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芝加哥南环区。


    密歇根湖吹来的风还带着湿冷的腥气,以太动力楼下的卸货区却已经热火朝天。


    两辆印着“airproducts”蓝色涂装的低温槽罐车正停在装卸口,粗大的输气管结满了白霜,像两条冻僵的巨蟒,正源源不断地将液氦注入大楼的储罐。


    站在旁边的供应商大区经理,那个前两天还拿鼻孔看人的家伙,此刻正佝偻着腰,拿着单据站在冷风中赔着笑脸。


    林允宁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


    “这女人的效率,确实可怕。”


    他喝了一口豆浆,感叹道。


    方雪若抱着双臂站在他旁边,脸色虽然还有些不好看,但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


    “她把商业做成了政治。”


    她淡淡地评价道,“在她眼里,没有买卖,只有权力的交换和杠杆的撬动。


    “只要结果是好的,我可以忍受她这个人......暂时。”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维多利亚?斯特林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昨晚那套像是要去参加盖茨比晚宴的条纹西装。


    而是换了一身极为复古的深酒红色丝绒吸烟装。


    她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佩斯利花纹的丝巾当做领结,脚上踩着那双手工定制的乐福鞋,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弄来的意式浓缩。


    在她身后,两个搬运工正呼哧带喘地抬着一台巨大的、黄铜外壳的古董咖啡机。


    “放在这儿。”


    维多利亚用手指了指前台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公司logo的正下方,“把那台难看的胶囊咖啡机扔了。另外,告诉行政,以后这台机器只用这一种豆子。"


    她随手扔给前台小妹一袋印着意大利文的咖啡豆。


    前台小妹抱着那袋豆子,吓得不敢说话,求助似的看向方雪若。


    方雪若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维多利亚,”


    方雪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这是公司前台,不是你的私人休息室。而且我们的行政预算里没有‘顶级咖啡豆’这一项。”


    “那就从我的薪水里扣。”


    维多利亚摘下那副圆形的复古墨镜,冲着方雪若挑了挑眉,眼神里全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挑逗,“或者,这就当是我为了提高这群可爱的小极客们工作效率的私人赞助?


    “darlg,相信我,喝惯了刷锅水的人是写不出漂亮代码的。品味,也是生产力的一部分。”


    方雪若被这一声“darlg”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冷着脸,直接挡在了咖啡机前:


    “你的期权协议还在法务部流程。在签字之前,你可以喝你的咖啡,但这台机器只能放进你的办公室,不能摆在大厅影响公司形象。”


    两人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无趣的女人。”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一只炸毛的猫一样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好吧,听你的,cfo大人。谁让你管着钱袋子呢?”


    方雪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penny!把合同归档!通知行政部,给斯特林女士安排办公室!”


    角落里,方佩妮正把自己缩在工位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突然被点名,她吓得一激灵,慌乱地站起来,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都歪了。


    “是......是!我马上办!”


    她抱着文件夹跑过来,却正好撞上了维多利亚似笑非笑的目光。


    "honey,你的眼睛很漂亮,这么老土的眼镜,体现不出它的美。”


    维多利亚并没有让开路,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只受惊的小仓鼠。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扶正了佩妮歪掉的镜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女孩因为紧张而滚烫的脸颊。


    “别紧张,小可爱。”


    维多利亚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你的手也很漂亮,很适合数钱,也很适合......很多别的东西。以后我的报销单就麻烦你了。


    方佩妮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谢、谢谢”,然后抱着文件夹落荒而逃,差点撞在玻璃门上。


    “啧,纯情。”


    维多利亚看着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我说,维多利亚。”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林允宁终于开口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新晋o,“如果是调戏完了小姑娘,能不能来干点正事?生物组那边还在等着救命。”


    “遵命,boss。”


    维多利亚露出个迷人的微笑,整理了一下领巾,跟着林允宁走向生物实验室。


    推开刚刚建好的生物实验室大门,一般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新竹正穿着白大褂,对着超净台发愁。


    “怎么样?还没到货吗?”


    林允宁问。


    “没有......”


    程新竹苦着脸,指着空荡荡的试剂架,“胎牛血清断货了。gib那边说,因为疯牛病的检疫问题,澳洲的血源过不来。没有血清,咱们刚复苏的几株神经细胞都要饿死了。ad-02的毒理复测这周肯定开不了。”


    “胎牛血清?”


    维多利亚走到程新竹身后,也不管所谓的无菌原则,凑近看了看那张订单,“gib的特级血清?这东西现在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


    程新竹被身后突然出现的陌生香水味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不男不女的怪人正贴着自己,吓得立刻缩到了林允宁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别怕,我不吃人。”


    维多利亚笑了笑,掏出自己的黑莓手机,熟练地翻出一个号码,“巧了,我前两天在帮朋友收购一家破产的生物科技公司资产时,在他们的冷库里发现了几箱这玩意儿。本来打算卖给强生的,既然咱们缺,那就截下来。


    她拨通电话,语速飞快且强势:


    “hey,大卫,是我。那批冷冻资产的清单改一下......对,血清我不卖了,直接转运到芝加哥......违约金?别跟我谈违约金,你们那笔过桥贷款的延期还想不想办下来了......这就对了,今晚送到。


    挂断电话,维多利亚冲着躲在林允宁身后的程新竹眨了眨眼:


    “搞定。今晚送两箱过来,够你那些细胞吃到明年。”


    程新竹张大了嘴巴,看看林允宁,又看看这个像是魔术师一样的女人......或是男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困扰了她好几天的断供危机,就这么.......解决了?


    “这就是供应链政治。”


    林允宁拍了拍程新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安心了,“在这个市场上,资源不是分配给最需要的人,而是分配给手里有筹码的人。


    他转头看向维多利亚:


    “干得不错。不过下次进实验室之前,先把那身丝绒外套换了,这里是洁净区。


    “yes,sir.”


    维多利亚给林允宁来了个飞吻,虽然嘴上答应,但眼神里显然写着“下次一定”。


    处理完公司的杂事,林允宁回到自己在芝加哥大学的公寓。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刚才的轻松神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了那封来自赵振华院士的加密邮件。


    附件里是几张最新的xrd图谱和电阻率曲线。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


    赵振华团队确实很给力,在林允宁提出“用钐替代镧”的思路后,他们迅速调整了合成路线。


    钐的离子半径比镧小,这会导致晶格常数收缩,理论上会增强铁砷层的相互作用。


    但是,实验结果却卡住了。


    电阻率曲线在55k附近确实有一个陡峭的下跌,这说明超导相已经出现了。


    可是,电阻并没有归零。


    它在跌到一半的时候,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变成了一个拖泥带水的尾巴,直到10k左右才完全归零。


    这说明样品不纯。


    “相分离......”


    林允宁盯着屏幕,喃喃自语。


    在常压合成下,钐氧铁砷是一个热力学亚稳态。


    当你试图把掺杂进去替代氧的时候,晶格会发生畸变。如果温度不够或者压力不够,原子就进不去,或者分布不均匀。


    这就导致样品里只有一小部分是超导的,大部分还是绝缘体或半金属。


    “赵老他们已经尽力了。”


    林允宁看着实验记录里的“1100度烧结”、“多次研磨”,知道国内团队已经把固相合成法用到了极致。


    但这还不够。


    要想拿到纯净的55k超导相,必须用暴力手段。


    “嘟一嘟??"


    林允宁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赵振华的越洋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显然赵振华正守在实验室里。


    “允宁,看到数据了吗?”


    老院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那个尾巴去不掉。我们尝试了改变退火温度,也试了过量掺杂,但只要含量一上去,就要析出杂相。


    “现在有个坏消息。日本那边有动静了。细野秀雄将会参加下个月的aps会议,他会给一个重磅报告”。传闻他们的tc达到了26k。虽然还没到麦克米兰极限,但也足够轰动了。


    “如果我们不能在两周内拿出更好的零电阻数据,这波‘铁基超导”的首发权,可能又要被日本人抢走了。’


    林允宁握着电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晶体结构示意图上。


    fe-as四面体。


    这是铁基超导的心脏。


    只有当这个四面体被压扁到一定程度,铁原子的d轨道电子才能完美重叠,形成巡游电子,进而通过自旋涨落配对。


    钐的化学内压虽然有用,但还不够“硬”。


    需要外力。


    “赵老,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林允宁眨了眨眼睛,?出了一个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