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寇依下定决心，拎着包离开学校时，戚寒舟先一步进了唐霈的办公室，坐着慢吞吞地喝茶。


    唐教授是老年人，现在还在午睡，戚寒舟来这里从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泡了茶，静静地等人睡醒。


    秘书小杜还沉浸在看到寇依的心潮澎湃中。


    老爷子……是不是有情况啊。


    这八卦，他该不该和老板说？


    “怎么？”当老板的，永远都有一颗擅于发现员工纠结的眼睛。


    小杜进门后，犹豫片刻，最终坐在戚寒舟下手的沙发上，压低了声音：“您猜我刚看到谁了！唐教授的邻居！”


    谁？


    小杜：“您忘了吗？唐教授问您要的燕窝，就是送给了他的邻居。”


    戚寒舟一挑眉，抛出一个淡淡的、疑问的眼神。


    小杜瞬间精神大振。


    “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我刚刚看见她出现在教研室，去问了一下，听说她被唐教授安排进来做行政工作。”


    “您说，唐教授他是不是……”小杜还是说了出来。


    不怪他乱想。


    唐教授这人在工作方面是个彻底的控制狂，他教研室容易出成绩，前两年校领导想安排自己的儿子进来，都被婉言谢绝了。


    现在，唐教授主动安排了一名“关系户”，还是个年轻的漂亮姑娘。


    再加上唐教授殷勤地给女孩送礼物的举措，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戚寒舟转过头。


    小杜瞬间噤声。


    失策失策，他作为职场精英，怎么能八卦老板的家事？


    都是因为他昨晚上没睡好，脑子不清醒。


    “没事没事，您别理我，我胡乱猜的。”


    就在此时——


    “长什么样？”


    “刚走出去，穿着白底红碎花的裙子……”


    是她。


    戚寒舟皱眉。


    教研室的女性屈指可数，更别提小姑娘。


    “我还是第一次见唐教授对谁这样在意。”小杜没忍住，又多说一句。


    他看见，他老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什么不对吗？


    小杜心中疑窦丛生。


    当然，上一句他没敢问出口。


    他怕失业。


    对自己情商和未来职场生涯产生忧虑的小杜不知道，只因他几句好奇的猜测，使得老板在心中拉响警报。


    原来，她不是某个学生的女朋友。


    而是……舅舅的熟人？


    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上一次，对方出现在他父母的小区，打断了他的计划。这一次，他又在他舅的教研室里见到了她。


    是意外，还是刻意？


    她想做什么？


    戚寒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专用动作。


    小杜静悄悄的不敢说话。


    他知道老板遇到了棘手问题。


    毕竟是自己亲舅的事情，老板多想一想，也能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舅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查一查究竟怎么回事。”


    “？”


    小杜懵了一秒，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心下暗叹——


    瞧，这就是豪门。


    不管遇到谁，都先要摸一摸对方的背景，仿佛这样才会有安全感。


    哪像他们这些可怜的社畜，有女朋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小杜心中吐槽不提，面上妥帖地请示：“这件事，唐教授那边……”


    “瞒着。”


    豪门啊。


    啧啧啧。


    “是，我这就去……”


    “等等。”


    戚寒舟回忆起女孩涉世未深的眼神，百转千回地加了一句：“把握好分寸。”


    ·


    寇依回到家里，来不及换衣服，直奔电脑面前。


    像一个被社会伤害，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寻找安慰的幼鸟。


    微信上。


    寇依理直气壮地出尔反尔：“我给你们讲，我不去上班了！经过朕的审慎思考，决定还是要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地活跃在直播一线！”


    “颤抖吧，小伙计们！”


    群里，习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们刚刚睡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微信，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哦”。


    寇依这就不高兴了：“朋友们，你们就没有一点惊讶的情绪吗？不问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


    宿命：“这不是废话吗？”


    工作顺利，能掉头回来？


    小鸡在群里收盘：“来，赌输了的，记得打钱。”


    寇依：……？？？


    她在群里刷出一排黑人问号.jpg。


    小鸡收了钱，心情大好，主动给寇依解释：“其实我们都觉得会回来——虽然说，直播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句话是针对别人说，你嘛，有天赋又有热情，一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寇依：“我差点就信了。”


    宿命：“你别听她瞎胡说，最开始她第一个觉得你会转行，后来发现压你转行的人太多了，她才冒险换了选项，想搏一个大的。”


    小鸡：“求不说。”


    寇依真是服了这群人。


    能更不靠谱一点吗？


    小鸡或许终于良心发现，道：“其实劝你的话是真的，所以，你能回来，我们也很感动……”


    “哦。”


    “哎呀，别生气啊小一一。”


    “我一点都不生气。”


    “所以……？”


    “拿我打赌的几位，不表示一下吗？”


    其他人：“……”


    ·


    在寇依陷入外挂风波后的第五天，她重新出现在了宿命的直播间里。


    这几日，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传遍了pubg圈。


    直播平台封禁造成观众流失，对她刚刚重新有起色的直播事业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除此之外，比观众流失更严重的，是作为一个技术主播名声的受损。


    没有人会愿意看一个挂逼秀操作。


    果然，在扣一出现在宿命直播间时，她毫无疑问地受到弹幕大神们的问候——


    “开挂狗来了。”


    “我靠这个女的，脸皮也太厚了吧？自己直播间都被封了，还有脸蹭别人的？”


    “扣一能不能不和宿命捆绑？求你做个人吧，要死自己死，不要拉着朋友。”


    寇依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些弹幕们会说些什么。


    她很怀疑这些弹幕老哥们是不是属金鱼，脑子里的记忆只有七秒。


    要不然，不久之前刚被她打脸过，还不长记性。


    “请问，我可以怼弹幕吗？”


    寇依悄悄给宿命发微信。


    宿命秒回：“求你！别！”


    他真是服了，扣一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把和弹幕吵架当作乐趣的主播，看上去乐此不疲。


    寇依不断在危险边缘试探：“那行吧，我不怼，我和他们聊聊天行么？”


    一想到上次这位祖宗开口就戳人痛点，哪怕宿命不在意粉丝言论，也不想搞得自己直播间腥风血雨。


    “姑奶奶，你少说两句行吗？”


    “可是他们……”


    “我帮你解释，行吗？你就行行好，闭上嘴。”


    被强迫雪中送炭的宿命老师的面子当然是要给的，寇依只好失望地闭麦。


    好可惜。


    她很想和弹幕大神进行一番感情交流的。


    说不定……又圈粉了呢？


    寇依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哪知道，她的沉默非但没有使得弹幕平息，反倒是被人带了节奏，齐整地刷了起来——


    “扣一滚出直播间。”


    “挂逼滚粗。”


    “呵呵女人不回家带孩子玩什么游戏？”


    宿命这一回也看不下去了，开麦：“房管干什么的？出来干活了！看看谁在带节奏，禁言套餐安排上。”


    正主发话，装死的房管们瞬间封了十余个蹦跶的最凶的账号。


    弹幕瞬间安静下来。


    宿命没有和往常那样匹配游戏，反倒是将游戏背景音调到最低，拿出了谈心的架势：“我说，你们反应不用这么大好不好。”


    “扣一她有没有开挂，现在pubg官方没有说法，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瞎子。开挂什么样，自己打什么样，我一个从懂事起就玩游戏的人，起码也能有自己的看法。”


    “而且，扣一是我的朋友。”宿命说，“你们知道，当年我在war3被质疑作弊的时候，那时候有人给我肩膀。”


    “我想现在，到了我传递给别人的时候。”


    弹幕安静了下来。


    War3是宿命玩的第一款游戏，也是他的本命游戏。


    在那个电子竞技被当做毒|药的年纪，他一度代表中国队，在国际赛场上取得名次。


    奈何被队友污蔑，一时间陷入作弊的话题里，职业道路半道崩殂。


    那是他的黑暗时刻。


    如今直播间的粉丝们，不少人是看着宿命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再想起过往，不由得戚戚。


    寇依在电脑面前，盯着屏幕发愣。


    宿命所说的遭遇，她早从别处听说过。


    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才打着自己的主意——宿命之前有过相同的遭遇，并不会硬着心肠和她完全划清界限。


    一切都很顺利。


    宿命不但慷慨地给她蹭直播间，还一反常态地解释了一大堆。


    与他技术流硬汉的人设一点都不符。


    此时，宿命还在为扣一说好话：“她还是个小姑娘，放着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不去，非要一门心思搞游戏。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热爱。”


    “都说年轻人要有理想，有梦想，可一旦他们鼓起勇气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奋斗了，各种流言蜚语都来了。我希望你们别做这种讨厌的人。”


    “怎么看待扣一的发展？我很看好她啊。她有能力又勤奋，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的人就是天才。”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说话了。


    说什么？


    宿命刚才阐述的这一切，还不够煽情吗？


    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做一个破坏气氛的杠精。


    电脑面前，寇依静静地托腮。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似乎都没有人给过她如此高的评价。


    上一辈子，她能在外面耀武扬威，回到家里却尽职地扮演着贴心小棉袄的角色。


    不是说她亲爹妈对她不好——好是好，零花钱管够，面子上从来没有过一分的为难，但，寇依自己心里清楚，她不会公司管理，也没有半点技术，对家里的事业没有半点帮助。


    她享受了家里带来的好处，毫无疑问要用某一种方式去回馈。


    所以，在她亲爹征求她对于婚姻的意见时，她能坦然地让家里安排。


    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毕竟，吃吃喝喝还有数不完的钱花，这日子已经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社畜。


    可现在呢？


    “她就是天才。”


    寇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宿命的评价，胸腔莫名其妙地发热。


    不知道哪里来的驱动力，仿佛要促使着她做些什么，才能衬得上宿命口中的“天才”二字似的。


    当天晚上，寇依没有再分神和弹幕大神们交流感情。


    她将几局游戏打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操作秀的人头皮发麻。


    不在意弹幕们吹或者捧，下了播，寇依打开小鸡的微信——


    “我想搞一波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