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没想清楚吓唬的是谁，也没想到为什么要专程出去吓唬一趟。


    江涉继续低头用饭。


    只不过，这次没有碰猫儿好心给他夹的那一碗，而是找了个干净没用过的碟子，挑了几样好吃的填填胃口。


    他吃...


    猫儿听完，尾巴尖轻轻一翘，像支小旗杆似的竖在身后，耳朵微微抖了抖，鼻翼翕张，又嗅了一回——这气味里混着铁甲、汗腥、陈年麦麸和灶膛余烬，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沙盖住的药香，是赵校尉晨起时煎的当归黄芪汤。她没再说话，只把鼓面按得更紧了些，鼓皮绷得发亮，映出军营门楣上斑驳的“瀚海”二字。


    军汉正琢磨要不要再劝，忽见那孩子足下黄土微微震颤，不是风吹，不是人踏，倒像地底有虫蚁成群穿行。他下意识退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石上，闷响一声。


    就在这时，一只雪白的手从侧后方伸来，轻轻搭在他臂弯处。


    军汉浑身一僵——那只手凉而柔韧，五指修长，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青玉似的微光。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一股绵软却不可抗拒的力道托着他胳膊往旁一带，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三步，仿佛被无形丝线牵着的木偶。


    猫儿这才抬眼，朝来人笑了笑。


    江涉站在阶下，青衫下摆沾着几星未干的泥点，肩头落着半片枯榆叶，发带微松，鬓角有汗意，可一双眼睛清亮如洗，映着庭州正午的烈日，竟不刺目，反倒像两泓沉在深潭里的月光。


    “劳烦将军引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她是我师妹。”


    军汉喉结滚动，愣愣点头，连自己为何点头都未想明白。他低头再看那孩子——方才还绷着小脸、鼓面紧绷如盾的猫儿，此刻已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江涉垂在身侧的手指。江涉顺势将她小手拢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轻轻一按，猫儿便顺从地垂下眼，睫毛扑闪两下，像两把小扇子合拢。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辕门。


    门内气象骤变。外头是市井喧嚷、驼铃断续，里头却是肃杀无声。黄土夯成的营墙高逾丈五，墙头插着褪色的赤旗，旗角垂坠，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忌惮三分。校场空旷，沙砾被踩得板结发亮，远处几杆锈蚀的矛戟斜插在土中，刃口朝天，像几根沉默的断骨。


    赵三郎已立在营房廊下，甲胄未卸，只解了护心镜，露出底下素麻中衣。他见江涉牵着孩子进来，目光在猫儿腰间那面鼓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只朝江涉拱手：“道长请——”


    话音未落，忽听“铮”一声脆响！


    猫儿腰间鼓面无风自震，鼓声短促如裂帛，不响，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廊柱缝隙里钻出的几只蜥蜴都倏然僵住，尾巴悬在半空。


    赵三郎瞳孔一缩，右手本能按向腰间横刀刀柄，动作却在半途顿住——江涉已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他与猫儿之间。那姿态不似防备，倒像护雏的鹤，颈项微扬，气度从容，可廊下光影分明晃了一晃，仿佛有重影掠过。


    “无事。”江涉开口，语调平缓如常，“她怕生，鼓是安神之物。”


    赵三郎缓缓松开刀柄，喉间干涩，只低声道：“……原是如此。”


    此时灶屋方向传来吆喝，小于端着朱漆托盘疾步而来，盘中两碗热汤腾着白气，四碟小菜油亮鲜润：酱肘子切得薄如蝉翼，葱油饼叠得整整齐齐，另有一碟盐焗胡瓜，一碟醋拌羊肚，皆是北庭军中难得的精细吃食。最奇的是汤——乳白浓稠，浮着金黄油星，香气醇厚霸道，竟压过了营中常年不散的铁锈与膻味。


    “鱼头豆腐汤！”小于搁下托盘时忍不住多嘴，“校尉特意吩咐，加了半斤新捞的戈壁鲤！这鱼只生在西泉眼子边上，肉嫩刺少，昨儿巡哨的兄弟才摸回来三条，全给您留着呢！”


    赵三郎笑了一下，眼角刻出细纹：“江道长尝尝，比不得长安的精膳，却是咱们北庭能拿得出手的诚心了。”


    江涉颔首，却不先动箸，只将猫儿牵至自己身侧矮凳坐下，又取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细汗。猫儿乖乖仰脸，任他擦拭，眼睛却黏在那碗汤上，鼻尖微微耸动，尾巴尖悄悄卷起，绕住江涉小腿。


    江涉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至她唇边。


    猫儿张口含住，腮帮微微鼓起，咀嚼时眼睛弯成月牙，尾巴尖松开了。


    赵三郎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幼子周岁抓周，也曾这般攥着一块蜜糕，咯咯笑着往他脸上糊。他心头一热，竟忘了言语，只默默端起自己那碗汤，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汤滑入喉咙，暖意直抵肺腑，可舌尖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是当归的涩，混着鱼骨熬出的鲜，竟奇异地融成一味回甘。


    “这汤……”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哑，“我娘子从前也爱熬。”


    江涉执箸的手微顿，抬眸看他：“令堂亦通医理？”


    “不。”赵三郎摇头，目光飘向营墙外起伏的褐色山峦，“是她教我认草药。她说，长安城外终南山里，春采蒲公英，夏拾车前子，秋捡苍耳子，冬挖远志根……药不在庙堂，在泥土里，在人心里。”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她说，当兵的人，刀口舔血，更要懂怎么护住自己这条命。”


    猫儿忽然放下筷子，仰头问：“赵叔叔，你夫人写的信里，有没有说戈壁的沙子为什么是红的？”


    赵三郎一怔，随即失笑：“她写信从不说这个……倒是总念叨，我家院角那株石榴，今年结了几颗果，甜不甜。”


    江涉却看向猫儿，目光幽深：“你见过红沙？”


    猫儿点头，小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一圈一圈的，像血渗进土里，可底下还是白的。我蹲着看了好久，沙子里有东西在动，很小，亮晶晶的，像星星掉在地上碎了。”


    赵三郎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碗沿：“……你说的是‘火蚁’？”


    “不是蚁。”猫儿摇头，指尖在桌面轻点三下，“是三只脚，跑得比蜥蜴快，咬人不疼，但被咬过的地方，夜里会发光。”


    江涉眸色一沉，终于放下筷子。


    赵三郎呼吸微滞——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去年冬，军中三个新卒夜巡失联，三日后寻回，人已僵冷，唯独脖颈、手腕、脚踝三处皮肤泛着幽蓝微光，如抹了劣质的波斯颜料。军医束手无策，只道是寒毒入髓，可尸首运回长安途中，那蓝光竟随日升月落明灭如呼吸，直至葬入骊山陵侧才彻底熄灭。


    此事被节度使勒令封口，连同三具棺椁一道深埋于军屯北坡乱坟岗，连碑都不敢立。


    他盯着猫儿清澈的双眼，忽然觉得这孩子眼底深处，似乎真有几点幽蓝微芒，一闪即逝。


    “你……”他嗓子发紧，“你何时见过？”


    猫儿歪头，一脸天真：“就在你们军寨后头那片红柳林里呀。我追一只金甲虫，它钻进沙洞，我就跟着爬进去啦！里面好大，石头都是热的，还有水在流，叮咚叮咚，像敲小鼓。”她拍拍腰间鼓面，“就是这种声音。”


    赵三郎猛地站起，甲叶哗啦作响：“后山红柳林？！那里……那里早已禁足三年！”


    “哦。”猫儿应得轻描淡写，又低头扒拉碗里豆腐，“可沙洞里有风，风里有声音，叫我名字。”


    江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凝固的空气：“什么声音？”


    猫儿仰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眼睛却亮得惊人：“它说——‘阿瑶来了’。”


    赵三郎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死死盯着猫儿，嘴唇颤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涉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左手微屈的五指——指尖内侧，三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正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


    “赵校尉。”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阿瑶’二字，在北庭军中，是哪位故人的名讳？”


    赵三郎喉头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半晌，他颓然坐回凳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是我妹妹。赵瑶。”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脸，眼眶赤红：“十年前，随商队走西域，再没回来。只留下半截断簪，插在庭州城西驿馆的槐树缝里……”


    猫儿忽然从凳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径直走到赵三郎面前，仰起小脸：“赵叔叔，你妹妹没死。”


    赵三郎浑身一颤，霍然抬头。


    猫儿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温热：“她的心跳，和我一样。”


    江涉垂眸看着她，眸底似有星河流转，又似万古寒潭，深不见底。


    就在此时，营门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砸地。马嘶凄厉，戛然而止。一个满面尘灰的斥候翻滚下马，铠甲碎裂，左臂鲜血淋漓，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旗杆，旗面焦黑，唯余一角残破的“瀚”字在风中猎猎。


    他膝行至廊下，嘶声禀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校尉！西泉眼子……塌了！地火涌出，烧红了半边天！守泉的二十个弟兄……全、全化成了琉璃！”


    赵三郎腾地站起，甲胄铿锵：“带路！”


    江涉却按住他手臂：“稍等。”


    他俯身，从猫儿腰间解下那面鼓，置于掌心。鼓面无纹，乌木为框，牛皮蒙就，看似寻常。可当江涉拇指在鼓沿轻轻一叩——


    “咚。”


    一声鼓响，不震耳，却令营中所有铜铃同时静默。


    风停了。


    沙停了。


    连那斥候喷出的血珠，都凝在半空，如朱砂点墨。


    江涉抬眸，望向西南方——那里，天际线正泛起病态的暗红，仿佛大地张开了灼热的伤口。


    “西泉眼子不是塌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有人，拔掉了镇龙钉。”


    猫儿踮起脚，将小脸贴在他手臂上，声音细软，却字字如凿：


    “师兄，阿瑶姐姐说，该回家了。”


    赵三郎僵在原地，望着那片诡谲红云，忽然想起幼时妹妹总爱蹲在井台边数蚂蚁。她常说，蚂蚁搬家要下雨，可庭州十年无雨，妹妹却数了十年。最后一日，她指着井壁苔痕说：“哥哥你看，这里有个‘瑶’字，是龙王爷刻的。”


    那时他嗤笑：“傻丫头，龙王爷怎会写字？”


    妹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因为……他答应过阿瑶呀。”


    鼓声余韵未消，风卷起江涉衣角，猎猎如旗。


    他松开猫儿的手，转身走向西南方——脚步沉稳，青衫翻飞，仿佛不是奔赴灾厄，而是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赵三郎望着那背影，忽然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声如裂帛：


    “末将赵玉，请……随行护法！”


    江涉未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挥。


    风起。


    鼓声再响。


    这一次，是三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一颗星子坠入凡尘，在庭州焦渴的大地上，砸出幽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