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一把薄刃悬在头顶,无声地割裂空气。甘丽娥垂着眼,指尖缓慢摩挲着冰凉的不锈钢桌沿,指节泛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你们查过骆志业助理的离职档案吗?”
黎珩抬眸,笔尖一顿。
“没查到。”方芷珊迅速翻动面前卷宗,纸页哗啦作响,“十年前那批私单记录,医院内部系统早已清空。人事部只留了一张纸质存根——‘白巧燕,试用期未满,自动离职’。”
“自动?”甘丽娥喉头微动,唇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她连辞职信都没资格写。骆志业亲自去她家楼下等,递了张支票,说‘以后别来烦我’。她攥着那张纸蹲在楼梯口哭,哭了整整四十分钟。后来被邻居听见,才上去劝。”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黎珩与方芷珊的脸:“你们知道她回家后干了什么?烧了所有和骆志业有关的东西——工牌、培训手册、他送的廉价发卡……只留下一张照片。她把它夹进《小王子》里,书页都翻烂了,边角卷得像枯叶。”
方芷珊下意识伸手去拿保温杯,指尖触到杯壁才发觉它早已凉透。
“那本书现在在哪?”黎珩问。
甘丽娥没答,只从衣袋里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钥匙,轻轻推过桌面。黄铜色已黯,齿痕钝钝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天水围公屋,三栋B座1207号。门锁换了三次,但锁芯还是老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黎珩没立刻接。他盯着那枚钥匙,仿佛它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活物——正微微搏动。
“你们没查过骆志业那两年的私人账户。”甘丽娥忽然道,“他给白巧燕转过三笔钱,每笔五千,间隔一个月。备注栏写着‘咨询费’。银行说,是合法劳务支出。”
方芷珊猛地翻开笔记本,迅速记下日期与金额。林家聪已在门外敲了两下,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刚联系上当年经手骆志业私单的财务主管——人还在养病,不肯见我们。但他说了一句话:‘那阵子骆律师常找心理医生,说是睡不着。有次我撞见他坐在车里,把一叠纸烧了,火苗窜得老高。’”
审讯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困兽在胸腔里喘息。
甘丽娥忽然笑了。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方芷珊脊背一凛。
“你们以为我在等莫雅芯供出我?不。”她缓缓抬眼,瞳仁黑得深不见底,“我在等你们查到白巧燕烧掉的那些纸——里面有一份骆志业签过字的心理评估初稿。上面写着:‘患者存在强烈控制欲与情感剥削倾向,对依附型人格对象易产生病理性占有行为……建议终止一切非医疗关系接触。’”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签字的医生,叫纪明嘉。”
方芷珊的手指骤然僵住,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黎珩终于伸手,将那枚钥匙收进证物袋。塑料封口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一道伤口被强行缝合。
“纪明嘉当年是骆志业的主治心理医生?”他问。
“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甘丽娥声音冷了下来,“骆志业带白巧燕去见她,说‘帮我看看这孩子有没有病’。纪明嘉看了三个月,最后告诉骆志业:‘她没病。病的是你。’”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玻璃。审讯室的灯愈发惨白,照得甘丽娥脸上每一道细纹都清晰如刻。
“那天之后,骆志业再没去找过纪明嘉。”她轻声道,“但他开始每周固定时间去维港长椅坐着。纪明嘉不知道,每次她路过,他都在看她。她穿红裙子,他就记下那抹红;她拎菜篮,他就记住篮子里有几颗青椒。他把她的生活,过成了自己的日课。”
黎珩没说话。他想起纪明嘉第一次来警署录口供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被袖口遮得严实。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磕碰,如今想来,那疤痕的走向,竟与刀锋割开皮肤时最省力的弧度分毫不差。
“白巧燕跳楼前夜,给纪明嘉发过一条短信。”甘丽娥的声音忽然哑了,“内容只有七个字:‘他让我烧掉你写的。’”
方芷珊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纪明嘉没回。”甘丽娥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里还躺着一部早已停机的旧手机,“第二天清晨,白巧燕从天台纵身而下。纪明嘉赶到现场时,只捡起半片被风吹散的《小王子》,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如果驯养是场罪,我认罪。’”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家聪探进头:“黎sir,法医刚发来新报告——骆志业胃里检出微量苯二氮?类药物残留,浓度远低于致死量,但足以造成短时意识模糊与肌肉松弛。”
黎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更重要的是……”林家聪声音压得更低,“他在阁楼地板缝隙里,找到一根带血的睫毛膏管。DNA比对确认,属于纪明嘉。”
空气凝滞了三秒。
甘丽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意:“你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瑶瑶会叫她‘妈咪’。”
不是因为莫雅芯教她这么叫。
是因为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纪明嘉抱着浑身是血的瑶瑶冲进急诊室时,护士问孩子母亲是谁,她下意识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以母亲身份,向世界宣告一个生命的存续。
“纪明嘉没参与谋杀。”甘丽娥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她参与了掩埋。她把骆志业的药混进也起瑶的安眠药瓶里,又在他惯用的茶杯底部,刮下一层薄薄的生物碱结晶。剂量精准得可怕——足够让他在阁楼里瘫软如泥,却不会当场毙命。她要他清醒着,看着自己如何被捅穿心脏。”
黎珩慢慢翻开最新一页口供记录。莫雅芯供述中曾提过一句:“那天晚上,纪明嘉破天荒没关卧室门,我就站在门口,看见她往也起瑶的药瓶里倒东西……我没拦。”
“她为什么不动手?”方芷珊忍不住问。
甘丽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见过纪明嘉最近一次复查报告吗?”
林家聪一怔,迅速调出平板:“有……神经内科,三周前。诊断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建议长期服药及定期心理干预’。”
“她早就不敢碰刀了。”甘丽娥说,“白巧燕死后,她剪断过自己左手三根手指的指甲,直到渗血。后来只要看见金属反光,就会呕吐。可那天夜里,她站在厨房,盯着砧板上的水果刀看了整整十七分钟。然后,她把它擦干净,装进帆布包,亲手交给了我。”
她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横亘着一道新鲜结痂的划痕,皮肉翻卷,尚未愈合。
“这是她给我的‘许可证’。”甘丽娥轻声道,“她说:‘替我,把那把刀,插进他心里。’”
审讯室外,走廊尽头的监控画面正无声切换。镜头扫过警署大楼外的梧桐树,枯枝嶙峋,却已有微不可察的绿意,在寒风里悄然萌动。
CID办公室内,高子杰正把最后一份结案材料钉进牛皮纸袋,动作利落。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挂历——二月廿三,农历雨水。
“案子结了。”他嘟囔着,把袋子推给方芷珊,“总算能睡整觉。”
方芷珊没接,只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旧照片:维港夜景,远处烟花绚烂,近处长椅空荡。照片角落,一行手写小字几乎被岁月晕染:“2013.12.31 愿所有被驯养的灵魂,终获赦免。”
她忽然想起纪明嘉最后一次来警署时,放在证物袋里的那本《小王子》。扉页背面,多了一行新添的铅笔字,字迹纤细却异常坚定:
“对不起,阿巧。这次,我替你活下来了。”
窗外,一滴雨砸在窗台上,碎成七瓣。
雨声渐密。
二十七周封闭集训结束那日,黄竹坑警校操场上空飘着细雨。年都里站在队列末尾,黑色制服肩章被雨水浸得发亮。他目不斜视,余光却瞥见校门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黎珩撑着伞站在车旁,伞面微微倾向他那边,自己左肩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
庞教官吹响最后一声哨音。
“解散!”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校门。年都里却站着没动,直到所有学警的身影都消失在雨幕里,他才迈步向前。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姐。”他喊。
黎珩把伞往前送了送,伞沿几乎遮住他整个头顶:“恭喜,正式警员。”
年都里没应声,只伸手接过伞柄,顺势将伞面完全倾向姐姐。黎珩抬眼,发现弟弟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一排微小的水晶。
“姑妈做了腊味煲仔饭,在家里等。”黎珩说。
“嗯。”年都里点头,忽然抬手,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他低头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得圆润的平安符——正是新年那日在黄大仙祠求的。
“还给你。”他把符塞进黎珩掌心,指尖微凉,“当时嫌丑,扔了。昨天整理行李,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黎珩低头看着那枚皱巴巴的符,忽然笑出声:“你藏得够深。”
“怕你笑话。”年都里耳根微红,转身拉开车门,“快上车,饭要凉了。”
车子启动,雨刷器左右摆动,切割着 windshield 上流淌的水痕。后视镜里,黄竹坑警校的灰色建筑渐渐模糊,最终被一片灰蒙蒙的雨雾吞没。
车内很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姐。”年都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纪明嘉……会去看瑶瑶吗?”
黎珩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柏油路,良久才答:“她昨天去寄养中心,接走了瑶瑶。”
年都里没再说话。他侧过脸,看窗外飞逝的街景。雨丝斜斜掠过玻璃,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疤。
车子驶过维港隧道,霓虹灯影在车窗上流成一片斑斓的河。年都里忽然觉得,有些伤口从不曾真正愈合,只是被时光悄悄覆盖,长出新的皮肉,裹住旧日的钝痛。
而所谓新生,或许不过是学会与伤疤共处。
就像此刻,他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皱巴巴的,却带着体温。
就像此刻,他姐姐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眉目柔和,不再有审讯室里那种锐利的冷光。
雨还在下。
但春天,确确实实来了。</p>
7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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