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怔怔地看着宋柠,那双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宋柠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宋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定是阿宴叮嘱过阿蛮,关于威远镖局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上回见到那铜牌时,阿蛮也是这副样子。
思及此,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放轻了声音,柔声道,“阿蛮,阿宴被人抓走了。那些人,很可能跟威远镖局有关。你知道的那些事里......
马车行至第三日,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风里裹着土腥气,像是要下雪又迟迟不肯落下来。宋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眉心微蹙。这已是出了京畿地界,再往西去,便是北境三州交界处的荒岭,官道渐窄,人烟愈稀,连驿馆都难觅踪影。
阿蛮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车厢,见宋柠神色沉静,便也安下心来,只将腰背挺得更直些,目光警醒地扫过路旁枯树与乱石堆——她虽没读过兵书,可自小在鬼市摸爬滚打,早练就一双辨风识险的眼:枯枝斜指处必有伏径,石缝泛白处常藏蛇蝎,而风停三息之后若无鸟鸣,十有八九是有人埋伏。
可这一路,竟真太平得反常。
阿宴自那夜跪认之后,便再未离过宋柠左右。他不再坐车辕,而是默然立于车厢外侧,一手按在腰间短刀鞘上,另一手虚扶着车壁,步履极轻,却稳如磐石。他不说话,也不看人,只将一双眼沉沉落在前方路上,仿佛整条道都该由他一寸寸丈量、一寸寸扫净。偶有飞鸟掠过车顶,他指尖便会微不可察地一绷,随即又松开,像一张弓,在无声中反复拉满又卸力。
宋柠起初并不点破,只当他是愧疚未消。可到了第二日晚间歇脚时,她借故让阿蛮去溪边取水,自己则留在火堆旁翻检包袱,指尖无意触到夹层内侧一处异样——那里本该是素绢衬里,却隐约凸起一道细长硬棱,似有薄刃藏于其中。
她不动声色,待阿蛮走远,才缓缓抽出那层绢布。
底下赫然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羊皮地图,边缘已磨出毛边,墨线勾勒的并非寻常舆图,而是几条隐秘山道,标注着“断崖口”、“哑泉”、“鹞子坳”等名目,旁边还以蝇头小楷注着时辰与风向——譬如“寅时雾重,鹞子坳可潜行”,“午时日烈,哑泉旁三丈内无哨”。
最令人心惊的是,地图右下角,印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残月,月牙尖端一点墨痕,蜿蜒向下,似泪,又似血滴。
宋柠指尖顿住。
这印记她见过。
前世镇国公府抄家那日,刑部封存卷宗的火漆印,正是这般残月衔泪之形——那是内廷密监“玄镜司”的徽记。
她猛地攥紧地图,指节泛白,胸口一阵发闷。
阿宴……竟是玄镜司的人?
可玄镜司向来只听命于天子,专理皇族秘案、监察藩镇,其属吏皆由宫中内侍引荐,录籍入档,绝无可能流落鬼市,更不可能被她轻易买下。除非……他本就是奉命而来。
那他接近她,是为了什么?查周砚旧案?还是……监视她是否与西北叛军有所牵连?
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灼痛微刺。
她倏然回神,迅速将地图塞回原处,又用帕子细细抹去指尖残留的灰烬,动作平稳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心跳声在耳中擂鼓般响,震得太阳穴隐隐发跳。
翌日清晨,车队刚过鹰愁涧,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粗嘎呼喝。阿蛮勒住缰绳,阿宴已一步跨至车前,右手按刀,左手指向右侧山坳:“有伏。”
话音未落,三支羽箭已破空而至,钉入车辕木身,尾羽嗡嗡震颤。
阿蛮低吼一声,抄起挂在车侧的铜锣狠狠一敲——“当!”声如裂帛,惊起林间鸦群。与此同时,她甩出鞭梢,“啪”地抽在马臀上,两匹挽马长嘶扬蹄,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宋柠在车厢内猝不及防撞向软垫,却未慌乱,只一手撑住小几,一手迅速掀开座下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把乌木柄匕首,刃口泛着冷蓝幽光,是昨夜她悄悄从阿宴包袱里顺来的。她指尖抚过刀脊,冰凉锐利,一如阿宴此刻绷紧的下颌线。
山道狭窄,马车疾驰不过百步,两侧山崖陡然收束,仅容一车通行。上方乱石簌簌滚落,砸在车顶咚咚作响。阿宴足尖点地腾身而起,袖中寒光乍现,两柄飞刀脱手而出,精准钉入左侧崖顶两个晃动的人影咽喉。惨叫声戛然而止,尸身翻滚坠下,砸起一片尘烟。
阿蛮趁机甩鞭缠住右侧崖边一根老藤,借力荡身跃上崖顶,拳脚如风,转瞬撂倒三人。她下手极狠,专击膝弯与后颈,绝不留活口。宋柠掀帘望去,只见她额角沁汗,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一头护崽的母豹,撕咬时连喘息都不带抖。
而阿宴已落地,单膝抵住一名垂死刺客胸口,手中短刀横在他喉间,声音冷得不似活人:“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喉咙咯咯作响,血沫涌出,却咧嘴一笑,牙龈染黑:“周……夫人……赏你……好……快……”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
阿宴刀锋一偏,割开他衣领——锁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朵褪色的紫鸢花。
宋柠瞳孔骤缩。
紫鸢花……是周夫人私养的“青鸢卫”标记。
可青鸢卫向来只在京中活动,最远不过巡至潼关,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鹰愁涧?且出手便是杀招,半分不留余地,分明是……灭口。
她心头一沉,指尖掐进掌心。
周夫人不是在寻她还恩,是在逼她去死。
若她死在西北,周砚失踪之责便全数归于她失约;若她侥幸不死,亦将深陷叛军腹地,再难全身而退。周夫人只需静候佳音,便可名正言顺接掌镇国公府庶务,甚至……借机弹劾老国公教女无方、纵容其通敌。
好一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宋柠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她抬手放下车帘,声音清越平静:“阿蛮,清点尸身,搜身。阿宴,把地图给我。”
阿宴一怔,抬头看向车厢。
帘隙间,宋柠目光如刃,直刺而来。
他喉结滚动,沉默一瞬,终是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双手呈上。
宋柠接过,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腹,未停顿,直接摊开在膝头。她目光扫过“鹞子坳”三字,又抬眼望向远处一道隐蔽山脊——那里云雾缭绕,林木浓密,恰与地图所绘分毫不差。
“改道。”她道,“不去渭阳,走鹞子坳。”
阿蛮闻言一愣:“小姐,那地方……据说夜里有狼群出没!”
“所以才没人守。”宋柠指尖点在地图上那行小字,“寅时雾重,鹞子坳可潜行。”
阿宴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却未反驳,只低声道:“阿宴……遵命。”
他转身去牵马,背影依旧挺直,可宋柠分明看见,他左手拇指缓缓摩挲过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弯如新月,与地图上那枚残月朱印,竟隐隐相似。
马车调头,驶入雾霭深处。
入夜时分,雾愈发浓重,湿冷刺骨,连火把都烧得昏黄无力。阿蛮在坳口扎下简易营帐,阿宴则独自提灯巡山。宋柠裹着厚毯坐在帐中,就着一盏豆大油灯翻看地图,忽然听见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阿宴压低的声音:“小姐,有东西。”
她掀帘而出。
阿宴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托着一方素白锦帕,帕上静静卧着一枚银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紫鸢花,花瓣纤毫毕现,花蕊中嵌着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宋柠伸手欲接,阿宴却微微侧腕,避开了她的指尖。
“此物,插在最后一名刺客发髻里。”他声音低哑,“他死前,右手一直按在鬓边。”
宋柠动作一顿。
簪子……是女子所用。且能近身贴身佩戴青鸢卫刺客,身份绝非寻常婢女。
她盯着那朵紫鸢花,忽然想起周夫人腕间常年戴着一只紫鸢纹银镯,内侧刻着细小“周氏”二字。而这簪子花蕊朱砂,位置、大小、色泽,与镯子内侧刻痕旁那一点补釉,竟如出一辙。
是同一匠人所制。
是周夫人亲手所赐。
宋柠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阿宴:“你早就知道。”
阿宴没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托着锦帕的手——那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宴……本不该活到今日。”
宋柠心头一震。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来历。她只知他自鬼市买来时,浑身是伤,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便只记得一个名字:阿宴。连自己几岁入鬼市,为何被卖,皆茫然不知。他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所有过往字迹尽数晕染模糊,唯余空白。
可此刻,他眼中却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清明。
“玄镜司十二年前曾彻查一桩旧案。”他缓缓道,“西北军械库失窃,三万副甲胄、五百具强弩不翼而飞。涉案者……包括时任镇国公府西席先生的周砚。”
宋柠呼吸一滞。
周砚……竟是军械案要犯?
“证据确凿,人证俱全。”阿宴声音平静无波,“可圣上压下了折子,命玄镜司即刻封档,永不复启。周砚亦于当日失踪,无人知其生死。”
“那……你呢?”宋柠声音微哑。
阿宴抬眸,月光穿过雾霭,落进他眼底,映出两点幽微寒星:“阿宴,是当年奉命押送周砚入京受审的玄镜司副使。半途,遇袭。”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全队二十七人,唯余阿宴一人。周砚……坠崖。”
宋柠怔住。
原来如此。
难怪他对西北地形烂熟于心,难怪他随身带着玄镜司密道图,难怪他甘愿堕入鬼市,只为等一个机会——等周砚重现,等当年真相大白。
而她,不过是……恰好经过他命定劫数的一叶扁舟。
雾气悄然漫过脚踝,凉意刺骨。
宋柠望着阿宴,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如冰面乍裂,透出底下汹涌暗流:“所以,你跟着我,不是为了护我周全。”
“是为了,拿我当饵。”
阿宴没有否认。
他静静站着,任雾气濡湿鬓角,任月光洗亮眉骨,只将那枚紫鸢银簪,轻轻放在宋柠掌心。
簪身微凉,朱砂一点,红得像凝固的血。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可阿宴亦愿……以命相护。”
宋柠握紧银簪,尖锐花苞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她抬眸,直视他双眼:“若我今日掉头回京,你待如何?”
阿宴垂眸,看了眼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阿宴……不会拦。”
“但会跟着。”
“无论小姐去哪。”
宋柠久久凝视着他,忽然将银簪收入袖中,转身掀帘入帐。掀帘前,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明日卯时,鹞子坳口汇合。”
帐帘垂落,隔绝内外。
阿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雾气弥漫,吞没了他的身影,唯有腰间短刀,在微光下泛着一线冷铁寒芒,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帐内,宋柠吹熄油灯,蜷在毯中,睁眼望着帐顶阴影。
她想起端敏郡主递来药匣时眼底的青痕,想起阿蛮哼着小曲儿时毫无防备的笑脸,想起阿宴跪在青砖地上,那滴坠入尘埃的泪。
原来最深的谎言,往往裹着最真的心意。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
帐外,雾更浓了。
远处山坳深处,似有狼嗥隐隐传来,悠长,凄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守候。
第211章 要不要去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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