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粤菜馆一楼大堂,和二楼包厢里的安静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市井景象。
正值饭点,大厅里可以说是人声鼎沸,几十张圆桌和方桌挤的满满当当。
推车卖点心的大妈扯着嗓子用粤语喊着“虾...
赫尔南德斯端着两只冒着冷气的科罗娜快步走来,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到油腻的铝合金台面上,啪嗒一声。他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金牙在正午阳光下闪了一下:“万斯警官,你这回可跑不掉了——这次连瓶子都给你冰透了,喝完再走。”
里昂拧开瓶盖,泡沫滋啦一声涌上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窜过脊椎。他放下酒瓶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斯特林脸上:“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自己熬了大夜?”
斯特林没接话,只是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包薄荷糖,撕开锡纸,倒出两颗,一颗含进嘴里,另一颗搁在指尖转着玩。薄荷的清凉味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像只被阳光晒懒的猫:“不是熬,是烧。公关部写通稿写了三版,每版都被我划掉重来。记者问‘恐怖分子动机’,我总不能说他们受雇于一个连名字都没露面的东欧中间商吧?最后只能补一句——‘疑似与境外极端组织存在资金链关联’。”
里昂点点头,手指在科罗娜瓶身上划了个圈,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够用了。只要没人敢深挖,这话就是铁板钉钉。”
“可有人想挖。”斯特林忽然压低声音,“内务部那个叫卡特的,今天一早就调阅了acu上周全部出勤记录,连推土机去修自家车库的假条都复印了一份。”
“那就让他查。”里昂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查到第七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就会发现——那会儿所有acu成员都在西区分局地下靶场实弹训练。监控有死角,但值班表、弹药领用单、靶纸编号,全是他亲手签的字。”
斯特林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肩膀微微发颤,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你连签字笔迹都提前练过?”
“练了三遍。”里昂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又抬手示意老墨再来两瓶,“但真正让他停手的,不是笔迹。是他老婆上个月刚在贝拉维斯塔社区买了套联排别墅,贷款批下来那天,房产中介递给他一张‘特别服务感谢卡’——背面印着我的私人号码。”
斯特林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八点零三分。”里昂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我在市政厅停车场等他取车,把卡塞进了他雨刷器底下。他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他站在车前,低头看了足足四十七秒。”
空气静了一瞬。烤架上的猪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腾起一股焦香青烟。远处传来消防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和七天前那晚一样,只是这次没人再抬头。
斯特林忽然抬手,用指甲轻轻刮掉瓶身上的水珠,动作很慢:“里昂,你到底要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问。但这一次,她没笑,没眨眼,没用那种带着试探的轻佻语调。她只是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正午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里昂没立刻回答。他拧开新递来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再次滚动。然后他放下瓶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短促,像某种暗号。
“我要三样东西。”他说,“第一,acu正式升格为反恐特勤组,编制独立,预算单列,直接向分局局长汇报,跳过所有中间层级。”
斯特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玩着手里那颗融了一半的薄荷糖,指尖沾了点凉意。
“第二,”里昂继续,“所有acu现役成员,每人一份三年期‘高危任务免责协议’。不是普通工伤条款——是‘因执行反恐指令导致的一切民事、刑事、行政追责风险,由西区分局全额兜底’。”
斯特林终于抬起了眼:“免责协议……等于给他们发一张杀人执照。”
“不。”里昂纠正她,语气沉静,“是给他们发一张活命执照。钉子死了,推土机断了五根肋骨,雅各布的脾脏摘除一半——可那些人,那些真正在黑暗里摸枪、数子弹、算爆破当量的人,还在街角喝着廉价伏特加,等着下一笔订单。我们不先拿到豁免权,下次死的就不止一个钉子。”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第三呢?”
里昂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街对面一家关门歇业的二手书店橱窗上。玻璃蒙尘,里面斜靠着一块手写招牌:“旧书不旧,故事常新。”
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第三,帮我找一个人。”
斯特林眉头微蹙:“谁?”
“一个女人。”里昂说,“中文名,姓林。大概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会说流利英语,带点吴侬软语腔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雅图港务局档案室,查过1998年‘海鸥号’货轮的卸货清单。”
斯特林的手指顿住了。薄荷糖停在唇边,没放进去,也没收回。
“海鸥号?”她慢慢重复,“那艘在温哥华岛外海沉没的货轮?官方记录里,它运的是冷冻鳕鱼。”
“对。”里昂点头,“但它舱底夹层里,还装了三百二十七公斤未申报的稀土氧化物,以及……四具没有身份的亚洲女性尸体。”
斯特林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没问怎么知道的。她太清楚里昂的消息源从来不会来自案卷或数据库——而是来自某个深夜码头集装箱缝隙里渗出的铁锈味,来自某张被血浸透的船员日志残页,来自某个躲在菲律宾马尼拉贫民窟里、至今不敢关灯睡觉的老水手的梦呓。
她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用力咬碎,薄荷的锐利瞬间刺穿舌尖:“你要找她,是因为她和那四具尸体有关?”
“不。”里昂摇头,“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沉船前三小时,独自登上‘海鸥号’,又在沉船后四十八小时内,出现在西雅图唐人街中药铺柜台后的人。”
斯特林瞳孔缩了一下。
里昂盯着她:“她卖过一味药,叫‘返魂香’。据说是祖传方子,能安神定魄,治失眠多梦。铺子里常年点着一支,青烟袅袅,气味像雨后的竹林。”
斯特林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边缘:“等等……你是不是……”
“对。”里昂截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就是上周三下午,你在我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右下角被咖啡渍晕染掉的半枚指纹,就是她按在药方笺上的。”
斯特林猛地坐直了身子。她想起来了。那张被随手扔在卷宗堆最上面的照片,黑白打印,边缘卷曲,画面是唐人街一条窄巷,青砖墙,褪色红灯笼,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舔爪。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她记得我。只是还不知道,我也记得她。”
当时她以为那是里昂某段没交代清楚的风流债。
原来不是。
她看着里昂,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算计,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冷硬。而是一种被时间磨薄了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像考古学家拂去千年陶罐上最后一层浮土时,屏住的那口气。
“她现在在哪?”斯特林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里昂说,“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为‘返魂香’的最后一味主药,只长在雷尼尔雪山北坡的云杉林里。每年六月十五前后,花苞初绽,香气最盛——错过这一季,就要再等一年。”
斯特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带点疏离的微笑,而是眼角真正弯起来,带着一点自嘲,一点了然,一点……奇异的温柔。
“所以你炸塌一栋楼,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钱。”她轻声说,“是为了给她腾出一条路。让所有人盯着废墟看,好让她穿过人群,走进那家中药铺,点一支香,等你推门进去。”
里昂没否认。
他拿起酒瓶,朝她举了举,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斯特林也举起自己的酒瓶,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叮”一声。
就在这时,赫尔南德斯端着两大份塔可回来了,铝盘边缘还冒着热气:“来喽!正宗墨西哥风味,保证比你们警局食堂的冻牛肉饼强十倍!”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油亮的烤猪肉片叠得高高的,芝士融化成金黄的丝,辣椒粉撒得恰到好处。他擦了擦手,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万斯警官,听说……你们炸的那栋楼,底下真埋着恐怖分子?”
里昂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腮帮微微鼓动,咽下后才开口:“嗯。八个。”
“啧……”老墨咂了咂嘴,眼神发亮,“那可真够劲儿的。不过嘛……”他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嘿嘿一笑,“我有个表弟,在市建委当测绘员。他昨天跟我说,那片地皮,下周就要挂牌拍卖了。买家已经内定了——是个叫‘云杉资本’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
斯特林拿叉子的手顿在半空。
里昂咀嚼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抬了一下:“云杉资本?”
“对!”赫尔南德斯一拍大腿,“名字听着就吉利,云杉嘛,长青,挺拔,还能防风固沙!哦对了,他表弟还说,这公司老板是个女的,中文名,姓林。”
空气骤然安静。
烤架上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里昂慢慢放下叉子,金属刮过瓷盘,发出刺耳的锐响。
斯特林盯着他,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
里昂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轻松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笑。他拿起科罗娜,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泡沫在唇边留下细白的痕迹。
“你看,”他望着斯特林,眼里有光在跳,“她连名字都不用改。”
斯特林怔了怔,随即也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她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笑意的颤音:“所以……你炸楼,不只是为了给她腾路。”
“也是为了提醒她。”里昂接过话,声音低沉而笃定,“告诉她——我来了。”
街对面,唐人街中药铺的铜铃,忽然被一阵穿堂风撞响。
叮——
清越悠长,余音不绝。
仿佛跨越了十四年光阴,终于落进此刻的正午阳光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丢雷楼母(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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