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房。
江艺的琴房楼一共四层,每层二十间,平时总是供不应求,预约系统常年爆满。
当然,陈铭还算有点特权,预约琴房正常情况都能成功。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偏僻的琴房,被陈铭以“练习编曲...
江海市国际机场的声浪几乎掀翻了玻璃穹顶。
那不是艾登格第一次亲眼见到“超级明星”这个词具象化的模样——不是在电视里,不是在手机屏幕中,而是在自己脚下这片真实滚烫的土地上,以千人齐吼、万灯如昼的方式,朝他扑面砸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格莱美奖杯,金属底座被掌心汗浸得微滑,却不敢松开半分。那座沉甸甸的金色留声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在他怀里发烫,也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艾登没动。
他就站在自动门内侧的阴影边缘,身形挺直,西装袖口一丝不苟,领带结依旧端正。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露出一丝意外,只是静静看着门外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像看着一幅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画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耳膜正被高频声波反复撞击,太阳穴微微跳动,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不是错觉。
是真实。
他真的……回家了。
不是从洛杉矶飞回江海,而是从那个被聚光灯切割成碎片、被掌声与期待层层包裹的“chen”,一步跨回了属于陈铭的坐标系里——江艺大三,音乐制作系,周二上午九点《数字音频技术》期末补考,周三下午三点有场社团招新路演,周四晚八点校广播站要录一期“新生歌单推荐”。
这些事,他走红毯前一晚还在微信里和导员确认过时间。
而此刻,门外的横幅上写着:“铭哥!马库斯之王!”“欢迎回家!”“我们等你太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投进他心底那口名为“现实”的深井,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人群最前方,是一群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年轻人,胸前印着银色烫字:【江艺·音制2021级】。
领头那个戴黑框眼镜、头发染了一缕蓝的男生,手里高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却用力地写着:
【陈铭!!!
你补考过了!!!
导员说可以缓交作业!!!】
艾登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艾登:“铭哥……他们……认识你?”
艾登终于笑了。
不是面对镜头时那种礼貌性的弧度,也不是和迪伦聊天时那种思想碰撞的微扬,而是嘴角彻底放松、眼尾微弯、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点暖意的真实笑意。
“嗯。”他说,“他们是我同学。”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炸开一声更尖锐的呼喊——
“陈铭!!!音制二班!!!”
“陈铭!!!广播站!!!”
“陈铭!!!校歌改编版是你写的对不对!!!”
“你答应过帮我们写迎新晚会主题曲的!!!”
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哭腔、笑声、嘶吼、哽咽。有人踮脚挥舞荧光棒,有人把横幅举过头顶,还有人直接跪坐在地上,举起手机录像的手都在抖。
艾登没再往前走。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艾登格的肩膀。
“别怕。”他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他们不是来要签名的,是来接人的。”
艾登格怔住。
接人?
不是迎接巨星?不是围堵偶像?不是打卡式合影?
是……接人。
就像接一个迟归的室友,一个刚考完试回来的学长,一个答应过帮忙写歌、结果跑去拿了七座格莱美才回来的同学。
艾登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奖杯,又抬头望向门外那些脸庞——有大学生,有高中生,有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有扎马尾的姑娘,甚至还有几个举着“陈铭老师我们考完了”的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们的衣服并不统一,表情各异,但眼神全都亮得惊人,像星子坠入人海。
原来,火,并不只是被千万人仰望的灼热。
也可以是这样——有人记得你上周借过他耳机,有人存着你朋友圈三年前发的de,有人在你消失的三个月里,每天去b站看你上传的编曲教学视频,连弹幕都舍不得删。
原来,“一点点火”,是江艺西门烧烤摊老板看见他就笑:“陈铭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多加辣!”
是校门口奶茶店员一边做珍珠一边喊:“陈铭!你上次说想试试海盐焦糖,我调了十版,今天带两杯!”
是导员微信里发来的语音,带着浓重江浙口音:“小陈啊,你格莱美拿奖这事,我办公室打印机卡纸三次才打出来通知……你下周来趟,咱们把‘校园杰出青年’申报材料一起填了。”
这些事,艾登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迪伦。
包括陈铭·布莱克。
甚至包括他自己——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出发去洛杉矶前,悄悄改掉了所有社交平台的定位,把“洛杉矶”换成了“江海市”,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晨光里的江艺主楼,梧桐叶影斜斜铺在红砖墙上,配文只有一句:
【等我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人群开始缓慢向前涌动,保安线被温柔地推挤着变形,但没人越界,没人推搡,只是靠近,再靠近,直到第一排的人能清楚看见他睫毛的颤动。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往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蓝色布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平稳:“陈铭……这是全班……不,是整个音制系……给你绣的护身符。里面是……是我们每个人的头发,剪了一根,缝在里面。保你……平安顺遂。”
艾登没伸手去接。
他只是低头,认真看了那布袋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东西——一枚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银色u盘,表面刻着极细的英文缩写:-2023。
他把它放进布袋里,轻轻合拢袋口,再交还给那个女生。
“替我谢谢大家。”他说,“这个,是我去年做的第一首完整de,没名字。你们……就叫它《返程》吧。”
女生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哭出声,只用力点头,把布袋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不可替代的圣物。
这时,机场广播突然响起,温和而清晰:
【尊敬的旅客,由洛杉矶飞往江海市的ca987航班已顺利抵达。请接机人员注意秩序,保持通道畅通……】
广播声落下的一瞬,人群忽然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开口,清唱了一句:
“……i’e…”
声音很轻,像试探,像问候。
第二个人接上:
“…yeyes…”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十个人……
歌声渐渐汇聚,不再零散,不再犹豫,变成了一支整齐、干净、带着青涩与笃定的合唱。没有伴奏,没有扩音,只有数百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国际到达厅里自然回荡,像一阵柔软却不可阻挡的潮水,缓缓漫过瓷砖地面,漫过行李转盘,漫过每一道安检闸机。
《returnho》,艾登写于感恩节音乐节夺冠后第三天的未发表作品,只在江艺地下录音室里被同学们听过一次。没人录音,没人传播,却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校园。
艾登站在歌声中央,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抬起了手。
不是挥手,不是致意,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承接一场久违的雨。
所有人都懂。
于是歌声更大了。
“…andthestarsarestillburngbright…”
“…evenlostthenight…”
“…i’llfdoyou…”
艾登格站在他身侧,小小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嘴巴无声地跟着翕动,眼睛睁得极大,盛满了光。
他忽然小声问:“铭哥……这首歌,是不是……为你自己写的?”
艾登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那片歌唱的人海,望着那些年轻、鲜活、毫无保留的脸,望着横幅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的“欢迎回家”四个字。
几秒钟后,他点了下头。
“嗯。”他说,“是写给自己的。”
“也是写给你们的。”
“更是……写给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穹顶垂落的灯光,扫过窗外渐暗的江海暮色,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江艺主楼轮廓。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哪儿,只要我想回来——”
“你们,就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歌声陡然拔高一个音阶,尾音久久不散。
艾登终于迈步向前。
他没走向媒体,没走向等候的车队,而是径直走向人群最前方那群穿黑t恤的学生。
他停下,视线落在那个蓝发男生脸上。
男生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手忙脚乱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发颤:“陈铭!补考卷子!导员说……说你答得……全对!就是……就是最后一道简答题,你写了‘见附件’,附件是……是你用logic做的音频工程分析……导员说……说这不算标准答案,但……但他给了满分!!!”
艾登接过卷子,指尖抚过纸页上熟悉的字迹,还有旁边导员用红笔写的批注:“陈铭同学,下次请至少写满三百字。”
他低低笑了声,把卷子重新塞回去,拍了拍对方肩膀:“谢了。下周路演,我唱新歌。”
“真……真的?!”男生激动得跳起来。
“嗯。”艾登点头,又转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林薇,你说要帮我建粉丝后援会的事……”
“建好了!”女生立刻打开手机,“‘归程计划’,非营利性,纯义务,所有物料都是我们自己画的!你看logo——”她翻出设计图,一只衔着梧桐叶的燕子,翅膀展开的形状恰好是音符。
艾登仔细看了两秒,点头:“好。把后台权限给我。”
“啊?!”
“我亲自管。”他语气平静,“账号,我来运营。”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欢呼。
艾登没再停留。
他牵起艾登格的手,转身朝出口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身后,歌声仍在继续。
“…i’e…”
“…yeyes…”
走出航站楼大门,夜风裹挟着江海特有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司机温和的脸:“陈铭,车来了。”
艾登点点头,正要拉开车门——
“等等!”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他回头。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骑着辆旧自行车冲过来,在离车三米远的地方急刹,车轮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他脸颊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陈铭哥!”男孩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荧光笔写着《课堂笔记(盗录版)》,“这是我……我录了你所有课的音频!还整理了思维导图!你……你能不能签个名?就签在这儿!”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扉页空白处,那里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纸,每张都写着同一句话:“陈铭说过,好的音乐,永远先学会听。”
艾登接过本子。
翻了两页。
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是被小心压平了很久。
他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致所有愿意听的人
——陈铭
2024.02.10江海】
写完,他把本子还回去,指尖在男孩手背上轻轻一按:“好好学。下个月,我来听你弹琴。”
男孩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却拼命点头,把本子抱得更紧,仿佛抱着整个少年时代最珍贵的诺言。
艾登这才拉开商务车门。
坐进后座,他让艾登格挨着自己坐下,把男孩送的笔记本放在腿上。
车子缓缓启动。
窗外,机场灯火如星河倒悬,城市在夜色里铺展,远处江面浮着几点渔火,像散落人间的微光。
艾登格靠在他肩上,小声问:“铭哥,你以后……还会去美国吗?”
“会。”艾登答得很快,“迪伦在等我。”
“那……你会留在那边吗?”
艾登摇摇头。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流成一片片模糊的彩色光带。
“不会。”他说,“我的课表,我的录音室,我的梧桐树,我的同学们……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入这流动的夜色里:
“格莱美不是终点。”
“只是,我回家路上,顺手摘下的一颗星星。”
车子驶入高架桥,江海市的万家灯火在车窗上明明灭灭,映在他瞳孔深处,细碎,温热,永不熄灭。
艾登格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艾登肩头,一只手仍紧紧搂着那座格莱美奖杯,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艾登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敲击键盘与吉他弦留下的薄茧,温度恒定,令人安心。
车轮滚滚向前。
载着一个刚摘下七座格莱美的年轻人,载着一座不肯撒手的奖杯,载着一本写满梧桐叶与诺言的笔记,载着未完待续的课程表、未录完的de、未兑现的迎新主题曲承诺,以及整整一城为他而亮的灯火。
驶向江艺,驶向明天早上九点的《数字音频技术》教室,驶向他真正扎根的土壤。
那里没有格莱美的聚光灯,却有比任何奖杯都更沉、更暖、更不可替代的——
人间。
第150章 陈铭你这样,我会失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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