年安稳。如今十年将满,荧惑将再临心宿——而你,恰好坐上了这个位置。”


    风忽地大了,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急速游移。戴缨握着铜铃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原来如此。难怪他盯着我的眼睛看那么久……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那个‘新主’。”


    陆铭章凝视她,忽而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现在,你知道他为何不说话了。”


    “因为开口,就是催命符。”


    “不。”他纠正她,目光如炬,“因为他一开口,就会告诉你——你坐在一座活坟之上,而坟里的尸骨,正睁着眼,等你替他们阖上。”


    戴缨久久未语。远处传来更鼓,咚——咚——咚——,三声,已过子时。


    她终于抬步,声音平静无波:“备马。我要亲自去义庄。若阿瑟在那里,我要带他回来。若不在……”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陆铭章,“那就把默城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找。”


    陆铭章点头,却未动,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案上冷茶,在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阿”。


    墨迹未干,他将素绢递到她眼前:“你看。”


    戴缨垂眸。素绢上,那个“阿”字笔锋凌厉,收笔处却微微颤抖,墨色略淡,仿佛书写之人手腕在某一瞬失了力气。


    她忽然明白了。


    他并非不信她能坐稳这城主之位。


    他只是怕她坐得太稳,稳到忘了自己正坐在多少人的尸骨之上;怕她走得太过顺遂,顺遂到听不见脚下冤魂的呜咽。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墨字,然后,将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紧贴心口。


    “走吧。”她说。


    两人踏出宫门,夜色浓重如墨,天上星斗稀疏,唯有一颗赤星高悬南天,光芒灼灼,似血。


    马蹄踏碎青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而此刻,西苑那堵高墙之下,芭蕉叶影里,一只瘦小的手正缓缓缩回墙根阴影之中。那手背上,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绘就的小小星图,七点红星,围成北斗之形——其中最末一点,正微微发烫,如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暗里,幽幽亮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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