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聚在一起，成了一堆，在这些石头堆面前，一个小小的孩子一丝不苟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些石头，很快就在弱小神魂的努力下，开始艰难挪动起来。


    一厘，又一厘。


    “嘿咻，嘿咻。”


    ...


    雪光刺眼，笛声未歇，琴音却已如松针坠地，轻而清冽。那提灯男子立在三步之外，足下积雪竟不陷分毫，只留一圈极淡的霜痕，似被无形之气托着，又似这雪原本就该为他铺就一条玉阶。他身后三人，两女一男，皆素衣如雪，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云纹，发间不簪金玉，唯系一缕青丝绦，随风微扬，仿佛连呼吸都与山风同频。


    元丹丘手一抖，水囊差点脱手，忙用肘撞了撞李白：“太白！你瞧那灯——”


    那灯通体剔透，非金非玉，内里燃的却不是油火，而是一团幽蓝微光，光晕柔而不散，映得他眉心一点朱砂痣，竟似活物般微微跳动。灯焰摇曳之间，隐约可见细小星图流转，如天河倒悬于掌中。


    李白没应声，只将手中《抱朴子·内篇》合拢，书页边缘已被雪水洇出淡青墨痕。他抬眼望过去，目光先掠过那灯，再停在那人脸上——不是惊艳，倒像认出某件旧物般，略略一顿，随即垂眸，指尖无意识捻了捻书脊上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他少年时在峨眉山观云台石壁上刻下的“青莲”二字，后来被山雾浸润，又被苔痕覆盖，再无人识得。可眼前这人眉宇间那点疏朗清绝之气，竟与当年石壁旁拂袖而去的白衣道影，有七分相类。


    三水已悄然按住了剑柄。她没拔剑，但指节泛白，剑鞘上那枚铜环无声震颤了一下——是剑魂在鸣。她自幼听师父讲过“云笈七签”残卷里提过一句：“天山有灯使，执‘玄冥引’，照幽明而不灼目，引迷途而不堕尘。”师父当时笑言：“若真有此人，怕是早该飞升了，还留在人间巡山？多半是后人附会。”可此刻那灯焰里浮沉的星图，分明与师父密匣中那半张焦黄残图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猫儿却歪着头，盯着那人腰间悬着的一枚小铃铛。那铃通体墨黑，形如新月，铃舌却是莹白如骨。她忽然伸手，朝自己耳朵后挠了挠——那里有一小片绒毛，平日总被她藏在发间，此刻却无风自动，簌簌轻颤。小白和虾子也停了嘀咕，齐齐仰起脸，鼻尖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极熟悉、又极遥远的气息。


    江涉没看那灯，也没看那人，只盯着他脚边雪地上几道极细的划痕。那不是靴底踩踏所留，倒像被极薄的刃锋轻轻刮过，断续相连，蜿蜒如游龙。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离雪面半寸处，未曾触碰，却见那划痕边缘的雪粒，竟微微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他神色不动，只将左手背到身后，拇指悄悄掐进食指指腹——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正隐隐发烫，形状恰似半枚残月。


    “几位道友。”那灯使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泉击石，每个字都清晰落入耳中，连远处狼嚎的余音都被压得溃不成声，“天山十二峰，峰峰有主。此乃‘栖霞峰’界碑之下，非请勿入。”他指尖微抬，那盏灯忽而离掌飘起，悬于众人头顶三尺，幽蓝光晕缓缓扩开，雪地上竟浮现出一行淡金色古篆，字字如活，游走如鱼：“栖霞不拒客，但需验心灯。”


    元丹丘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只炼丹用的紫铜小炉——炉底刻着师父所授的“守心诀”，可此刻炉身冰凉，半点温热也无。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嵩山遇雨，躲进一座荒废道观，观中神龛空荡，唯余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如豆，却始终不灭。他当时贪看那火，凑近了瞧，火苗里竟映出自己少年时模样，眉目鲜亮，袖角沾着野樱碎瓣……后来他跪在灯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灯焰骤盛，照得满殿生辉。可等他回头，道观早已塌了半边，梁木朽烂，蛛网垂落，唯有那盏灯，孤零零悬在断梁之下，灯油不知何时已满。


    “验心灯？”李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惧意，反将手中书册往雪地上一搁，书页被风吹开，正停在“仙药第一”那章，“敢问如何验？”


    灯使唇角微扬，目光扫过众人：“心灯者，照己不照人。诸位心中所念，或为长生，或为大道，或为一餐饱食，或为半日暖榻……皆可为灯。”他顿了顿，目光在猫儿脸上停了一瞬，那孩子正抱着烤饼，饼渣掉在襟前也不擦，只盯着他腰间那枚墨色月铃，眼睛亮得惊人，“唯有一念不可存——伪。”


    话音未落，那盏玄冥引忽而倾侧，幽蓝光晕如水泼洒，不照人脸，不映身形，尽数倾泻于众人脚下积雪之上。霎时间，雪地如镜，映出的却非倒影——


    元丹丘脚下，浮现出一炉烈火，炉中丹丸滚烫赤红，炉盖掀开一线，蒸腾而出的并非药气，而是无数扭曲哭嚎的小人，个个面如他年轻时模样，正伸着手，拼命扒着炉沿想爬出来；


    李白脚下，雪镜里不见诗稿酒樽，只有一方千仞绝壁，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字皆是他亲手所刻，笔画深陷石中，血迹斑斑未干，而崖底，一具白骨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三水脚下，剑影幢幢，数十柄长剑悬浮半空，剑尖齐齐指向她心口，每柄剑身上，都浮现出不同面孔——有慈祥老妪（师父），有冷面中年（师伯），有嬉笑孩童（初一）……最后一柄剑最短，剑身稚嫩，刻着“三水”二字，剑尖却滴着血，血珠坠地，化作一朵枯萎的云梦山野兰；


    猫儿脚下最奇，雪镜里空无一物，唯有一片纯白，白得晃眼，白得令人心慌。她怔怔看着，忽然伸出手指，怯怯戳了戳那片白——指尖所触之处，雪面漾开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出一只半透明的小爪，爪心向上，掌纹清晰，正与她此刻摊开的右手，严丝合缝。


    江涉脚下，雪镜翻涌如沸，最终凝成一座孤峰，峰顶积雪皑皑，峰腰却裸露着大片暗红岩层，形如凝固的血痂。峰下，一条窄窄栈道盘旋而上，栈道尽头，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布满裂纹，其中一道最长的裂痕，蜿蜒如刀，直贯钟顶——那裂痕的形状，竟与他左掌心那道旧疤，分毫不差。


    众人屏息，连风雪声都似被抽走。只有那枚墨色月铃，毫无征兆地“叮”一声轻响。


    灯使眸光微闪，幽蓝灯焰倏然暴涨，将所有雪镜尽数吞没。光晕收束，重归灯盏之内，只余雪地如初，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象。


    “心灯已验。”他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落在江涉身上，久久未移，“栖霞峰门开三日，诸位可择其一入。”


    他袖袍轻拂，身后三人立刻退开半步。左侧抚琴女子素手一拨，琴弦嗡鸣，雪地上竟凭空浮现出三条路径：


    左边一条，由青石铺就，石缝间钻出点点嫩绿草芽，草叶上托着晶莹雪珠，行走其上，足下生温；


    中间一条，是条寻常雪径，平整洁净，两旁松柏肃立，枝头积雪偶有滑落，簌簌有声；


    右边一条，窄仅容一人，覆着薄薄一层冰壳，冰下隐约可见嶙峋黑岩，冰面倒映天光云影，却照不出人形。


    “青石径通‘药圃’，可得三日温饱，丹材自取；”抚琴女子启唇，声如珠落玉盘，“雪径通‘讲经台’，听道三日，解惑随缘；冰径通‘试心崖’，登顶者，得见峰主。”


    元丹丘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却被李白按住手腕。李白望着那冰径，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试心崖？可是要试哪一颗心？”


    灯使亦笑，目光澄澈：“试那颗，自己都不信它还在跳动的心。”


    话音未落，猫儿已“啊”了一声，猛地拽住江涉的袖子，声音又脆又急：“前辈！你看！”她小手指向冰径尽头——那里，云气翻涌，竟隐隐显出半幅巨大画卷轮廓，画中不是山水，而是一片浩渺星海，星海中央，悬着一枚青玉小印，印文古奥，赫然是三个蝌蚪般的篆字：“太虚印”。


    江涉瞳孔骤然一缩。


    三水呼吸一滞。师父密匣里那半张残图背面，用朱砂小楷写着同样三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印失则界崩，界崩则山倾。”


    小白和虾子吓得挤作一团，小白的尾巴尖儿直直竖起，炸成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


    元丹丘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怀中紫铜小炉——炉底那“守心诀”刻痕，此刻竟在皮肉下微微发烫，烫得钻心。


    李白却慢慢弯腰，从雪地里拾起方才被风吹落的《抱朴子》，拍去书页上薄雪，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他抬眼，看向灯使，眸光沉静如深潭：“敢问峰主，可是姓李？”


    灯使笑意微敛，手中玄冥引幽光流转，映得他眉心朱砂痣愈发鲜红：“李君既知此印，当知栖霞峰上，从无‘峰主’。”


    他袖袍再次轻扬，三道路径前方，雪幕如帘缓缓卷起——


    青石径尽头，药圃篱笆半开，一株九叶灵芝正舒展嫩芽，芝盖上凝着三颗饱满露珠；


    雪径尽头，讲经台石阶洁净，台上有蒲团两个，香炉一尊，炉中青烟袅袅，凝而不散；


    冰径尽头，云气豁然中分，露出百丈绝壁，壁上凿有数百级冰阶，每一级冰阶中央，都嵌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青光的玉珏，玉珏表面，浮雕着同一枚印记——正是那“太虚印”的缩小版。


    灯使声音如风送远：“三日为期。三日之后，云开雾散，门阖山封。诸位，请择路。”


    寒风卷着雪沫扑来，打在脸上生疼。李白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青色印痕，正随着脉搏，极其缓慢地，明灭一次。


    元丹丘的紫铜小炉，在怀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交击般的嗡鸣。


    三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她慢慢抽出半寸剑锋，雪光映着寒刃，刃上竟无一丝霜花。


    猫儿仰起小脸，望着江涉，大眼睛里盛满了雪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前辈，我们走哪条？”


    江涉没答。他静静看着那冰径尽头，云气翻涌间，那半幅星海画卷正缓缓旋转，星轨流转，最终定格——其中一颗最亮的星辰，光芒骤盛，如一道无声惊雷，直直劈向他左掌心那道青痕。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只烙着青痕的左手，举至与眉齐平。


    雪光，灯影，云气，星辉，尽数涌入他掌心那道细微的裂隙之中。


    裂隙深处，似有亘古沉睡之物，正被这光芒，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