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前的局势远远不是今日这样。


    立春缩在自己的军山湖水府，一边和另外两位三尸神化身喝着小酒，吃着小菜，一边兴致高昂地畅想着未来：


    “那一条必定能让二王反目成仇的消息，已经被书社成员零星散...


    “气愤禅法”四字一出，整座归墟西岛的靡靡之音骤然一滞。


    不是滞——而是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嗡鸣未散，却已失声。


    王澄藏身碧落衣襟内，神识如针，倏然刺向声源。那声音不似人语，倒像三十六口青铜编钟同时裂开一道缝隙，从中渗出的冷锈与腐香混杂的呜咽；又似暴雨夜山腹深处地脉震颤时，岩层错动迸出的第一缕硫磺火气。


    他瞳孔微缩。


    ——是【司命劾祟真君】。


    不是那位蹲在乾圣帝殿前、捧着桐木人偶哼童谣的八品小童；而是此刻盘坐于四阴勾魂幡最底层暗纹之中、披着半截褪色朱砂袈裟、颈缠七道黑金锁链的“真君本相”。


    锁链每一环都刻着“赦”“诛”“劾”“祟”“司”“命”“劾”七字古篆，字字反写，环环相扣，末端垂落处，竟连着穆留仙后颈尚未消尽的半透明触手！


    原来那触手并非出自羽化仙，而是从六天故气更幽邃的夹缝里伸出——由司命劾祟真君亲手系上、再借幡中阴气为引，悄然渡入方士躯壳的“命契锁”。


    王澄心头寒意翻涌，却不敢稍动神念。他认得这锁链——《太阴炼形经》残卷里提过一句：“劾祟锁命，非以缚鬼，实以饲神。”所谓“神”，非指阴司正神，而是六天故气豢养的“代行者”。此锁一旦入体，便如活蛊寄生，每逢月晦、日蚀、地动、雷劫四象交汇之时，便会自动汲取宿主三成精气神，反哺于锁链尽头那一尊尚未显形的“主神”。


    而此刻，穆留仙正满脸潮红，双目赤金，指甲暴涨三寸，十指紧扣楼阁朱栏，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撑破人皮，蜕出某种非人之形。


    他刚吞下的血玉西瓜，正在他腹中疯狂搏动，如一颗活胎。


    “师兄……再……再一次……”罗凡翠已跌进楼中，扑向一位半狐美人，可她指尖触到对方雪肤的刹那，那美人脸上笑意忽然凝固，眼窝深处浮起两粒灰白石子，唇角裂至耳根，吐出的却是司命劾祟真君的声音：


    “气愤者，非怒也，乃天地之戾气郁结于心，久而化毒，毒盛则焚神，神焚则道崩，道崩则归墟。”


    话音未落，罗凡翠猛地弓腰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腾起青紫色火苗，火中浮现数十张扭曲人脸，全是她在东海仙界亲手斩杀的“叛逆”方士。那些脸孔齐齐睁眼，嘶吼同一句：


    “你杀我，我便食你！”


    碧落脸色剧变，袖中符箓已燃至第三张，却见穆留仙猛然转身，五指如钩直插她咽喉！


    “留仙！”她急退三步，足下踏碎归墟水镜，镜面涟漪未散，穆留仙掌心已喷出一道墨绿色气流，所过之处，虚空寸寸龟裂，露出其后翻涌的混沌浊气——那是连阴曹地府都不敢轻易涉足的“九泉夹缝”。


    王澄终于出手。


    不是以力制力，而是轻轻叩击碧落左耳垂上一枚不起眼的铜铃。


    叮。


    一声极轻，却如洪钟撞入所有生灵识海。


    碧落浑身一震，眉心骤然亮起一点银光——那是王澄早年以【太白飞仙剑气】与【玄兵观镇派心印】融合所铸的“照魄铃”。铃响即启封，封的是她识海最深处一道禁制：无归真人亲设的“见神不拜，见鬼不惊，见妖不惧，见仙不惑”十二字心印。


    银光一闪，碧落眼中幻象尽碎。


    她看清了——穆留仙双瞳早已不见黑白，唯余两团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各嵌一枚血字：


    左曰【弑】，右曰【篡】。


    正是鹰视狼顾额上“懿、昭、炎”三字中的两枚！


    王澄瞬间明白：不是穆留仙被蛊惑，是他体内那株【九死还阳草】，已被鹰视狼顾的气息勾动，提前激活了“反噬宿主，转嫁因果”的终极畸变形态！此草本为上古巫族以人皇陵墓怨气浇灌而成，专克帝王命格，却有个隐秘禁忌——若宿主遭“弑君圣体”气息浸染，便会倒转药性，将自身化作一具行走的“篡位祭坛”，每杀一人，便替鹰视狼顾分担一分天谴，而自己，则在血食滋养下，加速蜕变为新一代“伪·鹰视狼顾”。


    “糟了……”王澄神识急扫四周，发现四阴勾魂幡虚影正在无声涨大，幡面四位美人发丝狂舞，墨云翻涌间，竟有第五道模糊轮廓自幡底阴影中缓缓升起——那轮廓身高九尺，背负金戈，腰悬三枚青铜虎符，虎符上分别刻着“平”“将”“门”三字古篆。


    平将门？不，是“司马昭之心”的“昭”字虎符！


    王澄脑中电光石火：鹰视狼顾根本没去倭国！祂将本体留在阴山十殿与五德终始真君周旋，却以“弑君金戈”为引，隔空投下一道“篡命分神”，借司命劾祟真君的命契锁为桥，附着于穆留仙体内，再通过四阴勾魂幡的阴气共鸣，强行凝聚出一具足以撕裂归墟屏障的“伪神之躯”！


    目的只有一个——在阴曹地府眼皮底下，当着五德终始真君、葬老爷、蒿里君等一众上鬼的面，公开弑杀王家父子的“投影”——也就是此刻濒死的罗凡翠，以及即将被穆留仙捏碎咽喉的碧落！


    只要两人死于归墟西岛，且被阴司感应到“王氏血脉陨于阴界”，鹰视狼顾就能当场攫取“弑君金戈”的全部权能，反手将五德终始真君钉死在“护主不力”的罪名上！届时，阴曹地府威信扫地，倭国大名必然生疑，而鹰视狼顾则可携滔天之势，夺走平等王印，甚至逼迫乾圣帝让出卞城王位——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这次挟的是阴天子！


    “好一手祸水东引！”王澄心念如刀，斩断所有杂思，神识猛撞碧落识海，“听我号令——咬破舌尖，血喷三尺，画‘止’字于眉心！”


    碧落本能照做。


    鲜血离口，尚未落地，王澄已催动四海通宝钱眼，将一缕掺着太白剑气的庚金之气打入血珠。血珠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银白“止”字，悬于她眉前三寸。


    字成刹那，穆留仙暴涨的指甲距她咽喉仅剩半寸，却如撞上无形铜墙，铮然一声脆响，十指齐断！


    断指落地，竟化作十只金翅铁喙的乌鸦，振翅欲飞，却被“止”字银光一照，尽数僵在半空，眼珠滴溜乱转，发出幼童般的咯咯笑声。


    就在此时，归墟水面忽泛涟漪。


    不是水波，而是整个归墟空间像被一只巨手揉皱的纸——水面倒映的并非四阴勾魂幡，而是阴山十殿最底层的【枉死城】！


    城门洞开，一袭玄色龙纹袍的乾圣帝缓步踏出，手中托着一方氤氲紫气的玉印，印纽雕作双首狴犴，一怒一哀，正是【卞城王印】。


    他身后，跟着拄拐而行的葬老爷，与手持哭丧棒、披麻戴孝的蒿里君。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穆留仙身上。


    乾圣帝声音平静，却如九幽寒铁坠地：“朕在枉死城中，听闻有孽障欲借朕之‘枉死’气运，行僭越之事。尔等，可知罪？”


    穆留仙浑身一颤，墨色漩涡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他脊椎里拽出。


    “晚了。”一个冰冷声音自四阴勾魂幡顶端传来。


    玉仙儿不知何时已立于幡尖，白衣胜雪，青丝如瀑，手中却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时间残渣”，每一滴坠落，都让归墟水面的时间流速产生细微偏移。


    她嫣然一笑，戟尖轻点穆留仙天灵：“既已种下篡命之因，何须再问罪？不如……让我来助你，彻底‘结果’。”


    短戟刺下。


    没有风声，没有光焰，只有归墟水面无数倒影同时泛起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穆留仙：有的身穿龙袍，脚踏尸山；有的头生双角，口喷黑火；有的端坐莲台，却有十八只手臂各自持着不同凶器……


    王澄瞳孔骤缩。


    ——这是【因果具现】！唯有真正触及一品之上门槛的邪祟，才能将宿主尚未发生的“未来果报”，强行拉入当下，以现实为祭坛，完成最终畸变！


    若让她得逞，穆留仙将立刻蜕变为“伪·鹰视狼顾”，而阴曹地府必将面临一场席卷九泉的篡位风暴！


    千钧一发之际，王澄终于掀开最后一张底牌。


    他不再隐藏，真身自碧落衣襟中一步踏出，脚下并非归墟水面，而是凭空凝出一座三尺高台——台基由十二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垒成，钱文皆为“秦半两”，钱孔中却燃烧着幽蓝火焰。


    “秦半两？”葬老爷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拐杖，“这是……始皇帝巡狩东海时，遗落于归墟的‘镇海钱’？”


    王澄不答，只是抬手，将右手食指咬破，以血为墨，在自己眉心急速勾勒。


    一划，为天；二划，为地；三划，为人。


    三划之后，血痕未干，竟自行燃起金焰，焰中浮现金色篆文——【敕令·归墟不得改易】！


    这是王澄耗费十年光阴，熔炼三十六部上古典籍、七十二座废弃神庙碑文、以及太白飞仙道历代祖师临终前吐纳的最后一口气，所创的独门禁制。不伤敌，不御法，只有一效：在施术范围内，强制冻结一切“因果篡改”、“命格替换”、“时空折叠”类神通，时限——一息。


    一息虽短，却足够改变生死。


    玉仙儿短戟已距穆留仙天灵不足三寸，戟尖时间残渣沸腾如沸水，却突兀凝固，连同她整个人，化作一尊晶莹剔透的黑色琥珀。


    归墟水面所有穆留仙的倒影，齐齐一顿，随即如镜面般片片剥落。


    穆留仙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中，隐约可见一缕金戈虚影被硬生生抽离，发出凄厉尖啸，撞向四阴勾魂幡——


    “砰！”


    幡面第四位美人胸口炸开血洞，墨云翻涌，那即将成型的第五道“伪神之躯”轮廓，轰然溃散。


    王澄喘了口气，转身看向乾圣帝，抱拳一礼：“陛下，此獠已被剥离篡命之源，但九死还阳草已深入骨髓，若不即刻炼化，半个时辰后必成大患。”


    乾圣帝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卞城王印轻轻按在穆留仙额头上。


    紫气如龙，钻入其七窍。


    穆留仙浑身抽搐，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黑色符文，最终尽数被紫气吞噬、碾碎、化为点点星辉，融入印中。


    他双眸恢复清明，茫然四顾，只觉腹中空荡，方才吞下的血玉西瓜，竟似从未存在过。


    “多谢……前辈。”他沙哑开口，声音虚弱却干净。


    王澄却摇头：“不必谢我。你吃下的瓜，七成已被抽走，剩下的三成，恰好够你突破二品桎梏，踏入一品之下边缘。此番劫难，反成机缘。”


    话音未落，王澄突然抬手，凌空一抓！


    归墟水面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只沾满泥浆的布鞋缓缓浮出——鞋尖朝上，鞋底赫然印着三个清晰脚印，每个脚印里都嵌着一枚微缩的青铜虎符，符文分别是【平】【将】【门】。


    “鹰视狼顾的‘伪神之躯’虽溃，但分神所寄之物，尚存一线生机。”王澄目光如电，“它想借归墟暗流，遁回阴山十殿，再寻新宿主！”


    葬老爷与蒿里君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中法器。


    葬老爷拐杖顿地，地面浮现金色符阵；蒿里君哭丧棒挥出，漫天纸钱化作锁链。


    可就在锁链即将合拢之际，那只布鞋底下，归墟泥浆突然沸腾，钻出数十条半透明触手——与先前抽取穆留仙精气的触手一模一样，却更加粗壮、更加贪婪！


    触手顶端，睁开一只只竖瞳，瞳孔深处，映出同一个画面：


    阴山十殿最高处，五德终始真君端坐于十二章袞冕之下，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玺——正是失踪已久的【平等王印】。


    而祂嘴角，正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王澄盯着那笑意，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您不是要收服鹰视狼顾。”


    “您是要借鹰视狼顾之手，逼出那枚平等王印真正的主人——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能让五德终始真君都忌惮三分的……【平等王】。”


    归墟水面，那只布鞋轻轻一颤，鞋底三枚虎符，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