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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闲庭信步逐月去

    ‘逐月’道术很玄妙,玄妙到真正修持太阴月相的人,想要修成‘逐月’道术都很不容易。


    这是一门涉及空间真意的道术,若是修这门道术的人不能领悟空间的玄妙,便难以修成。


    这不像是初阶的遁术仅是隐入...


    新野城外的槐树巷口,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茎枯黄草芽,在早春料峭的风里微微摇晃。师哲立在巷口,并未踏进半步,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蝉翼剑上——剑身冰凉,却隐隐有脉动,似与他心口跳动同频。他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黑白分明,唯余两轮微旋的阴阳气涡,一阴一阳,缓缓流转,如初生之太极。


    巷子深处,那座曾被他亲手封死的地窖入口,土层早已松动,浮灰被风卷起又落下,显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之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层泛着青灰光泽的薄冰。冰面幽暗,倒映不出天光,却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人影,有的匍匐,有的跪拜,有的仰首嘶吼,皆无声,却让人心头一紧。


    师哲缓步上前,足尖离地三寸,踏在阴阳逆空步的虚实交界处。每一步落,脚下便漾开一圈淡金涟漪,涟漪过处,那青灰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微澜,人影随之扭曲、拉长、重叠。他停在裂痕前,伸手轻抚冰面,指尖所触,寒意不刺骨,反如沉入古井,幽深沁凉。冰下人影骤然静止,齐齐转头,千百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


    “醒了?”师哲低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冰层。


    冰面应声碎裂,非是崩解,而是自内而外褪色——青灰退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质地,竟是半透明的阴玉髓。玉髓之中,蜷着一个少年,赤身裸体,周身缠绕着数十道黑红相间的丝线,丝线末端没入玉髓深处,如根须扎进大地。他双眼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却毫无生气,唯胸口微微起伏,似被强行续命。


    石岳从墙根阴影里钻出来,拍着满身泥,仰头问:“师父,这……是活人?”


    师哲不答,只将右手覆于玉髓之上,掌心阴阳玄光流转,化作一只虚幻宝瓶印。印成刹那,玉髓中少年眉心朱砂痣猛地一跳,一丝血线自痣中渗出,蜿蜒而下,直抵唇角。那血线未干,少年喉结微动,竟吞咽了一下。


    “不是活人,”师哲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是‘寄胎’。”


    石岳一愣:“寄胎?”


    “有人借阴玉髓为胎,以血线为引,将一道残魂、一缕执念、甚至一截道果碎片,强塞进这具躯壳。不求其生,只求其存——存到某一日,有人踏足此地,触动封禁,便借机苏醒。”师哲指尖轻点少年额角,玉髓表面浮起一行细若蚊足的符文,泛着锈蚀般的暗红,“看这符,出自七脏观旁支,用的是‘垂吊术’的变法。那人当年未能摘下道果树上的果,便把种子埋进了这里。”


    石岳听得头皮发麻:“谁干的?”


    师哲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高墙。墙头瓦楞间,几只乌鸦静立不动,羽毛漆黑如墨,眼珠却是惨白,毫无瞳孔。他忽然抬手,骈指朝其中一只乌鸦虚空一点。


    “唳——!”


    那乌鸦惨叫一声,双翅猛振,却未飞起,而是整只鸟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血雾未散,竟凝成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吐出破碎音节:“……卓……凌……风……骗……”


    话音未落,人脸崩解,血雾倏然倒卷,尽数没入地下裂缝。地面微微震颤,裂痕扩大,一股浓烈腐香弥漫开来,甜腻得令人作呕。


    师哲神色不变,左手却已悄然掐诀。他身后,月光不知何时悄然聚拢,凝成一轮清冷银盘,盘中隐约有阴阳二气交织盘旋。银盘边缘,两点微光悄然亮起——左为皎皎素魄,右为煌煌金乌,正是他阴阳尊者所化道果投影。


    “卓凌风没提过七脏观,却没提过道参果树。”师哲声音渐冷,“他只说,被蛊惑者,垂吊千百年成熟,成为食物。可若有人等不及成熟呢?便割下未熟之果,埋进阴地,养其怨气,饲其饥渴,待有缘人来,便夺其神,窃其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地底深处:“这少年,便是那枚未熟之果。”


    话音落,玉髓中少年猛然睁眼。


    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灰白,如蒙尘古镜。他张开嘴,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灰白色气流喷出,落地即凝,化作数十具指甲盖大小的灰白傀儡。傀儡无面,四肢细长如蛛腿,爬行速度奇快,眨眼便攀上师哲小腿,顺着裤管向上疾行,指尖泛起幽蓝寒光,直刺他丹田气海。


    师哲纹丝未动。


    那些傀儡触及他衣袍的瞬间,他腰间蝉翼剑自行出鞘,无声无息,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弧光。弧光掠过,傀儡尽数僵住,随即寸寸剥落,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少年灰白双目中,第一次浮起一丝惊惶。


    师哲俯身,手指拂过少年眉心朱砂痣。痣下皮肤骤然发烫,那点朱砂如活物般蠕动,竟要自行脱落。师哲五指微张,掌心阴阳玄光陡然炽盛,形成一道无形吸力。朱砂痣猛地一跳,竟被硬生生从皮肉中剥离出来,悬浮于半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污浊气息。


    “果然。”师哲冷笑,“不是血痣,是‘咒核’。以他人精血为引,炼入自身命格,再以垂吊术封入阴玉髓,借地脉阴气滋养,待机而噬。可惜……”他指尖一弹,一缕阴阳真火跃出,轻轻舔舐咒核,“你挑错了地方。”


    咒核在真火中剧烈挣扎,发出刺耳尖啸,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皆是痛苦哀嚎之相。真火越燃越盛,人脸逐一溃散,最终咒核“啵”一声轻响,化为一缕青烟,被师哲掌心宝瓶印一口吞下。


    青烟入印,宝瓶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裂纹,随即弥合。师哲眉头微蹙,掌心传来一阵灼痛,似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凝神内视,只见宝瓶印内,那缕青烟正疯狂冲击瓶壁,每一次撞击,都让瓶身震颤,瓶内阴阳玄光竟被染上一丝灰败。


    “好狠的‘蚀道咒’。”师哲低语,“不毁人身,专蚀道基。若我非刚结道果,元神有阴阳尊者镇守,此刻道果已被其污,十年苦修,尽付东流。”


    他不再迟疑,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古奥经文,字字如钟,震荡虚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经文声起,他头顶月轮骤然大放光明,金乌与素魄两道光影同时浮现,悬于月轮左右,缓缓旋转。三光交汇之处,虚空泛起涟漪,竟显化出一幅模糊图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无数星辰,亦倒映着无数身影——有的昂首阔步,有的匍匐挣扎,有的静坐垂钓,有的持竿而立,皆在长河之中,或溯流而上,或顺流而下。


    光阴长河!


    师哲心神沉入其中,意识化作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河水奔腾,卷起无数记忆碎片:前世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台,试管中诡异蠕动的组织;清宁界山巅云海翻涌,虞清宁回眸一笑,白衣胜雪;青蛾山葬剑室中,卓凌风被剑光裹挟而去的背影;幽冥树下,俞龙义鸟喙开合,吐出“虞清宁啊,一个很一般的大姑娘”……


    碎片纷至沓来,却不再令他迷惘。他心念一动,阴阳尊者自长河两岸踏波而出,左踏金乌,右踏素魄,各伸一手,遥遥相握。两股沛然莫御的阴阳之力隔空交汇,竟在长河之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短暂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星辰,没有身影,唯有一片绝对的“无”。


    师哲心神一沉,遁入那“无”中。


    刹那间,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凝固,连他自己心跳之声也听不见了。他看见自己伸出的手,指尖正缓缓剥落,化为细微尘埃;又看见自己脚下的扁舟,船板一寸寸风化,木纹消散于无形;最后,连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在这永恒的“无”里。


    就在这濒临溃散之际,他心中忽生明悟。


    无,并非空无一物。无,是“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者”的本源,是阴阳未分、时空未立之前的太初状态。蚀道咒所依仗的,是“有”的法则——它侵蚀血肉,污染法力,动摇道心,皆因它立足于“有”。而此刻,师哲主动沉入“无”,便是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他不再抵抗消散,反而放开一切束缚,任意识融入那片“无”。


    “无”接纳了他。


    就在这一瞬,他掌心宝瓶印内,那缕青烟骤然熄灭,如灯油燃尽,只余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静静悬浮。灰烬之中,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银白光芒悄然亮起——那是光阴长河倒映在他道果之中的第一缕本源真意。


    蚀道咒,破。


    师哲睁开眼。


    眼前,少年依旧躺在玉髓中,但眉心朱砂痣已消失无踪,脸色虽仍苍白,却透出几分活气。他胸口起伏平稳,呼吸绵长,再无一丝被操控的痕迹。


    石岳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您……您把他救回来了?”


    师哲摇头:“我只是斩断了线。他还活着,是因为他本就该活着。”他指尖轻点少年心口,一缕温和的阴阳玄光注入,“他的命格,被人用蚀道咒强行改写,如今咒核已除,命格自然归位。只是……”他目光微凝,“他魂魄有缺,需得寻回。”


    话音未落,巷子尽头,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黑猫悄无声息踱步而来。猫眼幽绿,在昏暗天光下,竟似两盏小小的灯笼。它走到少年身侧,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摆动,竟似在守护。


    师哲看着黑猫,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不是他的护法灵兽,你是他失落的一魂。”


    黑猫抬头,绿眸与师哲对视,片刻后,竟缓缓点头。


    师哲不再多言,袖袍一卷,阴玉髓连同少年、黑猫,一同收入乾坤袋中。他转身,看向槐树巷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铜绿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匾额,依稀可辨“沈宅”二字。


    “石岳。”师哲唤道。


    “在!”


    “你去查,沈家上下,近二十年,可有幼子夭折?若有,是何年月,因何而亡。”


    石岳一愣:“师父,您怀疑……”


    “怀疑?”师哲望向天际,云层裂开一线,泄下几缕稀薄日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这不是怀疑。这是确认。蚀道咒要寄胎,必选命格纯阴、八字带劫、且与施术者有血亲牵连之人。沈家,二十年前,当有丧子之痛。”


    他迈步向前,足下阴阳逆空步无声无息,踏过青石板,踏过枯草,踏过那道曾经裂开、如今又悄然弥合的缝隙。每一步落下,脚下光影便如水波般荡漾,仿佛他并非走在人间巷陌,而是行于阴阳两界夹缝之间。


    身后,石岳挠着头,望着师父背影,喃喃道:“师父结了道果,怎么……好像更难懂了?”


    风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新野城的天,依旧灰蒙蒙的,可师哲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他体内,那枚新生的道果正悄然转动,表面浮现金乌与素魄的虚影,虚影之下,一条若隐若现的长河奔流不息。道果每一次转动,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时光涟漪扩散开来,让周遭空气变得粘稠,让光线发生细微的弯曲,让时间的流速,在他身周三尺之内,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滞涩感。


    这滞涩,是道果初成的印记,亦是未来所有神通的根基。


    他要去沈宅。


    不是为了寻仇,不是为了讨伐。


    只是为了拿回一件本就属于那个少年的东西——他被偷走的时间,被篡改的命运,以及,那本该由他自己,在漫长岁月里,亲手结出的、独一无二的道果。


    巷子尽头,朱漆大门在风中,发出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吱呀”声。


    门,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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