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哲离开了万寿城。
从来到,便入了添香阁,之后又进入了红袖堡。
离开之时,没有在万寿城之中多呆一刻,来这里一趟,有得也有失。
但亦可以说是无得亦无失,他本没有想要获得什么,所以但凡有...
藏法楼是新野城最古老的一座建筑,青砖灰瓦,檐角微翘,梁柱上刻着褪色的云纹与雷篆,门楣悬一方黑底金漆匾额,题“藏真纳玄”四字,笔意沉郁如铁,墨中隐有寒气渗出。门前无守卫,只有一道淡青色光幕垂落,似水波荡漾,人若未经许可踏入三步之内,光幕便无声泛起涟漪,继而浮出一只竖瞳虚影——非人非兽,瞳仁之中缓缓旋转着阴阳鱼,鱼眼处各有一点幽火,一冷一灼。
师哲立于光幕之前,并未抬手,亦未掐诀,只将眉心微微一凝。
刹那之间,那竖瞳虚影竟轻轻一颤,幽火明灭两次,随即向内缩去,光幕如雾散开,露出两扇沉重木门。门上并无锁扣,唯有一枚铜环,形如盘蛇衔尾。他伸手轻叩三下,不疾不徐,声音沉而钝,仿佛敲在古钟腹内。
门开。
一股陈年纸墨与枯草药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一丝极淡的尸腐气——不是活物之腐,而是某种被封印千年的阴蚀残息,在密闭空间里经年不散,已凝成霜粒,附于梁柱暗角,遇人气则微微浮起,如烟似絮。
楼内无窗,却并不昏暗。穹顶嵌着九枚星髓晶,每枚皆如鸽卵大小,内里悬浮着一粒微缩星辰,缓缓自转,洒下清冷银辉。光不刺目,却照得满室典籍纤毫毕现:书架由整块玄阴寒玉雕成,层层叠叠,高逾十丈,直抵穹顶;架上典籍或为竹简、或为玉牒、或为兽皮卷轴,更有以人骨打磨成册者,骨面刻满血纹符箓,偶有低语自骨缝中渗出,似诵经,又似哀鸣。
师哲缓步而入,足下青砖微陷半寸,却无丝毫声响。他走过第一排书架,见一本《太阴炼形图解》摊开在案,页角焦黑,似被雷火烧过,图中绘一具白骨盘坐于月轮之上,骨缝间正有银辉流淌,凝成经络。他目光略停,未取,继续前行。
第二排尽头,一尊石像静立。非佛非道,亦非神祇,乃是一具披甲尸傀,甲胄斑驳,头颅微仰,空洞眼窝中嵌着两颗灰白眼珠,珠内竟有微弱脉动——那是以活人魂魄点睛、再以尸毒淬炼百年所成的“观灵尸瞳”,专为镇守禁地而设。此尸傀本该对所有闯入者发起无差别攻杀,可当师哲行至其三步之内时,那灰白眼珠忽地一滞,继而缓缓垂落,再不动弹。
他未驻足,亦未分神。
第三排起,典籍渐少,玉匣渐多。每一匣皆以朱砂封印,匣面烙有小篆:“道果之下,禁阅。”“窥视即焚。”“心念一动,契成反噬。”最末一排,仅余三匣,匣身乌沉,毫无纹饰,唯匣盖中央各刻一枚符号:一为倒悬剑锋,一为断裂锁链,一为半开之眼。
师哲脚步顿住。
他记得自己功绩簿上记着:斩幽冥游尸三百二十七具,其中含三具初具道韵之“蜕皮尸王”;破李氏云锦神光旗所布云禁阵一次,威压全城而不伤一命;代苏氏勘定灵田阴脉七处,使太阴灵火灌溉之术得以贯通三季;另,曾以阴阳秘雷瞳术照见幽冥边缘异象一次,虽仅瞬息,却得阁主亲批“堪用”二字,记入特等功勋。
合计,可换一门道果级以下功法,限于三匣之中择一。
他伸出手,并未直接掀匣,而是指尖悬于倒悬剑锋匣上寸许,默运阴阳乾坤袖中“吞纳”之意——袖中气机微旋,如涡流暗涌,引得匣面朱砂封印隐隐震颤,封印之下,竟有细碎金芒自缝隙中渗出,如剑气欲挣脱束缚。
此匣所藏,当是剑类功法,且非寻常御剑术,而是直指剑意本源之法。他念头微转,又移向断裂锁链匣。
指尖未触,袖中气机却骤然一滞,似撞入一片混沌泥沼。那匣中气息浑浊难辨,既无剑气凌厉,亦无雷法暴烈,反而如深潭死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藏万钧重压——此非攻伐之术,而是禁锢、封印、镇压之道。昔年天元大地曾有大能以“断界锁龙桩”镇幽冥裂隙千年不溃,其理或与此相近。
他目光最后落于半开之眼匣。
这一次,他并未催动袖中气机,只是静静凝望。
忽然,眉心竖眼自行开启一线。
电芒未绽,只有一丝极淡的银白微光自瞳缝中溢出,如针尖刺入匣面。
刹那之间,整个藏法楼九枚星髓晶同时一黯,继而爆亮,银辉暴涨三倍,映得满室典籍影子拉长、扭曲、叠合,竟在地面投出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形无首,双手高举,掌心向上,似托举苍穹,又似承受天罚。
而那半开之眼匣,匣盖无声滑开一线。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注视感”,自匣中缓缓升腾,如活物般缠绕上师哲手腕,冰凉,绵密,带着一种亘古以来便存在的疲惫与悲悯。
他瞳中银光微敛,竖眼缓缓闭合。
那一丝注视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师哲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指尖稳稳按在半开之眼匣盖之上。
匣盖应指而启。
匣中无书,无简,无玉牒。
唯有一枚眼球。
非血肉所生,亦非玉石所琢,而是一枚浑圆剔透的琉璃球,内里悬浮着一滴墨色液体,液体缓缓旋转,如微型星云,云心深处,一点微光明明灭灭,似将熄未熄的烛火。
球体表面,刻着八个蝇头小篆,字字如泪痕:
【观尽生死眼,照破轮回尘。】
师哲认得此名。
此乃上古尸仙宗遗法,非修行功法,而是一门“观想秘术”。修至大成,可借天地尸气为媒,以自身神意为引,观想万古以来所有横死、怨死、冤死、枉死之魂所凝之“死相”,从而反推生死界限、轮回路径、幽冥结构……乃至,推演某一人某一刻的“必死之机”。
但此术极凶。
因观想死相,必染死气;死气积于神府,则神思渐晦,终致痴狂;若观想过度,更会引动幽冥深处真正沉睡的“大寂灭意”,届时非但自身神魂崩解,连带周遭百里,皆化齑粉,尸骨不存,魂魄不入轮回,永堕“无相死域”。
所以此术早已失传,只余传说。
而眼前这枚琉璃眼,是唯一存世的“观想种籽”——只需将其置于眉心,以阴阳秘雷瞳术为引,导气入瞳,便可唤醒其中沉睡的观想法印。
代价是:每观想一具死相,眉心竖眼便会裂开一道细微血纹;观想百具,血纹连成一线,竖眼将 permanently 破损;观想千具,血纹遍布额头,神智将永久性剥离三成,记忆如沙漏倾泻;观想万具……无人活到那一刻。
师哲凝视琉璃眼,良久,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血珠殷红,却无热气,反而泛着一层薄薄银霜——那是阴阳秘雷瞳术修至深处,精血亦被雷霆淬炼后的征兆。
血珠悬于指尖,微微颤动。
他并未将其点入琉璃眼,而是缓缓收回,任那滴血在指腹上干涸、结痂,最终化为一道淡银色细痕,如新月初生。
他合上匣盖,朱砂封印自动复原,严丝合缝。
转身离去。
步出藏法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幽冥风起,卷着灰白色的雾气漫过街巷,雾中隐约有窸窣之声,似指甲刮过青砖,又似枯枝折断。几个刚从城外归来的散修匆匆而过,衣袍沾泥,肩头扛着半截乌黑兽骨,骨上还挂着几缕未干的暗绿涎液。
师哲未看他们,只抬头望天。
太阳已沉入幽冥边缘,天幕正由橙红转为深紫,而紫幕之上,星斗初现。他目光扫过北方天际,那里七颗星辰排成勺状,光芒稳定,却比往日稍暗一线——北斗第七星“破军”,本该锐利如刀,此刻却显出几分滞涩。
他心中微动。
破军主杀伐、主决断、主破障。其光滞涩,意味着……南瞻州幽冥裂隙近期有异动?抑或,有人正在强行干扰星域大阵的运转?
念头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啼哭。
非人声,亦非兽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高频震颤的呜咽,如锈刀刮过铜钟内壁,直刺耳膜深处。
师哲侧首。
哭声来自城西废墟——那里原是旧日“白骨坊”,二十年前一场尸潮冲垮坊墙,此后再无人重建,只余断垣残壁,蔓生着幽冥特有的“泣血藤”,藤上结着灯笼状果实,内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浆液,随风晃动时,便发出那般哭声。
此刻,哭声骤然拔高,继而戛然而止。
紧接着,废墟深处,一道惨白人影猛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带起一串音爆轰鸣。那人影双臂奇长,指尖生着半尺长的乌黑弯爪,颈项扭曲如麻花,头颅倒转一百八十度,正面向后,脸上五官尽数错位,唯有一双眼睛——眼白充血,瞳孔却漆黑如墨,正死死盯住藏法楼方向!
是尸怪。
但绝非寻常尸怪。
它身上没有腐臭,反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像是刚从佛龛里爬出来的护法金刚,却被剜去了慈悲心,只余杀戮本能。
它落地,四肢着地,脊椎如弹簧般绷紧,喉间滚动,发出“咯…咯…”的闷响,随即,它猛地张口——
一口黑气喷出,黑气之中,竟裹着数十枚细小金钉!
金钉破空,无声无息,却在飞至半途时,突然齐齐转向,全部钉向师哲眉心!
师哲站在原地,未退,未避,甚至未抬手。
眉心竖眼,豁然睁开!
银白电芒尚未炸裂,那数十枚金钉已在他瞳孔倒影中骤然停滞,仿佛撞入一片绝对静止的时空。钉身金光迅速黯淡,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银色裂痕,继而“啪啪啪”接连崩碎,化作金粉,簌簌飘落。
尸怪喉咙里的“咯”声戛然而止。
它倒转的头颅,第一次,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正了过来。
它看着师哲,漆黑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困惑。
就在这瞬间,师哲动了。
他右脚向前轻踏半步,左手袖口微扬,袖中阴阳道气无声奔涌,于虚空之中凝成一只半透明巨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拇指内扣,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向尸怪眉心。
阴阳擒拿法·封神指!
巨手虚影骤然压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如同戳破一只水泡。
尸怪眉心正中,一点银芒一闪即逝。
它全身僵直,四肢抽搐,喉间“咯咯”声变成“嗬嗬”的漏气声,眼白迅速翻起,瞳孔涣散,体内那股檀香气息如退潮般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
它倒下了,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哲收回手,袖摆垂落,遮住指尖微微的颤抖。
他方才那一指,并未擒拿尸怪躯壳,而是直指其神魂核心——那一点被檀香暂时掩盖、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执念火种”。火种被银芒一触即溃,尸怪便彻底回归为一具无智尸骸。
他俯身,从尸怪颈后拔下一枚细小铜牌。
牌上刻着一行小字:“众妙门·巡山弟子·丙字三十七号”。
铜牌背面,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歪斜的“林”字。
师哲盯着那“林”字,指尖摩挲着铜牌冰冷的边缘,久久不语。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也吹散了废墟上最后一丝檀香。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小院。
院门轻掩。
他并未立刻进屋,而是立于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
此时,北斗破军星的光芒,已恢复如常,锐利如刀。
但师哲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躺着一枚灰白色的种子——形如泪滴,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幽光。
这是他刚才擒拿尸怪时,自其神魂溃散的刹那,悄然摄取的一缕残息所凝。
种子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小的心脏。
师哲凝视着它,眉心竖眼再次缓缓开启,银芒流转,照彻掌心。
种子表面的裂纹,在银光之下,竟开始缓缓弥合。
而就在裂纹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
“师哲。”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院墙之外传来。
不是传音,不是神念,就是纯粹的人声,平平淡淡,却让院中老槐树上所有枯叶,同时停止了摇曳。
师哲掌心微握,将那枚种子悄然纳入袖中。
他转身,看向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素衣女子。
她未施粉黛,发髻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裙裾素净,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剑脊上刻着三个小字:
【添香阁】。
她看着师哲,眸光澄澈,却深不见底,仿佛已在此处站了千年,只为等他说出第一句话。
师哲微微颔首,道:“阁主。”
女子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随即又平复如初。
她迈步进门,青石地面未溅起半点灰尘。
“我来,是为一事。”她说,声音如泉水击石,“幽冥裂隙,昨夜在‘断脊岭’开了一道新口。裂隙之中,飘出三具尸怪,皆着众妙门服饰,胸前铜牌已被毁去,唯余背面那个‘林’字。”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师哲双眼:
“其中一具,眉心有银痕,与你今日所留,分毫不差。”
师哲沉默。
院中槐树,终于落下一片叶子。
那叶子飘至半空,倏然化为灰烬,簌簌而下。
女子静静等待。
风停了。
整个新野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p>
第297章:先更一下,还没有修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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