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很多公司都喜欢在这天举办年会,《经济参考报》也不例外。
专门跟进国企、央企事件的记者王文志坐在年会后排,看着前排一众光鲜的当红记者被报社领导殷勤相待,端起酒杯闷饮了一口。
...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像一盆刚烧开的水被猝然泼进冰窟——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滚烫的暗流。李富真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却像秒针在众人耳膜上踱步;魏长庚端起茶杯,热气氤氲里目光微眯;天水两位领导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瞿钦尧没再拍桌,但左手已悄然按在西装内袋边缘——那里有他随身携带的录音笔,三十二小时连续录音,未剪辑,未加密,原始文件存于瑞士银行保险箱,密钥只有张扬知道。
易峥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居高临下的浅笑。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华国互联网信息办公室·2023年度重点舆情监测报告(内部参阅)”,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他没翻开,只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封面,声音不高,却像钢钉楔入松木:“张总,您说我在操纵市场?那请问——财研网1月12日零点整发布的《封测八强技术路线图深度拆解》,全文2.7万字,其中38处引用数据,全部源自华天科技未公开的内部测试报告第117号附件;1月13日14:23分,贵司‘龙虎杯’模拟盘同步上线‘sip封装溢价策略组合’,持仓标的与上述报告中推荐的四家代工厂完全重合;1月14日收盘后,长电科技股价单日暴涨9.7,而当天其公告披露的仅是一则普通设备采购合同,合同金额不足全年预算的0.3……这些,您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扬沉静的侧脸,最终落回李富真脸上:“李会长,您刚才说‘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建议,先请财研网交出所有服务器原始日志,包括但不限于:1月10日至15日期间所有ip访问记录、后台编辑操作留痕、内容发布时间戳溯源,以及……”他忽然抬手,指向张扬,“张总本人所有终端设备的云同步备份记录。毕竟,一个尚未ipo的财经媒体,凭什么比国家半导体产业联盟早四十八小时掌握华天科技的核心参数?这已经不是‘市场敏感度’的问题了,这是标准的内幕信息非法获取与传播。”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穿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助理探进头,将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魏长庚。魏长庚展开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纸上是燕京时间1月17日22:47分,由央行支付结算司发出的加急函件扫描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紧急核查“财研网”资金通道异常交易的通知》。函件末尾附有三组可疑流水编号,开户行均为浦发银行燕京总部营业部,收款方名称栏统一标注为“星火科技(香港)有限公司”,而其中一笔1.2亿人民币的划转,发生时间正是张扬落地首尔前两小时。
魏长庚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好,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李富真终于敛了笑意。她拿起那张纸,指尖在“星火科技(香港)有限公司”几个字上缓缓摩挲,忽而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切向张扬:“张总,这家公司,和您有关?”
张扬没立刻回答。他解开西装最下面一颗纽扣,从内衬口袋取出一只银色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u盘侧面刻着极细的英文缩写:stl-0927。这个编号让李富真呼吸微滞——那是三星电子2023年最新一代exynos2400芯片流片成功的内部代号,全球仅六人知晓,其中包括李健熙本人。
“李会长,”张扬的声音很轻,却让空调低频嗡鸣都退到了背景里,“三天前,您父亲在三星电子新总部的闭门会议上,亲自宣布exynos2400将放弃自研基带,全面转向联发科方案。这个决策,导致高通在华国市场的专利授权费率谈判突然崩盘,预计让三星损失至少17亿美元。而您猜——是谁在会议结束前三小时,把完整的会议纪要pdf,通过加密信道发送给了高通ceo克里斯蒂安·霍金斯?”
满座俱寂。连瞿钦尧都忘了呼吸。
张扬微微倾身,目光掠过易峥煞白的脸,停在李富真骤然紧缩的瞳孔上:“是葛卫东。但他没告诉您的是——那份纪要里,所有关于基带技术缺陷的原始数据,都来自财研网1月11日发布的《移动soc基带功耗模型白皮书》。而这份白皮书的作者署名栏,写着我的名字。李会长,您觉得……一个能提前四天预判三星战略转向的人,还需要靠偷拍照片来坐实‘操纵市场’吗?”
李富真没接u盘。她盯着张扬的眼睛看了足足七秒,忽然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张扬身边,俯身时发丝垂落,带着雪松混琥珀的冷香。她伸出食指,在u盘表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钟表的玻璃罩。
“张总,”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您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坚持要在今天见您吗?”
张扬摇头。
李富真直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中的汉江:“因为昨天深夜,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打了三个越洋电话给李在镕。第一个电话问:‘那个叫张扬的年轻人,是不是和您女儿在新罗酒店住了四十八小时?’第二个电话说:‘他正在测试的手机,主摄模组供应商,是我们南科厂今年唯一拒绝供货的客户。’第三个电话,只有一句话——‘告诉张总,如果他真想做手机,台积电愿意为他单独开一条2纳米试产线,但前提是……’”她忽然停住,转身直视张扬,“张总,您猜,他后面半句是什么?”
张扬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像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他拿起u盘,拇指用力一按,银色外壳应声弹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晶片基座——那根本不是存储设备,而是一枚完整封装的exynos2400工程样片,核心区域蚀刻着一行微米级的中文:【此芯为证,非盗非窃,以技换技】。
“李会长,”张扬将样片推至桌沿,正对着李富真,“您父亲真正想见我的原因,不是华天科技,不是财研网,甚至不是手机。是三个月前,我在沪都张江实验室,用废弃的risc-v架构芯片,重构出了三星去年被否决的‘星盾ai安全协议’原型机。当时测试显示,它能在0.3毫秒内拦截所有已知侧信道攻击。而这项技术,本该属于三星电子,却被您父亲亲手锁进保险柜,理由是‘商用风险不可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易峥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魏长庚手中的央行函件上:“所以,肖总今天的指控,恰恰证明了一件事——财研网的数据源,从来就不是‘偷’来的。是三星自己漏出来的。而您,”他看向易峥,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是恰好站在了漏水的屋顶下,还忙着指责雨水不该落下来。”
易峥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门口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穿着墨绿色旗袍的田晶婕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发髻松散,眼下泛青,显然熬了整夜。
“李会长,魏村长,各位领导。”她将文件分发给每人,首页赫然是加盖骑缝章的《华天科技停牌期间异常交易穿透式分析报告》,落款时间:今日凌晨4:17分。“我们查清了。所有指向张扬的‘关联证据’,源头都指向一个ip地址——121.12.67.113,注册主体为‘智汇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她抬眼,目光如淬火钢针扎向易峥,“是肖总的堂弟,肖毅。而该公司近三年,共向证监会某位处长的岳父名下房产,支付装修款总计837万元。”
易峥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李富真终于拿起那枚u盘。她没看易峥,只对张扬颔首:“张总,明天上午十点,三星电子总部,我父亲等您。”
说完,她起身离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声声,像倒计时的鼓点。
会议室门关上的刹那,瞿钦尧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兄弟,你这……简直是拿命在赌啊。”
张扬没接话。他默默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发信人备注是【鲍老】,最新消息停留在昨夜23:59:
【小张,刚收到风声:易峥背后站着中芯国际一位退休副总工。那人手里攥着sip封装的原始专利,但二十年前就签了终身保密协议。现在他想破约,条件是——你要亲自去趟上海张江,给他看一眼‘星盾协议’的源代码。】
张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将手机屏幕朝向瞿钦尧。
瞿钦尧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放大——屏幕右上角,信号格旁边,竟浮着一枚极淡的金色三星图标。这不是运营商标志,而是某种超低功耗蓝牙信标,全球仅有七台设备能发射这种频率:其中一台,此刻正躺在三星电子总部地下三层的量子加密实验室里。
张扬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汉江灯火,声音很轻:“葛老哥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在酒店谈。”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航班号5081,首尔→燕京,起飞时间:明早8:15。
“不过今晚,”他将登机牌轻轻撕成两半,纸屑飘落如雪,“得先回趟燕京。”
瞿钦尧怔住:“可李会长不是说明天……”
“李会长说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张扬笑了笑,指尖捻起一片纸屑,对着灯光细看,“可没个人,必须今晚见到——就在燕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b12登机口,他答应过我,只要我撕掉这张登机牌,他就把华天科技复牌公告的最终版,亲手交到我手上。”
他忽然停住,目光投向会议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镜头盖不知何时已被掀开,露出幽黑的光学镜片。
张扬抬起手,对着镜头,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不是胜利的手势。
是倒计时。
三。
二。
一。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滑开。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左耳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耳钉,在顶灯下闪过一道冷光——那形状,分明是缩小版的exynos芯片轮廓。
张扬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腕表表盘上,秒针正稳稳走过凌晨一点十七分。
而远在燕京,中芯国际张江园区b栋地下停车场,一辆没有牌照的奔驰v级缓缓启动。车载显示屏亮起,跳出一行血红色小字:
【星盾协议源代码校验通过。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车窗外,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会照见燕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b12登机口旁,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登机牌正静静躺在不锈钢垃圾桶里,纸面朝上,露出被刻意保留的航班信息:5081,首尔→燕京,8:15起飞。
而垃圾桶内侧,有人用指甲刻下四个小字,新鲜得尚带体温:
【他来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许芷柔心中的小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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