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请仙术,这一门道术让师哲多了几分疑惑,他原本以为请的是太阴之中蕴生的某个灵,或者与太阴法脉有关的存在。
这可能是远古的,也可能是近古的,甚至可能现在仍然活跃在这个世上,与太阴有关的灵。
...
洛卿辞手中云锦大旗猎猎作响,旗面翻卷如浪,上绣八十八道天罡星图,每一颗星点都似在呼吸吐纳,吞吐着南瞻州稀薄却阴沉的天地灵气。旗未展尽,整座添灵田上空已浮起一层淡青色光晕,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运转不息的周天星斗——那是龙西李氏以秘法引动的“天罡镇魔阵”雏形,非道花榜前十不可催动,非本家嫡传不可持旗。
可那柄金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剑身无鞘,通体如熔金铸就,剑脊一线暗红,似有血焰缓缓流淌;剑尖垂落一缕极细金芒,正正点在洛卿辞掌中云锦大旗所化青光最盛处。两股力量相触,并无惊天爆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嗡”——如古钟轻叩,余音却沉入地脉,整片新野城外三里之内的幽冥浊气竟被震得微微退散半寸,露出了底下灰白焦土的真实颜色。
众人皆僵。
李芙脸色煞白,不是因恐惧,而是因羞愤——她原以为堂叔出手,不过弹指之间,李在天便该尸首两分。可此刻那金剑悬停如山岳,反衬得云锦大旗翻涌如纸鸢,连旗角拂动都滞涩了几分。
“谁?!”洛卿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锥凿入耳骨。她双目瞳孔骤缩,瞳仁深处竟浮起八十八粒微光,正是《天罡镇魔八十八法》中“观星辨虚”的最高境——此法一出,百里之内隐匿之术、幻阵结界、神识遮蔽,尽数无所遁形。
可她看见了。
小院东侧竹篱之后,一人静坐蒲团,青衫素净,发束木簪,膝上横着一柄寻常松纹木剑。他并未起身,甚至未曾抬眼,只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一点——
金剑应指而鸣。
洛卿辞瞳中八十八粒星芒猛地一颤,其中七颗倏然黯灭!
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云锦大旗“噗”地一声闷响,旗面星图褪去三分光泽。她这才真正变了脸色,不是因败,而是因对方出手之简、之准、之漠然,竟似在拂去衣上微尘。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指所点,并非金剑本体,而是金剑剑意所系的“时空真意”之锚点——对方分明已将道果凝炼至“见微知著”之境,能在千分之一刹那间,直溯神通根源!
“师哲。”她一字一顿,吐出这名字时,舌尖似有铁锈味。
小院中那人终于抬眼。
目光平和,却让洛卿辞脊背生寒。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俯瞰。仿佛她引以为傲的天罡星图,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初学童子涂鸦于沙盘上的几粒石子。
“李姑娘。”师哲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你未婚夫私奔,是为情所困;你千里追杀,是为名所缚。情可恕,名可弃,唯独以他人性命为祭品,来填你心中羞恼之壑——此乃妄。”
话音未落,金剑骤然一旋。
并非斩击,而是剑尖金芒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光柱,直贯云霄。光柱所过之处,南瞻州常年不散的幽冥阴云竟被刺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阳光破云而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李芙额心。
李芙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她眼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茫然。额头被阳光照耀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细密银纹,那是幽冥侵蚀十年所留下的烙印,此刻竟在光中簌簌剥落,化作飞灰。
“月母常羲赐光,不照罪人,只渡执念。”师哲徐徐道,“你心中那‘他必死’之念,已成心魔。今借日光涤荡,若你愿放,心魔自散;若你仍执,此光即为焚心之火。”
李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怒骂,想尖叫,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清冽甘甜,仿佛幼时在龙西故园饮下的第一口山泉。她下意识抬手去摸额心,指尖触到的却是温热皮肤,再无一丝阴冷黏腻——那纠缠她三年的幽冥蚀骨之痛,竟在这一缕光中烟消云散。
“堂叔……”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竹简,“我……不想杀他了。”
洛卿辞闭了闭眼。她没看李芙,目光死死锁住小院中的师哲。半晌,她忽然收旗,云锦大旗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袖中。她朝师哲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再起身时,鬓角竟有两缕青丝悄然转白。
“多谢道友点化。”她声音低沉,再无半分倨傲,“洛卿辞今日方知,何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魔’——原来不在幽冥,而在人心。”
师哲未答,只轻轻抬手。
金剑无声敛去,唯余一缕金芒如游丝,倏然钻入李在天眉心。李在天浑身一僵,随即如梦初醒,踉跄后退数步,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又望向李芙,嘴唇颤抖,最终只颓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芙妹……是我负你。”
李芙怔怔望着他,忽而笑了,笑声清亮,竟有几分久违的稚气:“敏郎,你起来。我方才……看见太阳了。”
此言一出,满楼俱寂。
南瞻州百年不见真阳,孩童只知天上有一轮昏黄残影,唤作“伪日”。可李芙说,她看见了太阳。
师哲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自然知道,那缕光并非来自天穹。那是他借阴阳尊者神格,将月母常羲所赐“素月斩神剑”中蕴藏的一丝太阴真意,强行逆炼为纯阳之质——以阴为炉,炼阳为火。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道果崩解、神魂俱焚。可他做了。
只因李芙额心那幽冥蚀痕的走向,与邱凌波当年初临营地时,手腕内侧浮现的旧伤如出一辙。都是被同一道幽冥阴煞所侵,只是深浅不同。他见过邱凌波如何以月光抚平那些伤痕,也见过她月下雕琢玉像时,指尖沁出的微光如何温柔渗入石纹。
所以,他给了李芙一缕光。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还给南瞻州的——第一缕,真正属于生者的光。
楼中忽有微风拂过,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众人抬头,只见窗外焦黑土地上,竟有几点嫩绿怯生生顶破表皮,那是多年未曾萌发的草籽,在幽冥气息稀薄的瞬间,抓住了生机。
“师哲道友。”洛卿辞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龙西李氏愿以《天罡镇魔八十八法》残卷三篇,换你方才所用‘逆炼阴阳’之法的入门心诀。”
师哲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竹篱边。他俯身,折下一截新生竹枝,随手削去枝叶,露出莹白竹节。
“李氏祖训,天罡法门不可外传。”他淡淡道,“你拿残卷来换,是为难我,也是为难你自己。”
洛卿辞一怔。
“我不要残卷。”师哲将竹枝抛向空中,竹枝悬浮不坠,表面浮起淡淡金纹,竟在众人眼前自行生长、分叉、抽叶,瞬息长成一株玲珑竹林,枝叶摇曳间,每一片竹叶都映出不同星图——赫然是天罡八十八法中失传已久的“星移斗转”篇全图!
“此为回礼。”师哲道,“你堂侄女心魔已解,李氏百年未现的‘幽冥蚀心症’亦可由此法推演根治之方。至于心诀……”
他指尖一点,一缕金芒没入洛卿辞眉心。
洛卿辞身躯剧震,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玄奥符文,非字非画,却如星辰运行轨迹,勾连着她毕生所修天罡法门的每一道关隘。她豁然明悟——所谓“逆炼阴阳”,根本不是强行扭转属性,而是以道果为基,在阴阳交汇的“无间隙”中,截取那一瞬永恒的“中和之炁”。此炁既非阴亦非阳,却可化生万物,恰如月母常羲居太阴而司阴阳轮转。
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廊柱,声音哽咽:“此法……竟能补全天罡八十八法最后九式!”
师哲已转身回院,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随风飘散:“李氏若真欲报恩,替我寻一人。”
“谁?”
“邱凌波。”
洛卿辞心头巨震。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十年前柳仙宗叛逃案中,那个被青蛾山通缉、却始终杳无踪迹的少女。更让她心惊的是,师哲提及此名时,袖中隐隐透出一抹清辉,那光芒与方才照彻李芙额心的金芒同源,却又更柔、更静,仿佛月下初雪,无声覆盖万里荒原。
她忽然想起胡仙儿曾提过,东皇营地新近来了位“月光使者”,能以玉雕月母像庇佑族人守夜。传闻那女子眸光如水,夜行不点灯,所过之处,连最暴戾的尸怪都会伏地低呜……
“她……在南瞻州?”洛卿辞脱口而出。
师哲停步,未回头,只抬手轻抚院中一株枯死老梅。指尖过处,梅枝竟泛起润泽青意,几粒花苞悄然鼓胀。
“她在等光。”他道,“等一盏,能照见故乡星辰的灯。”
话音落,枯梅枝头,“啪”地一声脆响——一朵素白小花绽开,花瓣边缘萦绕着极淡的银辉,仿佛将整个南瞻州最浓重的夜色,都凝成了它清冷的花蕊。
此时,新野城东三十里,苏氏营地。
邱凌波正立于圈地木栅之上,仰望苍穹。她双眸澄澈如镜,倒映着漫天幽暗星斗。忽然,她眸中星影微颤,其中一颗最暗沉的星辰——那被上顿渡孩童唤作“老家”的边缘之星——竟在她眼中倏然亮起一瞬,光色清冷,如霜似雪。
她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一柄素白短剑。剑鞘无纹,唯有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玉雕——正是师哲亲手所刻的月母常羲像,此刻正散发着与她眸光同频的微光。
营地远处,一队巡营的苏氏子弟打着火把经过。火光摇曳中,他们肩头、衣角,竟也悄然浮现出细碎银斑,如同披上了星屑织就的轻纱。
无人察觉异样。
唯有邱凌波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月母的祝福,正在苏氏营地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缕呼吸中,无声蔓延。
而就在她抬眸的同一刹那,新野城小院中,师哲案头一方青铜古镜忽地自行翻转,镜面朝上。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浩渺星海缓缓旋转,星海中央,一点银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那光,正从南瞻州最幽暗的角落出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坚定而来。
镜中星海无声翻涌,仿佛在应和着某一种古老契约的复苏。师哲伸指,轻轻点在镜面银辉之上。
指尖与镜面相触的刹那,整座小院的阴影,齐齐向后退了一寸。
南瞻州的夜,似乎……真的,开始变薄了。</p>
第294章:太阴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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