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气温降了不少,早晚已经要穿长袖了,但中午站在太阳底下还是晒得慌。


    人民大会堂今天格外热闹。


    门口铺了红毯,大概三四十米,宽宽的,红得刺眼。


    红毯两侧拉着隔离带,隔离带后面站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镜头对准入口,等着抓拍。


    安保人员穿着黑色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眼神时不时往红毯那边瞟,想看看今天都有谁来。


    今天下午是电影《神话》的首映典礼及观众见面会。


    程龙的面子还是大的。


    这部片子投资一个多亿,横跨内地、香港、印度三地拍摄,女主角找了韩国第一美女金喜善,还拉上了印度艳后玛丽卡,阵容可以说是相当豪华。


    人民大会堂这种地方,不是随便什么片子都能进来办首映的;中影出了不少力,韩三平是这部片子的总制片人之一,他对这部片子寄予厚望,年初就跟陈乐说过好几次“今年国庆档就看《神话》的了”。


    陈乐本来没打算来。


    他跟程龙不算特别熟,之前在香江见过一面,聊了不到半小时,互相留了个电话。


    后来丁晟在香江拍《孤胆特工》的时候,程龙帮了不少忙;借场地、协调群演,连剧组的盒饭都是成家班的人帮着订的。


    丁晟回来跟陈乐说“龙哥这人真没架子,在片场跟谁都能聊两句,连场务他都喊''兄弟”。


    陈乐听了,觉得这个人情得还。


    下午两点半,陈乐的车到了人民大会堂门口。


    今天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奔驰s500,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司机老刘选的。


    车停稳,老刘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陈乐先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


    刘艺菲跟在后面下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不长,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了一点。


    整体看起来不像走红毯那么隆重,很清爽,像一朵刚开的小花。这套衣服刘小丽选的,让她自己选有是杀马特。


    陈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得挺素的。”


    “这叫素吗?这叫简约。”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


    他们刚走到红毯前,还没来得及站稳,记者们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涌了过来。


    那阵仗真不小,至少二三十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的,举着照相机的,拿着录音笔的,呼啦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端着机关枪扫射。


    “陈总看这边。”


    “刘艺菲笑一个。”


    刘艺菲被闪光灯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往陈乐身边靠了靠。


    她的手本来垂在身侧,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就换上了陈乐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陈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己公司走廊里走路一样。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刘艺菲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被记者拍了好几十张。


    有人扯着嗓子喊:“刘艺菲!你今天穿的好漂亮!”


    刘艺菲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又有人喊:“陈总!《孤胆特工》什么时候上映?”


    陈乐没停步,头也没回,“十一月。”


    那人还想追问,但已经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大会堂里面快步走出来。


    程龙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程龙式笑容”。


    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梁上的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带着一股风,身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他看到陈乐被记者围在中间,几步就走过去了,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各位各位,给个面子!”程龙的声音洪亮,整个红毯上的人都听得见,“陈总和艺菲是过来捧场的,不接受采访!大家让一让,让他们先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挤进人群,伸手揽住陈乐的肩膀,把他往外带。


    记者们虽然还想再拍几张,程龙都开口了,也不好意思再拦,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陈乐被程龙半推半揽地往前走,刘艺菲挽着他的胳膊跟在旁边,三个人就这么穿过了记者的包围圈,踏上了人民大会堂的台阶。


    程龙一边走一边侧头看陈乐,笑容没断过。


    “欢迎欢迎!感谢感谢!”


    “感谢龙哥对丁导在香江拍摄的帮助,不来岂不是违约了?”


    “哎,小意思小意思!”程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豪爽,“丁导那个人,认真,我在片场看他拍戏,一个镜头拍十几遍,我都不好意思催他。”


    “他就是那个性格,慢工出细活。”


    “慢工出细活好,现在这个圈子里,快枪手太多了,几天就拍一部,那叫电影吗?”程龙说着,自己先笑了。


    三个人进了大会堂的大门。


    一进门,陈乐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程龙在前面领路,边走边回头跟他们说话。


    他今天精神头很好,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贝,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像一个闲不住的小孩。


    他今天确实高兴,筹备了三年的电影终于要跟观众见面了,而且是在人民大会堂办首映,这种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总,今天来了不少人,待会儿介绍你认识几个朋友。’


    “好。”


    他们走进主会场。


    会场很大,能坐上千人,座椅是深红色的绒面,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舞台上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是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程龙穿着银色战甲,金喜善穿着白色古装,两个人站在长城上,背后是一片硝烟。


    海报顶上写着“神话”两个大字,底下是英文片名“theh”。


    会场里的人已经坐了不少了。


    最前排坐的是主创团队和重要的嘉宾,中间坐的是媒体和影评人,后面是普通观众。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节目单,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整个会场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煮开的水。


    程龙带着陈乐和刘艺菲往前排走。


    前排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看到程龙过来了,都站了起来。


    金喜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看到程龙,微微鞠了个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句“龙哥”。


    然后目光转到陈乐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是水晶影业的陈总。”程龙用中文介绍,又转头跟陈乐说,“这位是金喜善,我们的女主角。


    陈乐伸出手,跟金喜善握了一下。


    “你好,欢迎来中国。”


    金喜善笑了笑,用韩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赶紧接上:“她说很高兴见到您,她很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


    “帮我谢谢她,我也听说过她的大名。”


    “听说过什么?”金喜善突然用中文问了这一句,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意思很清楚。


    陈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韩国第一美女。”


    金喜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摆了摆手,用韩语说了一串,翻译说:“她说那都是记者乱写的,她只是普通演员。”


    旁边的程龙插了一句:“你可不是普通演员,你是我们剧组的宝贝。”


    他说完哈哈大笑,金喜善也跟着笑了。


    陈乐看了看金喜善,又看了看程龙。说实话,金喜善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美。


    身子倒有些丰腴,不胖,是那种有肉感的身材,配上那张精致的脸,别有一番味道。


    “大哥很会选人。”


    程龙脸上的得意神色一闪而过,嘴角压都压不住。


    "


    “那当然,我做电影,选角是第一位的。演员不对,什么都白搭。”


    正说着,又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四十出头,


    “这位是唐季黎导演。”程龙介绍道,“唐导,这位是陈总。”


    唐季黎伸出手,“陈总,久仰久仰。”


    “唐导,久仰。”陈乐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握手的距离。


    唐季黎看着陈乐,心里确实五味杂陈。他在好莱坞混过,96年就去了,拍了几部片子,不温不火。


    那里对华人太不友好了,你拍得再好,人家也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处处碰壁,处处受限制,最后被迫回国了。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奥斯卡提名,票房大卖,各大片厂排着队跟他合作。


    这差距,让人不服不行。


    “陈总年轻有为啊。”唐季黎感慨了一句。


    “唐导过奖了。”陈乐笑了笑,“我对动作戏的拍摄一直很感兴趣,正想跟您请教请教呢。”


    “请教不敢当,交流交流。”唐季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陈乐和唐季黎聊了大概十分钟,直到有人过来叫唐季黎去后台准备。


    他转过头,发现刘艺菲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聊完了?”


    “聊完了。


    “你们聊得好投入啊,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你什么时候叫我了?”


    “刚才。我叫了三声“哥,你都没反应。金喜善都听到了,她还笑着看了我一眼。”


    陈乐摸了摸鼻子,“可能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是聊得太开心了。”刘艺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是不是想拍动作片了?”


    “在想。”


    “那你拍啊,我来演。”


    “你演什么?被救的公主?”


    陈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刘艺菲跟在他后面,嘟囔了一句“你看不起人”。


    会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前排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不少熟面孔,有中影的韩三平,有英黄的杨总,有保利博纳的于冬,还有一些陈乐认识但叫不上名字的影视公司老板。


    韩三平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节目单,正在翻。


    看到陈乐走过来,他合上节目单,站了起来。


    “陈总来了!”韩三平的声音不大,但那笑容把整张脸都撑开了,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韩董。”陈乐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坐坐坐,这边坐。”韩三平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站在陈乐身后的刘艺菲,“茜茜也来了?来来来,坐这边。今天这位置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刘艺菲喊了一声“韩叔叔”,在陈乐旁边坐了下来。


    她跟韩三平不算很熟,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在陈乐的饭局上。韩三平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和善,像对自家晚辈一样。


    三个人刚坐下,旁边又有人凑过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有点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职业的笑容。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陈总,好久不见啊。”中年男人伸出手,语气很热情。


    陈乐认出来了,英黄的杨总。


    他们之前在香江见过一面,聊了不到半小时,杨总请他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杨总喝了两瓶红酒,陈乐喝了三杯茶。


    “杨总。”陈乐握了握他的手,“好久不见。”


    “这位是?”杨总看向刘艺菲。


    “我的妹妹,刘艺菲。”


    “哦。刘小姐,久仰久仰。”杨总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我听说你今年满十八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霍闻喜往前走了半步,朝刘艺菲伸出手。


    “刘小姐,你好,我是霍闻喜。英黄娱乐的艺人管理总监。”


    刘艺菲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戏。”霍闻喜的语气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从《魔女》到最近的那部《健听女孩》,你的进步非常大。你的戏路很宽,这在年轻演员里不多见。”


    刘艺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霍闻喜的目光从刘艺菲身上转到陈乐身上,然后又转回来,“刘小姐有没有想过,以后多往香港发展?那边的市场虽然不大,但国际化程度高,对演员的曝光度有很大帮助。”


    陈乐正在跟杨总聊天,但他耳朵没闲着。


    霍闻喜那句话他听到了,他没有马上插嘴,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慢慢拧上盖子,然后开口了。


    陈乐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看了看今天到场的人;来的确实不少,除了韩三平、杨总、于冬这些大佬,还有不少导演和演员。


    他看到张国立坐在右边几排的位置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到范伟坐在更后面一排,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节目单。看到孙楠和韩红坐在另一边,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孙楠笑得很大声。


    程龙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跟这个握手,一会儿跟那个拥抱,忙得像个陀螺。


    他经过陈乐面前的时候,弯腰拍了拍陈乐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待会儿别走,散场了一起吃饭”。陈乐点了点头。


    首映礼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念了一长串开场白,介绍了到场的重要嘉宾。


    陈乐看着预告片,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待会儿电影放完,跟韩三平聊几句《2012》的事,然后跟程龙打个招呼,然后就撤。


    程龙说的“散场一起吃饭”,他打算找个理由推掉,因为那种饭局一吃就是三四个小时,他受不了。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看预告片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预告片放完,她转过头对陈乐说:“金喜善跳舞那段好好看。”


    “嗯。”


    “我也想拍古装。”


    “你拍过了。《神雕侠侣》不就是古装吗?”


    “那不一样。小龙女穿的是白色的,她穿的是彩色的。”


    “你还挑颜色?”


    “不是挑颜色,是想要那种感觉。”刘艺菲想了想,“就是你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裙子和头发都飘起来,后面是夕阳,那种感觉。


    放映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银幕上出现了龙标,然后是“中影集团”“程龙英黄影业”。


    电影开始了。


    画面从一片沙漠开始,风沙漫天,一队兵马在行军......陈乐靠在椅背上,把注意力集中到银幕上。


    他以前看过《神话》,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看到金喜善在长城上跳舞的那段,刘艺菲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陈乐的手臂。


    “你看,那个裙摆,飘起来的样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感觉。”


    陈乐看了看银幕,又看了看刘艺菲。


    “你跳不了。”


    “为什么?”


    “你学的是民族舞,不是古典舞。”


    “民族舞跟古典舞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刘艺菲气鼓鼓地不说话了,但她看金喜善跳舞的眼神更认真了,像是在研究什么。


    电影放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程龙在悬崖上打斗的那场戏。


    唐季黎的导演功底确实扎实,动作戏的节奏把握得很好,紧张刺激又不拖沓。


    程龙的身手还是那么利索,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在银幕上动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刘艺菲看到紧张的地方,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陈乐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