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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此志未酬,山河可待

    武国就是因为南明国要割让两州之地,所以才会出兵。


    灵丘州一战,武军阵亡四千三百余人,起因都是为了完成盟约,为武国拿下两州之地。


    如今大汉天子一句话,就要把武军将士用鲜血浸透的疆土退还回给敌...


    霍去尘没在笑。


    不是那种极淡、极沉、极冷的笑,像山巅积雪融水滴落石缝前那一瞬的微响——无声,却已凿入岩心。


    他立于丘陵最高处,玄甲覆身,披风在血风中猎猎如旗。手中一杆黑铁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垂落三滴未干的血,正缓缓渗入焦土。那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左臂被流矢擦破皮肉时溅出的——可这伤连皱眉都不曾引他一动。


    他身后,九千骑军已尽数散开,如墨色潮水漫过战场残骸。蹄声渐稀,唯余喘息、呻吟、战马低嘶,与铁器拖地的刮擦声。偶有未死的玄虎骑挣扎欲起,便有一柄马刀悄然落下,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报——!”一名传令骑自西坡疾驰而至,甲胄上沾满泥浆与暗红血痂,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喉结滚动:“西面坡口……堵死了!韩斗将军率两千步卒自林间绕出,截断最后一处缺口!逃散之敌……无一漏网!”


    霍去尘眼皮未抬,只将长枪轻轻一顿。


    “咚。”


    枪尾撞地之声沉闷如鼓,却似叩在所有人心头。


    远处,宋岳拄刀而立,浑身浴血,右肩箭杆尚未拔出,左腿裤管已被血浸透成深褐。他望着坡下层层叠叠的尸堆,忽然抬手,用拇指抹过刀刃上一道崩口,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陈五就站在他身侧,腰腹间缠着撕下的衣布,血仍从缝隙里不断渗出,可他手里那面残破的武字大旗,竟还高高擎着,旗角在腥风中噼啪作响,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坡底,汪泉缓步而行。


    他并未乘马,也未御风。赤金甲胄映着天光,游龙虚影已敛去七分威势,只余龙目微睁,冷冷扫视遍地狼藉。脚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碾过碎骨、断矛、凝固的脑浆,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声响。两名亲卫默然随行,手中提着两颗尚温的人头——一颗是汪克的,眼珠半凸,嘴角凝着黑血;另一颗,则属于那名天人境衍修,面容扭曲,眉心一点白痕,正是【飞光冰魄】所留。


    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尸堆顶端,驻足。


    下方,是溃不成军的玄虎骑残部。不足千人,散作数股,或跪或坐,或倚尸喘息,或茫然四顾。有人手中兵刃早不知丢在何处,只徒劳地攥着一截断枪;有人盔缨尽折,发髻散乱,脸上糊满血与泥,分不清是泪是汗;更有人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却连抬手抹一把脸的力气都已耗尽。


    汪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没有斥责,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俯视的不是败兵,而是秋收后田埂上几株枯草。


    “你们还记得出发前,在灵丘州校场宣的誓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血滴声、垂死者的抽气声。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压抑的咳嗽,从人群深处传来。


    汪泉也不等答,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一缕赤金色气流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初如游丝,继而盘旋、凝聚,竟在众人眼前幻化出一幅微缩战图——山峦起伏,丘陵错落,一条狭长谷道蜿蜒其间,谷口两座孤峰对峙,峰顶各立一面玄虎大旗,旗面猎猎,旗杆下,赫然是密密麻麻、列阵如墙的武国步卒!


    “此图,”汪泉声音微顿,掌心战图随之微微震颤,“乃我亲绘。自翻越断云岭起,至今日伏击止,凡三十七日,六百二十三里。沿途斩荆棘、饮涧水、嚼生肉、卧寒霜……尔等脚底磨穿的草鞋,背囊里发霉的干粮,肩胛上被藤蔓割裂的旧疤……皆在此图之中。”


    他掌心战图倏然一变,赤金气流骤然沸腾,幻化出无数细小人影,正沿着那条谷道艰难跋涉。人影模糊,却能见其佝偻、踉跄、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最后,所有人影齐齐转身,面朝谷口两峰,缓缓拔刀。


    “尔等以为,为何要走这一条路?”


    “为何明知山中有瘴、林内有毒、溪涧藏蛟、崖壁悬虺,还要命人探路、凿石、架索、伐木、铺沙?”


    “为何本可绕行百里官道,偏要钻这鸟不拉屎的绝地?”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震得近处几名伤兵耳中嗡鸣:“因为——唯有此路,可令尔等,亲眼看见‘人’字,如何写成!”


    话音落,掌心战图轰然溃散,化作点点金芒,随风飘散。


    底下一片死寂。连重伤者的呻吟都停了。


    忽地,一名独臂老兵猛地抬头,脸上纵横沟壑,眼中却爆出骇人的光,嘶声吼道:“人!人字——一撇是脊梁,一捺是腿骨!横是腰,竖是颈!人立于天地,头不低,膝不弯,血不凉,骨不折!”


    他吼完,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脚边尸首的脸上。


    “对!”又一人接上,是个年轻骑兵,左眼已瞎,眼窝黑洞洞的,右手却将断矛拄得笔直,“人字,是跪出来的!是爬出来的!是站着,用刀,用命,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刻出来——!!!”第三声炸开,第四声、第五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一股浊浪,粗粝、嘶哑、带着血沫与铁锈味,却如地火奔涌,冲天而起!


    “刻出来——!!!”


    “刻出来——!!!”


    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最终竟盖过了风声、血滴声、垂死者的抽气声,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撞向苍穹!


    汪泉静静听着,唇角终于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


    就在此时,天空忽有异动。


    云层翻涌,如沸水蒸腾。一道青灰色身影自高天之上缓缓落下,袍袖鼓荡,周身萦绕着淡淡星辉,足下踏着一方寸许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阴阳鱼徐徐旋转,映得他须发皆染银光。正是魏国金丹真君,南国公武军和。


    他落在距汪泉三十丈外的一块断岩上,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掠过那些嘶吼不止、状若疯虎的败兵,最终定格在汪泉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疑,有忌惮,更有掩不住的、深重的挫败。


    “好一个‘人’字。”武军和开口,声音干涩,“汪泉陛下,你这刀意,这军心,这……这逆天改命的手段,本国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汪泉这才抬眼,望向武军和。目光平静,却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南国公远道而来,”他语气平淡无波,“未曾设宴相迎,失礼了。”


    武军和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他目光扫过汪泉身后那面残破却依旧猎猎的武字大旗,又掠过坡上宋岳、陈五等人染血却挺直的身影,最后,视线落在霍去尘身上。


    霍去尘正遥遥望来,隔着满地尸山血海,两人目光凌空相触。


    没有言语,没有气势交锋,只有一瞬的凝视。


    可就在这一瞬,武军和体内金丹竟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他瞳孔骤然收缩——此人……竟也通晓天机推演之术?且造诣之深,竟能反制自身金丹感应?!


    他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拱了拱手:“陛下神威,本国公……告辞。”


    话音未落,足下青铜罗盘倏然加速旋转,星辉暴涨,裹着他身影如一道青灰流光,直射天际,瞬息便隐没于云层深处,再无踪迹。


    风,似乎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风卷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向每一个人。


    汪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消逝的青灰流光。他缓缓转身,走向坡下。脚步依旧沉稳,赤金甲胄在残阳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清点伤亡。”他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一个尚能听清的人耳中,“阵亡者,登记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幼子几岁、老母何病……一一记下。抚恤,按双倍战功发放。”


    “负伤者,由军医署速治。断肢者,予义肢;失明者,授盲文;聋聩者,习手语。凡因战致残,终身奉养,子孙三代,免徭役、授学田。”


    “降卒……”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跪伏于地、面如死灰的玄虎骑,“愿归者,编入辎重营,扛木运石,修桥铺路,三年期满,验其心性,可补伍;不愿者,放归。每人发糙米十斤,盐巴三两,伤药一包,路引一封。”


    “至于……”他目光掠过那些尚未收敛的、面目狰狞的玄虎骑尸体,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厚葬。以军礼。墓碑上,刻‘魏国玄虎骑,殁于灵丘之战’。不书罪,不载耻,只记其名,与年月。”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宋岳怔怔望着汪泉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落云城外,那个同样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却只说“同袍的命,比我的命金贵”的少年天子;想起断云岭深处,那个亲手为冻僵士卒呵暖手指的君王;想起此刻,这个对着败兵与死敌,依旧肯刻下名字、留下路引的……人。


    陈五不知何时已默默放下那面残破的武字大旗。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捧混着血与泥的焦土,高高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谢——陛下——!”


    这声嘶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烈,更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跪地的、站立的、倚尸的、拄矛的……所有尚存一口气的武军将士,无论步骑,无论伤重,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捧土,额头触地!


    “谢——陛下——!!!”


    声浪如雷霆万钧,碾过山岗,震得断枝簌簌而落,震得云层翻涌,震得远处山林间栖息的鸦群轰然惊起,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汪泉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前行,走向那片尚未清理的、最惨烈的战场中央。那里,一柄断裂的玄虎骑长枪斜插在泥里,枪尖染血,枪杆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顺”。


    汪泉俯身,伸手,轻轻拔出那杆断枪。


    他握着冰冷的枪杆,指尖拂过那两个稚拙的字迹。然后,他解下自己甲胄左肩处一枚赤金兽面吞口护肩,卸下,递向身旁一名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的年轻亲卫。


    “拿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寻个干净地方,把‘阿顺’的名字,刻在这上面。再找块青石,凿成碑。碑文……就写:‘魏国玄虎骑,阿顺,灵丘之战,殁。’”


    亲卫双手捧过那枚尚带体温的赤金护肩,指尖触到汪泉掌心微凉的皮肤,浑身一颤,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护肩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汪泉不再言语,转身,一步步走向丘陵最高处。


    那里,霍去尘依旧静立,黑铁长枪斜指大地。晚霞泼洒下来,将他玄甲染成一片燃烧的赤色,仿佛他整个人,就是这血色黄昏里,一尊沉默的、永不倾颓的界碑。


    汪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眺望远方。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沉入山脊,将整片染血的原野,镀上一层凄艳而壮烈的金边。


    风,更大了。


    吹动霍去尘的玄色披风,吹动汪泉赤金甲胄上尚未干涸的血珠,吹动坡上那面残破武字大旗,猎猎作响。


    旗面之下,一行新添的、以人血写就的小字,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却如烙印般深刻:


    “人立于天地,头不低,膝不弯,血不凉,骨不折。”


    风过处,血字微颤,却愈发鲜红,愈发灼热,愈发……不可摧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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