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回到客房。
他在榻边坐下,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和徐敏的对话。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从未想过害你。”
那句话说得太奇怪了。
陈庆眉头微蹙,又想起徐敏说找到...
端木华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漫天鬼气微微翻涌,可那白袍身影却只轻轻一笑,枯瘦手指在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惨白裂痕凭空浮现,仿佛天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痕之中幽光浮动,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张着无声大口,齐齐望向须弥寺方向!
“端木宗主,别来无恙。”巫祁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百年不见,你这须弥寺的护山大阵,倒还撑得住三息。”
话音未落,他身后四幽鬼主兜帽微抬,指尖一弹。
一点幽火飞出,轻飘飘落入云层。
轰!!!
那幽火触云即爆,化作万点磷光,如雨坠落。每一点磷光落地,便钻入青石、树根、屋瓦、甚至弟子脚下影子之中——刹那之间,整座陈庆上宗山门内,所有阴影骤然蠕动起来!
“啊——!”
一名执事猝不及防被自己影子攥住脚踝,低头只见那影子已生出三指利爪,正顺着小腿往上攀爬!他怒喝一声,真元爆发欲斩,可剑锋斩下,影子却如水溃散,下一瞬又从他后颈探出半张惨白人脸,嘴唇翕动:“还我命来……”
“是幻术!”端木华厉喝,“是阴蚀咒!快结‘八荒净光阵’!”
他袖袍猛震,八道金符破空而出,悬于八方,符纸燃烧,腾起灼灼金焰,照得山门一片通明。金焰所及之处,蠕动的阴影果然迟滞,惨白人脸发出尖啸,纷纷缩回地面。
可就在这金焰亮起的瞬间,巫祁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笑意。
“等的就是你动阵眼。”
他双掌合十,猛地往下一按!
嗡——!!
整座须弥山脉竟似被人狠狠攥住心脏,剧烈一颤!
轰隆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鼓鸣,不是雷音,而是某种巨大存在的心跳!
咔嚓——
须弥寺山门前那尊镇山石碑,毫无征兆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中渗出墨黑黏液,腥臭扑鼻,滴落地面,青砖瞬间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紫霄炼天炉……果然被封在地脉之下。”巫祁喃喃低语,眼中鬼火暴涨,“守灯人传灯百年,只为今日引燃炉心!”
四幽鬼主应声而动,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串非人音节,音波无形,却令整片空间泛起涟漪。他身后,九道虚影自虚空踏出,皆披残破袈裟,手持断杵、锈钵、裂钟,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竟是九尊早已坐化的佛门高僧遗蜕!
“寂照门下,九大护法金刚?”端木华瞳孔骤缩,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佛门典籍有载:寂照佛尊云游前,曾以龙象般若金刚体为基,将自身一缕神念分寄九具肉身,铸成“九劫金刚傀”,赐予佛国西域一支隐脉,代代守护千莲湖封印。此脉百年前突遭夜族围剿,全脉覆灭,九具金刚傀亦不知所踪……
如今,竟在此处重现?还被鬼巫宗所控?
“不对……”端木华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九具傀儡脖颈处一道暗红咒印,“这不是原咒……是‘血饲转魂印’!你们用活佛精血,逆炼金刚傀?!”
“端木宗主好眼力。”四幽鬼主终于开口,嗓音竟如孩童般清脆,与周身阴气格格不入,“可惜,晚了。”
他指尖一划,九具金刚傀同时抬首,空洞眼窝中燃起幽蓝鬼火。九道鬼火升空,在半空交汇,凝成一枚旋转的黑色莲台——莲台中央,赫然悬浮着一粒米粒大小、赤红如血的火种!
红莲业火本源!
“千莲湖底被夜族盗取的本源火种……你们竟能炼化?!”端木华失声。
“不是炼化。”巫祁缓缓摇头,枯瘦手指指向须弥寺地底,“是借火引炉。此火种,只是钥匙。”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握紧!
咔嚓——!
那枚黑莲台轰然炸开,赤红火种如流星坠地,精准没入须弥寺主峰山腹!
霎时间——
咚!!!
一声比先前沉重百倍的心跳,自地底炸响!
整个须弥山脉剧烈摇晃,山石滚落,古松倾折。须弥寺金顶之上,一道赤红火线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琉璃瓦片尽数熔解,露出下方青铜铸就的巨大炉身轮廓——紫霄炼天炉,竟真的被封在山腹之中,此刻正被红莲业火点燃!
“糟了!”端木华须发皆张,袖中一道青光激射而出,乃是一柄三寸小剑,剑身铭刻“镇岳”二字,乃是陈庆上宗镇派至宝“岳灵剑”的剑胎分身!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剑胎嗡鸣,化作青虹直刺山腹火线!
“想拦?”
巫祁冷笑,袖中甩出一卷灰布长幡,幡面绘满扭曲经文,迎风一展,竟有万千冤魂诵经之声响起。幡面一抖,一道灰影迎向青虹——竟是个披着袈裟的骷髅,手持锈蚀禅杖,杖头镶嵌一颗干瘪人眼,眼球转动,直直盯住岳灵剑胎!
铛——!!!
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岳灵剑胎被震得倒飞而回,剑身青光黯淡三分,而那骷髅僧却只退了半步,眼珠里血丝蔓延,更显狰狞。
“寂照佛尊当年亲手埋下的伏笔……”巫祁望着那骷髅,语气竟带一丝罕见敬意,“他早知夜族会觊觎紫霄炉,故在炉心设下‘金刚反噬阵’,只要外力强行启炉,阵法便会自动激活,借炉火之力,重炼九具金刚傀为‘焚世罗汉’……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
他顿了顿,鬼火般的眼眸扫过面色惨白的端木华,一字一句道:
“罗汉焚世,先烧佛门;炉火燎原,再焚山河。端木宗主,你陈庆上宗,不过是第一块祭坛上的供品罢了。”
轰隆隆——!!!
山腹之内,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空如血!
九具金刚傀同时仰天长啸,身体寸寸崩裂,露出内部赤红熔岩般的骨骼,皮肤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钢缆的肌肉,每一寸肌理间都流淌着沸腾的红莲业火!他们身形暴涨至十丈,赤足踏地,山峦震颤,手中断杵、锈钵、裂钟竟在火中重塑,化为焚天巨器!
“阿弥陀佛——!!!”
九声佛号,却无半分慈悲,只有焚尽八荒的暴烈杀意!
端木华双目赤红,猛然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金佛印——那是陈庆上宗开派祖师所赐“金刚心印”,唯有历代宗主可承,蕴藏佛门正统血脉!
“以我佛血,启‘大悲千手印’!”
他十指翻飞,鲜血淋漓,在空中划出道道金痕。金痕交织,竟在须弥寺上空凝成一尊千手观音法相!千只手掌或结印、或持瓶、或托塔、或擎剑,每一只掌心都睁开一只竖眼,金光如瀑,轰然压向九尊焚世罗汉!
轰——!!!
金光与赤焰撞在一起,整片天地被劈成两半:一半金光浩荡,一半赤焰滔天!余波扫过,外围山峰直接削平,数十名来不及撤离的弟子被气浪掀飞,口喷鲜血!
可就在金光最盛之时,异变陡生!
那千手观音法相胸口位置,金光忽然一滞,浮现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一点暗红悄然渗出,如同伤口溃烂。
端木华浑身剧震,喷出一口黑血:“佛心印……被污染了?!”
“当然。”巫祁微笑,“你以为,千莲湖底那夜族元神,为何甘愿被镇压百年?他等的,从来不是谁来救他……而是等佛门最核心的护山大阵,在漫长岁月里,被他一缕业火潜移默化,彻底腐化。”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悬浮着一滴暗红血珠,血珠表面,隐约映出千莲湖底一座白玉莲台的虚影。
“此血,取自夜族元神本体。它早已与紫霄炼天炉同频共振。方才那火种入炉,不过是唤醒沉睡百年的‘炉心契约’……端木宗主,你守了半辈子的山门,其实早在你出生之前,便已被钉在了祭坛之上。”
端木华踉跄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住冰冷青石,喉头涌上腥甜。他抬头望向须弥寺最高处那口万年古钟——钟身铭文“正法久住”,此刻却有暗红纹路如血管般在铜壁上搏动。
完了。
他心中只剩这两个字。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佛光将熄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自天外而来。
不是钟声,不是佛号,不是鬼哭,而是一枚小小铜铃,在风里摇曳的声响。
所有人心神俱是一颤,连那九尊焚世罗汉的动作都顿了半息。
巫祁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
他缓缓抬头,望向云层之外。
那里,一道金色流光正撕裂阴云,如陨星坠落。
不是鹰,不是剑,不是任何已知法宝。
那是一杆枪。
通体漆黑,枪尖一点寒芒,冷冽如亘古寒星。
枪身缠绕着七道若有若无的银色气旋,每一道气旋中,都浮现出不同姿态的持枪身影——或横枪立马,或倒持枪尾,或枪尖点地,或枪刃朝天……七种姿态,七种枪意,彼此呼应,浑然一体,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枪道便该如此!
“第七重枪域……成了。”云端之上,陈庆立于金羽鹰背,衣袍猎猎,眸光如电。
他并未看下方战场,目光穿透漫天鬼气与赤焰,径直落在巫祁脸上。
“老登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把对手当傻子。”
“可你们……好像真把我当傻子了。”
话音未落,他并指成枪,朝着须弥寺山门方向,轻轻一划。
嗤——!
一道银白枪芒,自指尖迸射而出,细如发丝,却快得超越所有感知!
它没有劈开鬼气,没有斩断业火,甚至没有碰触任何实物。
它只是……掠过了端木华心口那枚正在溃烂的金刚心印。
嗡!
心印上暗红血丝,如遇沸水,瞬间蒸发!
同一时刻,须弥寺万年古钟之上搏动的暗红纹路,齐齐一滞,随即寸寸崩裂!
“不——!!!”巫祁失声狂吼,鬼火双瞳骤然收缩,“龙象反噬?!你竟参悟了寂照佛尊留在心印里的‘龙象归墟咒’?!”
陈庆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山腹深处那赤红炉火,凌空一握。
“枪域·归墟。”
轰——!!!
整座须弥山脉,所有尚未被焚毁的建筑、山石、树木、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半息。
随即——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陈庆掌心爆发!那赤红炉火、九尊焚世罗汉体内奔涌的业火、漫天鬼气、乃至巫祁与四幽鬼主周身萦绕的阴煞之气……全都被一股无形伟力疯狂抽取,汇入陈庆掌心!
他掌心之中,竟凭空凝出一朵缓缓旋转的银色莲花——莲瓣由纯粹枪意构成,花蕊处,一点赤红火种如萤火般明灭不定。
“红莲业火本源……归位。”
陈庆五指缓缓合拢。
银莲崩解,赤红火种无声湮灭。
山腹之中,紫霄炼天炉的赤焰,戛然而止。
九尊焚世罗汉动作凝固,体表熔岩迅速冷却、龟裂,最终轰然坍塌,化为九堆灰烬。
漫天鬼气如潮水退去,阳光重新洒落,照在满目疮痍的须弥寺上,竟显出几分凄凉的暖意。
巫祁踉跄后退三步,枯瘦身躯首次显出一丝佝偻,他死死盯着陈庆,声音嘶哑:“你……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庆踏空而下,金羽鹰盘旋于他头顶,投下巨大阴影,“厉老登给我的《万象云林府》,第一层凝神,练的就是‘照见本源’之能。你那些鬼把戏,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张写满错字的废纸。”
他落在端木华身前,俯视这位跪在青石上的宗主,声音平静:“端木宗主,你心口佛印,是寂照佛尊亲手所刻,也是他留给佛门最后一条生路。他料定夜族必会染指紫霄炉,故在印中藏了‘龙象归墟咒’,一旦炉火失控,此咒自启,引动炉心反噬……可此咒需以‘无漏金刚心’为引,才能激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端木华苍白的脸:“你修为不够,心性未臻圆满,所以一直没能触发。但……”
陈庆抬手,一指点在端木华眉心。
“我帮你点醒了。”
端木华浑身一震,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百年的金刚心印骤然大放光明!金光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破损的经脉、枯竭的真元、甚至被业火灼伤的神魂……都在金光中急速复原!
他猛然抬头,眼中泪光闪烁,重重叩首:“谢……谢前辈援手!”
陈庆摆摆手,目光转向巫祁与四幽鬼主。
两人已悄然退至百里之外,巫祁手中灰布长幡剧烈抖动,幡面经文正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走!”四幽鬼主低喝,转身欲遁。
陈庆却只轻轻吐出两字:
“留步。”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一夹。
噗!
百里之外,四幽鬼主前颈处,一缕白气骤然凝滞,随即寸寸冻结,化为冰晶簌簌落下——正是他欲逃遁时逸散的一丝阴气!
“你……”四幽鬼主惊骇回头,却见陈庆指尖,一缕银白枪芒如游蛇盘绕,“你已踏入……元神门槛?!”
陈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回去告诉雪离行走,也告诉金庭圣主……”
“下次再打紫霄炉的主意,我不介意亲自去金庭,把你们那座‘玄穹天牢’,一枪捅穿。”
巫祁面色灰败,袖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他沉默良久,终于沙哑开口:“陈庆……你究竟是谁?”
陈庆转身,缓步走向须弥寺山门,金羽鹰敛翅,落在他肩头。
“一个苟在武道世界,还没没活够的普通人。”
阳光穿过云隙,洒在他肩头,肩头金羽鹰翎羽折射出碎金光芒。他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一枪崩天、一指归墟的惊世伟力,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可无人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他走过的地方,青石地面,赫然留下七道浅浅的脚印。
每一道脚印之中,都静静悬浮着一粒银色沙砾。
沙砾之中,有枪意流转,有龙象低吟,有红莲开谢,有万象生灭。
那是……第七重枪域,烙印于现实的道痕。
须弥寺山门残破,古钟静默,焦土之上,新芽已悄然萌发。
而陈庆的脚步,正踏向更远的云海。
云海尽头,佛国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正悄然掠过天际——那流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袭破旧袈裟,与一枚随风轻摇的青铜铃铛。
叮……</p>
第594章 大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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