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尘不由点点头。


    若像之前那般，只是接连不断有仙古遗迹零星浮现，那僧多肉少，第一重天的本土势力便只能凭借气运争抢机缘。


    可如今，他目光所及之处，浩瀚星海之中几乎每隔不远便有一处遗迹显现。...


    柳青青关外，星海如墨，浮尘未落。


    那一日，十四道白袍剑光自天门裂隙中垂落，如霜雪倾泻，寒意未至，锋芒已先刺穿万里虚空。沿途星尘尽被剑气所摄，凝成十四道纤毫毕现的银色轨迹，久久不散。边关守军仰首而望，无不心神震颤，手按剑柄却不敢拔——那不是凡俗剑意，而是真真正正淬炼过九重天罡、浸染过仙古剑魄的“太一庚金剑气”，只泄一丝，便令方圆千里的虚空生出蛛网般细密裂痕。


    张修立于关楼最高处，玄袍猎猎，腰间玉珏温润生光，映得他眉宇沉静如渊。他身后，四州商会诸执事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谁都知道，这十四人，是阴阳剑阁此番下界之主力，更是李北尘在宗门内真正意义上的“同门师兄”。


    可张修的目光，并未落在那十四道剑光之上。


    他望着远处星海深处，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正悄然掠回，快得近乎无声，却比所有剑光更早抵达关前。那光未敛，柳青青的身影已立于城关之外，负手而立，衣袂不动，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他抬眸，望向那十四道渐近的剑光，唇角微扬，却无笑意。


    “来了。”


    话音未落，第一道白袍身影已踏碎虚空，落在关前百丈之外。此人面白无须，眉心一点朱砂似血，双目开阖之间，有剑影轮转，竟非瞳孔所化，而是法力凝成的“剑胎幻相”。他目光扫过张修，略作停顿，又掠过柳青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最终落在关楼之上——那里，一面青铜古镜悬于檐角，镜面蒙尘，却隐隐映出一道赤红宫装身影，正端坐于镜中星图之内，闭目吐纳，周身水火二气如龙盘绕，分明是云素衣突破后尚未散去的上人余韵。


    “云素衣……瑶池第七位上人？”那白袍人声音清越，如剑击玉磬，“果然，她借了你们的机缘。”


    张修拱手，神色恭谨而不卑：“回师兄，云道友确于边荒遗迹中得水火剑晶石点化，北尘师弟亲为护法，方得功成。”


    “北尘？”那人终于侧首，目光如电，直刺柳青青，“李北尘何在？”


    柳青青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黑白二气悄然盘旋，凝而不散，倏忽间化作一道微缩剑魄，其形虽小，却含吞天之势，锋芒内敛，却令人脊背生寒。


    白袍人瞳孔骤缩。


    他身后十二人齐齐止步，气息微滞。唯有最后一位老者缓步而出，鹤发童颜，袖口绣着三枚叠印剑纹——那是阴阳剑阁内门长老才有的标识。他目光在柳青青掌心剑魄上停留三息，忽而轻叹一声：“原来是你。”


    “弟子柳青青，见过诸位师兄、长老。”柳青青躬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晚辈之怯，“北尘师弟尚在闭关，参悟剑魄与元磁之合，暂不能亲迎。”


    “闭关？”为首白袍人冷然一笑，“我等奉阁主之命，携《太一庚金剑典》残卷、‘九劫洗剑池’投影阵图、以及三百枚‘天罡引灵丹’而来，只为助他稳固剑魄根基，岂容他躲着不见？”


    “非是躲。”柳青青直起身，目光澄澈如星，“是北尘师弟昨夜观星，见北斗第七星明灭不定，紫微垣偏移三分，推演三刻，断定：若强行启阵，洗剑池投影恐引动阴世第七层裂隙震荡，反噬边关。故暂缓三日，待星轨复正，再行开启。”


    众人一怔。


    那鹤发长老眼中精光一闪：“你竟能推演星轨偏移？”


    “略通一二。”柳青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日天气晴好。


    可这句话，却如惊雷炸响于众人耳畔。


    星轨推演，乃上三重天星官秘传之术，需精通《太初历》《璇玑图》《九曜衍变诀》，非仙人不可窥其门径。而柳青青不过一介初入上人之境的剑修，竟敢言“略通”？


    白袍人面色阴晴不定，忽而冷笑：“好一个‘略通’。既如此，你且算一算——我等十四人，此来边关，可有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关楼之上，张修指尖微颤；关下商队中，西门叶悄然握紧剑柄；云素衣在镜中睁眼，水火剑种嗡鸣轻震。


    柳青青却未看那白袍人，只抬头，望向天穹深处——那里，阴世第七层如一层灰翳，悄然浮动，其下，无数细小裂隙正如活物般微微翕张，仿佛一张巨口，在无声吞吐着星海残渣。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漾开，竟化作一幅微缩星图：十四颗星辰悬浮其中，七颗泛白，七颗染赤，白赤交界之处，赫然有一道极细的黑线，蜿蜒如蛇，正缓缓游走，即将咬住最末一颗赤星。


    “有。”柳青青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你们之中，七人必死。死期——就在三日后子时，阴世潮汐最盛之时。”


    白袍人脸色骤变，厉喝：“胡言乱语！我等皆修《太一庚金剑典》，身具庚金不灭之体，岂容你信口雌黄——”


    “铮！”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响起。


    并非来自柳青青，亦非来自白袍人。


    而是来自那面悬于关楼檐角的青铜古镜！


    镜中云素衣身影未动，可她身前，一柄虚幻长剑凭空凝成，剑尖直指镜外，遥遥锁定那白袍人眉心——剑未出鞘，杀意已如冰锥刺骨！


    白袍人身躯一僵，额角沁出细汗。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看似平和的青年，曾一剑斩碎风起上人四成法魄；而镜中那位新晋上人，刚破境便引动水火雷劫，剑心之坚，远超寻常。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鹤发长老却深深看了柳青青一眼，忽然抬手，拂袖一挥。


    哗啦——


    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竹简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自动展开，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其上赫然写着一行小篆：“阴阳剑阁·星陨录·第七卷·边关篇”。


    长老手指点向其中一处空白：“柳青青，你既通星轨，便在此处，写下你所见之凶兆。”


    柳青青颔首，骈指如剑，指尖金光涌动，凌空书写：


    【庚子年，七月廿三，子时。阴世第七层潮汐峰值，裂隙暴增三百二十处。北斗第七星受蚀，引动‘星傀’苏醒。十四人中，七名庚金剑体者，因剑气太过纯粹，将成星傀首噬之饵。若不斩断庚金剑脉，三日之后，七人将化为无智剑傀，反攻边关。】


    写罢，金光收束，竹简幽光大盛，竟自行烙印下这行字迹，墨迹如血，久久不散。


    白袍人瞳孔猛缩——他认得出来，这是《星陨录》独有的“天律烙印”，一旦写下，便成铁律，绝无虚妄！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十三人，目光如刀，一一扫过。


    被他盯住者，无不心头一凛。有人下意识掐指推演自身命格，有人低头查看掌心剑纹是否浮现异色……那鹤发长老却已转身，对张修道：“传令，即刻关闭边关所有庚金属性法阵，撤下所有庚金矿脉布设的防御符文。另，调集四州所有‘星蚀避光粉’，于三日内，为十四人每人配制七份。”


    张修肃然领命。


    柳青青却在此时，忽而开口：“长老且慢。”


    长老止步：“还有何事？”


    柳青青目光扫过那十四人，最终落在白袍人脸上：“若要活命，需废去庚金剑脉，重修其他剑种。但此举，将损百年修为，且再难登顶剑道绝巅。”


    白袍人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柳青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刃：“或者——你们七人，自愿入‘九劫洗剑池’投影阵，以身为饵，引出星傀本体，将其斩杀。此法，或可保全剑脉，但生还之机，不足一成。”


    死寂。


    关楼之上，风声都仿佛凝滞。


    良久，那白袍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竟有几分悲怆：“哈……哈哈哈！我等跋涉三重天门，只为助他李北尘成就大道，到头来，却要我们自断根基，或赴死局？”


    他猛地转向柳青青，眼中血丝密布：“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能知星傀之事？为何能断我等生死？！”


    柳青青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抬起左手。


    他摊开掌心——一枚暗金色的龟壳静静躺在那里，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却依旧透出亘古苍茫的气息。


    “此物，风起上人用以硬扛我一剑。”柳青青声音低沉，“我取来，非为炼化，只为剖开它。”


    他指尖金光一闪，轻轻一划。


    龟壳无声裂开，露出内里一片混沌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滴浑浊液体，液体之中，竟有无数细小星辰沉浮生灭，更有七道模糊人影在液体内挣扎嘶吼，正是那十四人此刻模样！


    “星傀之卵，寄生于庚金剑气最盛者体内。”柳青青收回手，龟壳重新弥合，“风起上人当年探阴世第七层，早已被种下此卵。他追杀瑤池，实为引你们入局——因唯有十四位纯正庚金剑体齐聚，方能催熟星傀。”


    白袍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会知道？！”


    柳青青望向远方灰翳翻涌的阴世第七层，声音渺远：“因为三年前，我也曾在那下面，见过它们孵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我叫扶摇。”


    关楼之上，张修身躯微震；镜中云素衣，水火剑种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西门叶手中长剑，竟自行嗡鸣长吟，似在回应。


    而那十四位阴阳剑阁来者，终于明白——眼前这青年，不是什么辅助李北尘的随从，亦非四州商会的普通执事。


    他是扶摇星。


    是亲手带出西门叶、云素衣、诸葛阳明等人的“引路人”。


    是接连发现两处仙古遗迹，让四州天骄集体跃升的“造运者”。


    更是……那个在阴世第七层之下，独自存活三年，归来时剑魄已染星尘，衣袍尽是陨铁之痕的——


    扶摇星。


    白袍人喉结滚动，终于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请……扶摇前辈，赐一线生机。”


    柳青青没有扶他。


    他只是转身，望向关楼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内，李北尘盘坐于九劫洗剑池投影阵中央，身下水火二气已尽数化为银白，交织成一道前所未有的“阴阳剑魄”，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整座边关的地脉共鸣。


    柳青青抬手，轻轻一推。


    朱门无声洞开。


    门内，银白剑光如潮水般涌出，温柔地，将门外十四人尽数笼罩。


    “进去吧。”他说，“北尘师弟，等你们很久了。”


    风起，星落，剑鸣如潮。


    边关之外，阴世第七层的灰翳，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一点猩红，缓缓睁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