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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六哥哥的事情, 父亲不能袖手旁观。”


    乔茂勋回府后,便见乔娆过来与自己提及此事。


    乔茂勋问:“娆儿这是什么意思?”


    乔娆缓缓说道:“父亲也许不信,六哥哥去乡试那几日, 娆儿梦见了一条金龙青云直上,甚至还有一些其他奇异梦兆……”


    这等奇特的梦境往往都带着相应的预示, 让乔茂勋神情不由一滞。


    “你说什么?”


    乔娆若有所思, “父亲, 眼下乡试的结果就要出来,若不出所料, 六哥哥必然中榜。”


    被说中了结果,乔茂勋的神情不由郑重几分。


    他打量着乔娆的目光愈发复杂, “他确实是中了榜……”


    乡试虽还尚未正式放榜,但乔茂勋身为朝臣却不难提前得知消息。


    乔旧不仅中了榜,而且还是榜首解元。


    这代表着, 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进入次年殿试。


    乔娆暗暗松了口气,复又温声劝道:“倘若没有这回事, 父亲大可以不管六哥哥的死活,可倘若六哥哥真如娆儿梦中一般,那么父亲日后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山, 反而还得罪了六哥哥。”


    这中间的取舍, 并不难做出判断。


    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儿陡然蜕变的模样, 乔茂勋心中竟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又忍不住问道:“那乔乔那里……”


    乔娆眸光微闪, 随即缓声道:“姐姐那里, 就送她去尼姑庵修身养性一年,这样一来,姐姐就不会被人非议……毒打兄长的恶毒事情。”


    话了,她又沉静下来。


    乔茂勋看着小女儿从容不迫地解决着眼下的麻烦, 甚至还为了乔乔的名声诸多着想。


    “再说吧……”


    乔乔到底是他的女儿。


    真要乔茂勋狠心将一个这般年轻的女儿送去尼姑庵中磋磨,他也一时难以决断。


    ***


    乔旧半死不活的人被丢了出来。


    在荒僻的街巷里,一只秀白的手交给孩童几枚铜钱。


    孩子们拿了钱后,便笑嘻嘻地跑来乔旧身边,往他身上扔石子不说,甚至还解开了裤子,往他身上撒尿。


    少年动了动手指,漆黑的眸里泛着森冷的光。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天上开始落下雨水,一滴两滴,雨水从轻飘细雨变成了磅礴大雨,每一颗水珠子重重地砸在乔旧的身上,将他伤口的血液重新洇染开来。


    泥水渐渐汇聚,让他半张脸都沉浸在其中。


    看上去比这街头最狼狈的一条狗都不如。


    直到一把素色纸伞落在了少年的上空。


    乔旧睁开眸,看见了个人影。


    那重影摇晃几瞬,渐渐将眼前模糊不清的影子合成了一个纤丽的少女。


    “六哥哥……”


    乔娆眉心微颦,赶忙让锁霞将伞举高。


    她不嫌脏一般,用自己干净馨香的帕子为少年擦去脸颊上的污水。


    乔旧不言。


    乔娆却低声道:“娆儿一直都信六哥哥……”


    在这肮脏的巷子里,乔娆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到他的耳中。


    “因为你才是真正的三皇子,宫里那个……不过是掉包假货。”


    ***


    这厢王氏忧心地等乔娆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了人之后,赶忙又让丫鬟下去端来姜汤。


    她替乔娆擦干身上的水珠,随即询问:“果真要走到这样一步?”


    乔娆叹了口气,“不这么做,那么日后乔乔也会发现去荆州的路上,真正想要将她卖去青楼的人是母亲了。”


    王氏闻言却似笑非笑,“我若卖她进了青楼,岂不影响你的名声,这话说出来焉会有人相信?”


    乔娆脱去外衣,身子萎靡地依在了炕几旁。


    “母亲也正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做得肆无忌惮,顺道将这黑锅扣到了沈慕幽的头上?”


    门外的乔乔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声息。


    偷听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了这一切。


    往日里王氏门外至少有十几个丫鬟和仆妇守着伺候。


    可这两回,外面都空荡荡的。


    先是让乔乔“偷听”到自己卖身契的事情,再让乔乔“偷听”到眼下这番对话。


    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王氏目光闪了闪,随即厉声质问:“是谁?”


    门口那人脚步挪进了屋来。


    乔乔苍白的小脸出现在了珠帘背后。


    王氏的脸色陡然一变,“刷”得站起了身子,“乔乔,你……”


    瞧见了来人,乔娆仍旧歪坐在炕几旁,神色辩不出情绪。


    “母亲,去荆州的路上,是你让人陷害我的?”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明她冤枉了乔旧?


    乔乔睁大了杏眸,脸颊亦是苍白的。


    “乔乔……”


    “母亲,你不是最疼爱我?”


    “你告诉我,是不是!”


    王氏那张素有小菩萨之称的脸上,瞬间仿佛充满了怜悯。


    让人看不出半分恶意。


    乔乔胸口起伏不定,她定定地立在原地,然后便蓦地几步上前,将那炕几猛地掀翻。


    茶水溅了王氏满头满脸,而乔娆也惊呼一声摔倒到一旁。


    破碎的瓷片,滚落的茶盘,还有一些珠翠装饰的瓷件都狼藉满地。


    乔娆手腕被那瓷片划伤,王氏大吃一惊赶忙过去查看。


    母女俩跌坐在地上,都目光惊恐地看着乔乔。


    “乔乔,我们母女俩做错了什么,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如今在乔乔的眼里变得愈发扭曲怪异。


    王氏竟还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乔乔心口发疼,想到这么多年来王氏对自己的宠溺,心口几乎发疼。


    她想继续质问,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可她的母亲和乔娆都惊惧地看着她,好像是她在一个人在无理取闹,在发疯。


    乔乔抽噎着气儿,只觉得自己呼吸愈发艰涩。


    她定定地立在原地,下一刻便猛地扑过去捶打她们母女。


    骗子……骗子……


    全部都是骗子!


    先是毒打兄长,再是殴打母亲和妹妹。


    传了出去,王氏却一味地“维护”乔乔,不许旁人说乔乔忤逆不孝。


    只让人请来大夫,说乔乔“病了”。


    于是乔乔得了疯病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传进了宫里,沈慕幽很快让人送来了一碗汤药,让乔乔治治脑子。


    看看,就连兰妃都觉得乔乔脑子有病。


    乔乔披头散发地出来将那汤药掀翻,将那些内侍赶走。


    她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姑娘……姑娘……你这样只会趁了她们的心意!”


    潇碧忍不住哭着去扶她。


    “你说谁最疼我?”


    乔乔怔怔地问道。


    最信任的母亲设计陷害了她。


    一时之间,乔乔惊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她问完这话,猛地想到了什么,口中喃喃道:“是我任性了,我不该这么坏,这么任性……”


    她连忙又捉起帕子认真地将地上泼洒的药汁擦拭干净。


    然后将帕子里的脏水拧入碗中,端起要送到唇边。


    潇碧看的心惊肉跳,赶忙一把夺下打翻。


    “姑娘果真疯了不成?”


    “姑娘没病,是沈慕幽落井下石,借这个机会羞辱姑娘!”


    乔乔噙着泪珠摇头。


    “我……我有病。”


    她总是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总是把坏人当好人。


    第一本书里的沈慕幽在乔乔临死之前送来的汤药被乔乔掀翻了。


    与这次几乎如出一辙。


    “就连甄嬷嬷也离开了……”


    与第一本书里几乎雷同的场景,让乔乔不由地害怕起来。


    她还是会像第一本书里那样,在成年之前凄惨的死去?


    潇碧抚着她哆嗦的身子摇头,“不会的。”


    “我也想变得聪明,可是……我不会。”


    打乔乔出生那天开始,她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全部都是王氏教她的方法。


    即便眼下乔乔知晓有些事情是不对的,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改。


    “可是姑娘……都这般绝望了,何不相信一回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乔乔眸光莫名一动。


    “是啊,人定胜天……”


    就这么认了命,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乔乔抓紧潇碧的手,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却还在逞强。


    她将这句话反复在心底默念,反复默念,仿佛就能让自己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切。


    ***


    月末,乔乔被送去了紫霞庵。


    乔乔抱着小小的包袱,对前路都难以充满希望。


    被势利眼的车夫就这么丢在了路口,潇碧抱抱怨怨地去找路边捡柴的小尼姑问路。


    小尼姑抬起脸来,眉心生了颗漂亮的红痣,却惊讶地看向乔乔。


    “怎么是你?”


    那道声音充满了惊喜。


    起初乔乔还没想起来,后来被对方提示了几分,这才想起这竟然是她当初被卖去百花楼遇见的女孩儿。


    也是她昔日结下的善缘。


    当时乔乔躲进一个房间,这女孩儿就躲在桌子底下,一颗红痣那般惹人注目。


    “当时我就躲在桌下,亏得你没有告诉老鸨,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咧。”


    宝珠将乔乔带去了韶华庵的禅房里,低声说道。


    乔乔递了个橘子给她,在她的身上竟找到了几分同病相怜。


    “所以你逃出去后,竟然来了韶华庵里当尼姑了?”


    宝珠摇头,“我只是被持善师太给救了而已,但我想等头发长长了再离开。”


    乔乔吃完手里的橘子,发现橘子还挺甜的。


    “那你离开之后干什么呀?”


    宝珠说:“我是来京城找我姐姐的,等我养长了头发以后,就要去干一番大事业了。”


    “大事业?”


    这对于闺阁女子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乔乔追问是什么大事业?


    宝珠神秘兮兮道:“待我找到姐姐后就写信给你,如果你也愿意入伙就更好不过。”


    乔乔“哦”了一声,把她手里剥好的橘子拿走,口中敷衍道:“那到时候你若是成功了,我兴许也可以加入试试。”


    宝珠:“……”


    宝珠咽了咽口水问乔乔:“橘子甜吗?”


    乔乔说:“甜啊,你没吃吗?”


    宝珠:“……”


    乔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讪讪地擦了擦手,颇是不好意思道:“忘了以前都是旁人服侍我的。”


    所以看到旁人剥好的橘子就下意识以为是喂自己的。


    宝珠:“……”


    乔乔与宝珠甚是投缘,顿时决定不去紫霞庵了,就留在这韶华庵里。


    待宝珠将她领去见持善师太时,持善师太却说韶华庵里修行期间不准仆人伺候。


    乔乔虽说受到了打击,可本性始终难移。


    她当然不能同意,“倘若没有丫鬟伺候,那我就不住这了!”


    大不了还是去紫霞庵就是了。


    持善师太听到“紫霞庵”几个字连连咳嗽,温声说道:“万万不可,姑娘不知我们庵里本就营生艰难,姑娘既然已经选择了韶华庵,若是转而去了紫霞庵,只怕旁人会误会我这里有什么不好,以后名声就坏了。”


    乔乔说道:“那就让丫鬟留下。”


    持善师太没有回答,却上前来给乔乔揉肩。


    她微笑道:“以后我来服侍姑娘可好?还请姑娘留下,让丫鬟离开。”


    乔乔当即沉了小脸,将潇碧带去了门外。


    潇碧叉腰道:“哼,咱们这就离开,再也不留在这里!”


    乔乔却指着外边道:“你走。”


    潇碧诧异。


    乔乔说:“持善师太会服侍我的。”


    潇碧迟疑,“可她这病歪歪的样子……”


    乔乔摇头,还是让潇碧离开。


    等乔乔回去后,持善师太笑说:“从明日起咱们就要学习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乔乔看着地上的蒲团当即拒绝,“我可不能像你们这样跪着,跪着膝盖也太疼了。”


    持善师太笑说:“有蒲团垫着,而且姑娘的蒲团不太一样。”


    她指着夹层说道:“姑娘的蒲团是我亲手做的,里面的棉花是我拆下自己新袄子里棉花填充的。”


    乔乔听罢睁大了眸子,“那你冬天岂不是没有新袄子了?”


    持善师太从容不迫道:“无妨。”


    乔乔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口莫名酸酸的。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待乔乔离开后,旁边的尼姑问道:“师傅,这不就是普通的垫子吗?师傅做什么要骗她?”


    持善师太笑说:“这样对一个小女孩确实不好,不过她的本性朴善,若因为坏习惯而走上偏途,未免可惜。”


    况且,一个当母亲的竟然要将女儿送去紫霞庵那种暗娼交易的地方。


    想来这徐国公府的水也浑浊不堪。


    持善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眉眼间的祥和气息却与王氏截然不同。


    春夏秋冬,日夜交替。


    一年的光阴转眼即逝。


    这一年里,持善师太尽心尽力地将娇蛮任性的小姑娘打磨。


    她让小姑娘世界里的“善恶”从模糊变得清晰。


    “对错”也有了明显的界限划在了中间。


    而一年之后,回顾过去,乔乔终于犹如拨开了云雾,看清楚了自己从前的劣迹斑斑。


    ***


    “不过隔了一年,你的变化却极大了。”


    容锦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同乘一车的少年。


    不过才仅仅一年,那个始终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少年,眨眼睛便突然变得刺目起来。


    没错,是刺目,且耀眼。


    先是一年前的乡试中了榜首。


    再是今年会试结束之后,又进入殿试,乔旧被天子钦点为探花,而后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子近臣。


    没有人知晓在乔旧风光之前,险些被个柔弱的小姑娘亲手折断羽翼。


    时隔一年,从前消瘦柔脆的身躯挺拔几分,身高亦是又增长尺余。


    幽黑的眼眸敛去戾色,如平静湖泊表面,沉稳有余。


    半年前,乔蕴病入膏肓,濒死的时候,是乔旧拿出了药来救助。


    他温和的告诉兄长,一点都不仇恨。


    日后还要好好侍奉兄长。


    硬是将一个毫无可能活过来的人给救活了下来。


    让乔蕴对他又谢又惧。


    容锦对乔蕴与乔旧的龃龉略有耳闻。


    打那之后他对乔旧以德报怨的行径更是高看一眼。


    “是我不该辜负殿下的提携之恩。”


    乔旧微挑起唇,眉眼中含着几分谦和,让容锦微微松了口气。


    是了,少年变化再大,可骨子里始终存着几分从前的柔顺。


    这代表着,他会是个很好驾驭的幕僚。


    选中他,不是容锦一个人的决定。


    大皇子也想要拉拢朝中新贵。


    可乔旧自己却选择了三皇子。


    容锦将他带去宫中。


    容妃见他难得进宫看望自己,眼底难免多出几分暖意。


    “母亲,我今日物色了一个合适的人,留他在朝中助我,于我而言只怕是如虎添翼。”


    容锦心情甚好说道。


    牵扯到皇太子之争,容妃神色谨慎了些道:“你这孩子……你将他叫进来,让我看看。”


    容锦向来孝顺,可他品性风流,在选择幕僚内臣上,往往都偏向于与自己一般习性的人选。


    容妃不太放心。


    容锦猜到她要考校,颇是自信地出去让人进来见她。


    容妃坐在紫檀榻上,缓缓端起茶盅。


    待见那人进了殿中,露出那水墨清逸的五官,她的手指蓦地一颤。


    茶盅翻倒,滚热的茶水蓦地烫到指尖。


    旁边的嬷嬷来不及护,就见那少年迈步上前。


    高大的身影俯低几分,他握起容妃的手指,令旁边的嬷嬷神情骤然一变。


    乔旧垂眸,褪去了青涩的嗓音低磁,“母亲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你……你这是……”


    “母亲不想我么?”


    长长的睫遮盖着黑眸,他的语气柔和。


    “我以为我同三皇子更接近一些,母亲就可以经常看到我,便会更加高兴。”


    话音落下,掌心里发颤的手指迅速抽走。


    容妃抬眸看向一年未见的乔旧,只觉脊背冰凉。


    这就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吗?


    可她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悚然。


    “……别叫我母亲。”


    然后就看见乔旧恍若受伤的表情。


    她神情微僵,又缓和了语气道:“毕竟隔墙有耳,这样对你也不好。”


    乔旧微微颔首。


    “也是。”


    看着妇人眼底对自己难以掩藏的恐惧,他语气愈发柔和,“不过没关系。”


    “以后我就有更多的时间过来陪伴母亲了。”


    话音落下,他的嗓子里闷闷地溢出笑来。


    容妃看着他从容染上微笑的唇角,周身蓦地打了个寒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1 00:26:30~2021-06-11 21:1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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