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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一剑

    周溪不是第一次在这间演播室里被人用挑选的目光打量。


    毕竟她是个刚刚突破的、连名字都没在名单上的菜鸟,是这间演播室里最软的柿子。


    但周溪一直很聪明的站在陈冲的后面,只露了半个身位出来,所以那...


    礼堂内死寂如坟。


    没有掌声,没有惊呼,连呼吸声都稀薄得几乎听不见。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个凹陷的深坑,坑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细小的碎石簌簌滚落。王向东伏在坑底,脊背微微起伏,但那起伏越来越微弱,像被掐住喉咙的鸟雀最后一次抽气。他左肩胛骨整个塌陷下去,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反折,颈侧一道紫黑色指印深陷皮肉——那是齐维收掌前最后一瞬的碾压,筋脉尽断,喉骨碎裂,却未当场毙命。他还在喘,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涌上嘴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拖出细长蜿蜒的暗红痕迹。


    观众席上,前排几个武院学生突然干呕起来,有人扶着椅背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更多人僵直坐着,瞳孔失焦,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却发现梦魇正站在眼前,还穿着他们的校服。


    齐维缓缓收回手,指尖垂落,一滴血珠沿着食指外侧滑下,在离地三寸处无声坠落,砸在坑沿边缘,溅开一小片猩红。


    他没看坑里的人。


    目光抬起来,越过烟尘,直刺主席台。


    周溪道站在原地,袍袖垂落,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田勇已经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点百无聊赖的倦怠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瞳孔深处有幽光浮动,像黑暗里窥伺猎物的蛇信。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视线在齐维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掂量一块罕见矿石的成色。


    “校长。”齐维声音不高,却像铁锤凿进每个人的耳膜,“你教的学生,打不过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年轻面孔,那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动弹的少年,那些眼神空洞、嘴唇发抖的少女。


    “他们不是学生,是牲口。”


    这话像刀子,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你把他们赶到这个场子里,用‘出城’‘中心城’‘深造’这些词喂他们,等他们自己咬断彼此的喉咙,好挑出最壮的那几头,洗干净,抹上盐,送进屠宰场。”齐维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碎一块翘起的地板边角,“周溪道,你当真以为,这满礼堂的血气,能喂饱那个狗东西?”


    他手指一偏,指向田勇。


    田勇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绽开,露出森白整齐的牙齿:“血气……确实够旺。但齐先生,您说错了——不是喂饱我,是唤醒它。”


    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整座礼堂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沉滞。空气仿佛凝成胶质,呼吸变得粘稠沉重。礼堂四角原本悬挂的应急灯管嗡嗡作响,灯光由白转青,继而泛出诡异的暗绿,光晕在墙壁上缓缓爬行,像某种活物的菌丝。观众席后排几个学生突然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们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礼堂内外,而是从自己颅骨深处,从牙根、从耳蜗、从脊椎末端,传来低沉、浑厚、带着无数重叠回响的诵经声。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却非人声,而是无数破碎灵魂在深渊里挣扎嘶吼的聚合体。


    齐维眉心一跳。


    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武道,不是气血,是污染。是活物被强行塞进非人容器后,肉体与精神撕裂时溢出的脓血般的意志残渣。


    欢乐佛。


    果然来了。


    田勇掌心绿光暴涨,那光芒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核桃大小、不断旋转的幽暗漩涡。漩涡边缘,细微的金线若隐若现,如同蛛网缠绕着即将破茧的邪祟。


    “齐先生,您拦不住的。”田勇声音轻快,像在谈论天气,“利川九十七万人,每天饿死、病死、绝望自杀的数字,比您想象的多得多。他们的恐惧、怨恨、不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这些情绪,比粮食更易储存,比武道更易传播。我们只是……替他们找个出口。”


    他话音未落,主席台左侧第三根承重柱轰然爆裂!


    不是被击中,是内部自行崩解。混凝土块如腐朽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盘绕的钢筋,钢筋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半透明的暗金色黏液,正顺着柱体缓缓向下流淌,在地面汇聚成一条细流,蜿蜒着朝比武场中央渗去。


    齐维猛地侧身。


    就在他闪避的同一瞬,那滩黏液骤然腾空而起,化作数十条水蛇般的触须,无声无息扑向观众席前排几个面露痛苦之色的学生——正是刚才听到诵经声、捂耳呜咽的几人。


    “不许碰他们!”


    一声暴喝炸响!


    不是齐维。


    是周溪道。


    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第一次撕碎了所有体面。他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主席台,青色练功服在高速移动中猎猎作响,双臂交叉于胸前,十指箕张,掌心赫然浮现两枚暗红色古拙符文,符文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散发出浓烈的硫磺与陈年纸灰混合的腥气。


    他竟未攻向田勇,也未拦截触须,而是双掌狠狠拍向自己脚下的地板!


    轰隆!


    整座礼堂地板剧烈震颤,以他双掌为中心,蛛网状的暗红色裂痕瞬间蔓延数十米,裂痕中喷涌出灼热气浪,将扑向学生的几条触须硬生生逼退半尺!那气浪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青砖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同样覆盖着暗金黏液的水泥层——原来整座礼堂的地基,早已被这邪祟之物悄然浸透。


    田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哦?镇魂印?周校长,您居然还留着这东西……难怪青衫会查不到您真正的境界。”


    周溪道额角青筋暴起,双掌按在滚烫的地板上,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老夫守这座城三十年,不是为了看你们把学生当祭品!”


    “三十年?”田勇轻笑,掌心漩涡旋转加快,“可您知道吗?三十年前,利川地下那条‘欢愉脉’就醒了。它蛰伏在岩层之下,吸收整座城市的欲望与痛苦。每一年,每一代,它都在长大。您守的不是城,是它的巢穴。”


    他话音未落,脚下地板突然塌陷!


    不是爆炸,是溶解。周溪道立足之处的青砖、水泥、钢筋,如同被强酸腐蚀,无声无息化为灰白色齑粉,向下塌陷出一个直径三米的深洞。洞底,暗金色黏液如沸腾的岩浆翻涌,无数张模糊扭曲的人脸在液面下浮沉、哀嚎、无声嘶喊。


    周溪道猝不及防,整个人急速下坠。


    “校长!”观众席上惊呼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鹰隼掠下!


    不是齐维。


    是周溪。


    她一直站在观众席通道口,沉默如影。此刻却动了。身形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左手五指成钩,凌空虚抓,五道墨色气劲如锁链激射而出,精准缠上周溪道腰腹,猛地向后一拽!


    周溪道借力腾空,狼狈翻滚落地,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


    他抬头看向周溪,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震动与困惑。


    周溪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田勇掌心那旋转的幽暗漩涡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七形态的污染源……原来如此。不是引动,是共生。你根本不是操控者,你是寄生体。”


    田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周溪:“你……是谁?”


    周溪没回答。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脚鞋跟重重跺在地板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地板,是她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骤然拉长、扭曲、膨胀,竟脱离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浓稠如墨的实体,无声无息扑向田勇!


    田勇脸色剧变,掌心漩涡疯狂旋转,幽暗光芒暴涨,试图吞噬那道墨影。然而墨影触到光芒边缘,竟如活物般主动分裂、延展,瞬间化作数百道纤细黑线,避开所有光芒,精准刺向田勇周身三百六十个穴位——全是武道者气血运行的必经节点!


    “嗤嗤嗤——”


    细密如雨的穿透声。


    田勇浑身剧震,皮肤下瞬间凸起无数黑点,仿佛被无数毒针扎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掌心漩涡明灭不定,幽光剧烈闪烁。


    “你……”他声音第一次带上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不是武道者!”


    “我不是。”周溪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可怕,“我是来收账的。”


    她话音落下,整座礼堂四壁的应急灯管同时爆裂!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比武场中央,那个深坑里,王向东微弱起伏的胸膛,竟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亮起一点猩红。


    那红光,是从他塌陷的左肩胛骨下方,一点点渗出来的。


    像一粒,正在苏醒的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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