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玄的鄙夷犹如一根刺狠狠的扎入了众多豪雄的心里,一个个瞠目望着毕玄,却始终没有人上前一步,都想让旁人做出头鸟。
毕玄见状,嗤笑道:“不过如此。宁老兄,你口中的后浪也不怎么样嘛,倒是有出彩的……”...
江玉燕眉梢一挑,指尖慢条斯理地抹过刀脊,寒光映着她眼底未散的戾气,像一泓冻了十年的冰泉,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奔涌,随时能掀翻整座江湖。
“曹丕?”她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如碎玉坠地,却无半分暖意,“师父,您说——若曹丕当年没被立为世子,而是被他那个‘才高八斗、骨气凌云’的弟弟曹植压了一头,您猜,这天下,还能姓曹吗?”
魏武正闭目养神,指尖搭在婠婠后颈处,似按非按,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倒会借题发挥。”
江玉燕不答,只将刀尖轻轻点在祝玉妍耳垂上,力道轻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可那一点寒意却顺着耳骨直刺颅内,激得祝玉妍喉头一紧,下意识吞咽,却连唾液都泛着铁锈味。
“师父说得对。”她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毒蛇收鳞,“题是假的,人是真的。曹丕杀曹植,靠的是权谋、爪牙、刀兵;可我若想坐稳这把龙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水面浮沉的几道身影,最后钉在独孤凤脸上,“便得先让你们这些人,亲手斩断自己心里那根‘该有的’筋。”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脚,鞋底碾过祝玉妍肩胛骨,咔嚓一声闷响,不是骨折,却是将她早已酸麻僵硬的筋络硬生生踩松、踩活、踩出一道血线!
祝玉妍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水面上,发丝散开,遮不住脖颈暴起的青筋——她竟没喊疼,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狠。”
“狠?”江玉燕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灼热,“你教婠婠‘天魔大法’时,可曾想过她日后要跪在我脚边舔我靴底?你授独孤凤《剑典》残卷时,可曾想过她今日要被我捏着下巴,看你怎么当狗?”
祝玉妍闭眼,一滴泪混着池水滑入唇角,咸涩。
婠婠浑身一颤,睫毛湿透,不敢抬头,却觉魏武搭在自己颈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声敕令——她猛地咬住下唇,血珠沁出,在苍白唇色上绽开一点猩红。
江玉燕直起身,一脚踢向水面,激起三尺白浪,浪花扑面而来,打湿了李秀宁额前碎发。她抬手抹去水珠,眸光冷冽如初:“李阀千金,太原留守之女,你父亲李渊现踞太原,手握雄兵十万,暗通突厥,图谋关中。你今日若死在此处,李阀必以为你遭阴癸派所害,届时两派血战,尸横遍野,可你猜——死的,真是阴癸派的人?还是你李家那些尚未及冠的堂兄表弟?”
李秀宁瞳孔骤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痛。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只盯着江玉燕那双眼睛——那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仿佛她不是在与人谈判,而是在给一只蝼蚁讲解它即将踏上的蚁路。
“你……凭什么替我爹做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凭我能让他三日内自刎于晋阳宫。”江玉燕淡淡道,“也凭我能让他儿子李建成、李世民,一个割喉,一个剜心,再把首级挂在玄武门上,风干七日。”
李秀宁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师妃暄一直静默如影,此刻却忽而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江施主,因果轮回,岂容肆意篡改?”
“佛?”江玉燕嗤笑一声,转身踱步,裙裾划开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佛若真灵,为何洛阳饥民易子而食时,不见佛光普照?为何扬州城破,隋室宗亲三千口被屠尽时,不见菩萨垂泪?”
她猛然驻足,回眸盯住师妃暄:“你慈航静斋号称代天择主,选李阀,选宋阀,选寇仲,选徐子陵……可你们选来选去,选的哪个不是男人?哪个不是踩着女子尸骨登基的暴君?”
师妃暄双手微颤,佛珠串在腕间发出细微碰撞声,却再难吐出一字。
江玉燕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邓福爱——这位名动岭南的“碧海潮生曲”传人,素来以清冷孤高闻名,此刻却蜷在水中,双手抱膝,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颌,微微发抖。
“邓姑娘。”江玉燕语气温和了些,甚至带点笑意,“你爹邓公,是南越旧臣之后,手中尚有‘苍梧三十六峒’的蛮兵余部。你若肯点头,我明日就送三百颗北疆突厥千夫长的脑袋到苍梧山下,换你邓家重掌岭南军政。”
邓福爱缓缓抬起脸,眸中泪光盈盈,却无悲意,只有一种久困牢笼忽见裂隙的惊惶与挣扎:“……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弹一首曲子。”江玉燕道,“不是《碧海潮生》,是《破阵乐》。”
邓福爱一怔。
“就在此处,以水为鼓,以指为槌,以你一身内力为引,奏一曲真正的《破阵乐》。”江玉燕伸手,五指张开,悬于水面之上,“你若奏得出来,阴癸派今日起,归你统辖;你若奏不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水面,一圈涟漪无声扩散,竟将水中倒影尽数搅碎:“那你便永远留在这里,做我的琴匣。”
邓福爱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十指拨开水面,指尖划过之处,水波凝而不散,竟隐隐成音——咚!咚!咚!
三声,如战鼓擂动,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江玉燕眼中掠过一丝真正兴味,颔首:“不错。再加一句词。”
邓福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如裂帛:“……‘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话音未落,水面轰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柄寒光凛凛的水剑,剑尖直指苍穹,剑身流转着幽蓝内劲,嗡嗡震颤,仿佛真有千军万马踏阵而至!
婠婠失声惊呼,李秀宁霍然起身,师妃暄佛珠崩断,十七颗紫檀珠噼啪落水,沉入幽暗深处。
唯有魏武,终于睁开眼。
他看着那柄悬浮于空、剑气纵横的水剑,又看看邓福爱苍白却燃烧着烈焰的侧脸,终于开口:“玉燕,你挖墙脚,挖得有点狠。”
江玉燕仰头一笑,笑容张扬肆意,带着三分疯,七分狂:“师父,墙若不挖,怎么知道底下埋的是金砖,还是尸骨?”
她忽然抬手,掌心朝天,一股无形吸力骤然爆发!
那柄水剑嗡鸣一声,竟调转方向,剑尖缓缓下压,直至剑锋悬于邓福爱头顶三寸,剑气森然,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皮肤刺痛如刀割。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江玉燕声音冷如玄冰,“要么,劈开这柄剑,证明你比它更强;要么,跪下来,接住它——从此,你是它的鞘,它是你的骨。”
邓福爱仰着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尚未坠入水中,便被剑气绞成雾气。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涩,不是屈辱,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解脱的释然。
“我选第三条路。”她轻声道。
江玉燕眉峰一扬:“哦?”
邓福爱抬手,五指张开,迎向那柄悬顶之剑,掌心向上,纹丝不动:“我不劈它,也不接它。我要——借它一用。”
话音落,她并指如剑,倏然刺向自己左胸!
噗嗤——
指尖没入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反被那水剑牵引,化作一道赤红血线,缠绕剑身,瞬间染红整柄寒刃!
水剑剧烈震颤,剑身嗡鸣陡然拔高,由低沉转为尖啸,继而轰然爆开——万千水珠裹挟着血光,如暴雨倾盆,洒向四面八方!
每一滴水珠落地,皆化作一朵赤色莲花,莲瓣舒展,莲心燃火,火苗跳跃,竟映出一幅幅幻象:
——洛阳城头,一袭白衣女子独立烽火,身后千骑卷霜雪;
——长安朱雀大街,百官伏跪,金銮殿上龙椅空悬,唯有一柄飞刀斜插丹陛;
——江南烟雨,画舫如梭,船头少女执笔挥毫,写就《女诫新解》八卷,墨迹未干,已焚于朝堂之上……
幻象一闪即逝,水珠尽落,莲火熄灭。
全场死寂。
连魏武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邓福爱胸前伤口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如纸,却挺直脊背,昂然立于水中,发丝飞扬,衣袂猎猎,宛如浴火重生之凰。
“你……”江玉燕第一次,语气里透出真正动容,“你以心血为引,催动《碧海潮生》本源之力,强行逆转《破阵乐》剑势,将其炼成‘血莲劫剑’……这已不是岭南邓氏的武功,这是……自创一路!”
邓福爱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极艳:“多谢江姑娘,逼我出了这口淤血。”
江玉燕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覆上她胸前伤口。
一股温润醇厚的内力涌入,血立止,皮肉蠕动,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
“从今日起,”江玉燕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你邓福爱,便是‘血莲剑阁’首任阁主。阁址设在苍梧山巅,三年之内,我要看到三十六峒各峒主,亲自跪在你门前,捧上峒印。”
邓福爱眸光灼灼,重重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宋玉致忽然开口:“江姑娘,你既知‘因果’二字,可曾想过——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结出的果,会不会反噬自身?”
江玉燕缓缓转头,目光如刀:“宋姑娘是说,我今日逼祝玉妍跪,逼婠婠叫主人,逼独孤凤弑父,逼邓福爱自剜其心……将来某日,也会有人这样逼我?”
宋玉致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江玉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池水翻涌,水鸟惊飞。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她猛地抽出腰间飞刀,刀光一闪,竟将自己左手小指齐根削断!
鲜血喷溅,她却面不改色,反手将断指抛向魏武:“师父,徒儿不孝,今日自断一指,以证此志——我江玉燕,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若有一日,我真走到绝路,也必是死在自己刀下,而非他人手上!”
魏武抬手接住那截断指,指尖拂过断面,竟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符文一闪而没。
他眼神骤然一凝。
——这不是普通断指。
这是以《嫁衣神功》为基,融《天魔策》残篇、《小李飞刀》心法、再加上某种……连他都未曾参透的禁忌秘术,强行凝练出的“逆命契”。
以身为祭,以血为墨,以指为信。
江玉燕,已在赌命。
赌她能走多远。
赌她配不配得上那把龙椅。
赌她值不值得,被这诸天万界,真正记住。
魏武终于起身。
他踏水而行,足下涟漪不兴,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骤然拔高,如渊渟岳峙,又似天地初开的第一缕混沌。
“玉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水声、风声、心跳声,“你可知,为何为师当初收你为徒?”
江玉燕仰头,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为何?”
魏武抬手,指向苍穹深处——那里,云层翻涌,竟隐隐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非是青天,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辰明灭,如眼如灯。
“因为那一夜,我在星图里,看到了你的命格。”他声音低沉如雷,“不是紫薇帝星,不是太阴荧惑,更不是什么‘凤命’‘凰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江玉燕灵魂最幽暗处:
“——是‘蚀日’。”
“日者,阳刚,天命,正统。”
“而你,是蚀日之影。”
“所以,你不必争什么‘女子为尊’,不必抢什么‘女主天下’……”
魏武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真正属于强者的、睥睨万古的笑意:
“因为你本就是——天命之外,规则之隙,诸天之癌。”
“你要做的,从来不是坐上龙椅。”
“而是……”
“把龙椅,连同整个龙椅背后的天庭、地府、仙界、佛国、魔域、妖窟……”
“统统,烧成灰。”
江玉燕怔住。
她第一次,感到呼吸停滞。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撼。
而是因为——
她终于听见了,自己心底,那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真正的回响。
原来,她不是非要成为谁。
她生来,便是为了毁掉一切“必须成为”的东西。
风起。
池水沸腾。
她站在沸腾的中心,断指处血已凝痂,新生皮肉下,隐约有金纹游走。
她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向着那片裂开的星海,缓缓握拳。
轰——!
整座池水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个江玉燕——或持刀,或负剑,或披龙袍,或踏尸山,或焚天庭,或碎佛国,或笑,或怒,或哭,或寂……
万千江玉燕,万千种可能,万千种结局。
而真实的她,只站在原地,眸光如电,唇角微扬。
“师父,”她轻声道,“这局棋,我下了。”
“现在,该轮到他们……”
“落子了。”</p>
第318章 恩怨两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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