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东京,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尘埃。
大冈山,东京工业大学百年纪念馆。
这座外形像个怪异金属圆筒的建筑里,此刻已经塞满了三百多号人。
暖气开得太足,加上通风系统老化,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味道,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放眼望去,更是压抑。
报告厅里是一片黑色海洋。
三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
放眼望去,是整齐划一的黑色。
日本学界,从第一排的学部长到最后一排的博士生,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深色领带。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咳嗽声都被压在喉咙里,只能听到几百支笔在笔记本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种整齐划一的沉默,像是一场生前葬礼。
“吱呀??”
就在这时,报告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切进了这片黑色的海洋。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快门声瞬间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响。
nhk和读卖新闻的摄影记者甚至顾不上礼貌,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林允宁还是那套tord的纯白三件套,剪裁极其修身。
驳领上插着一朵新鲜的深红海芋。
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那条标志性的银链在锁骨间若隐若现。
在一片黑压压的乌鸦群里,突然闯进了一只白鹤。
刺眼。
极度的刺眼。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他身后,跟着四位风格迥异的女性,像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慢镜头特写,硬生生把这条铺着旧地毯的过道走出了奥斯卡红毯的气势。
方雪若穿着一身香奈儿黑色套装,戴着珍珠项链,手里拎着爱马仕铂金包,眼神冷得像是在视察即将被收购的破产企业。
克莱尔则完全是来砸场子的。她穿了条正红色的v领长裙,外面披着夸张的皮草,手里拿着最新的iphone3g,旁若无人地对着满屋子的记者反拍回去,闪光灯闪得那叫一个欢快。
程新竹穿了件复古的波点长裙,戴着贝雷帽,像是从昭和时代的画报里走出来的。
而方佩妮则是一身森系的亚麻长裙,不过她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场面,低着头怯生生地跟在最后。
“那是谁?”
“那是......以太动力的林?”
“那个搞出‘非对易空间的华夏人?”
“他好高啊!”
“他是来开学术会议的,还是来走奥斯卡红毯的?”
窃窃私语声像电流一样,在黑色的海洋里蔓延。
林允宁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迈开长腿,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留给“特邀嘉宾”的空位。
他坐下,交叠起双腿,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咔嚓!咔嚓!”
原本蹲守在角落里的nhk和读卖新闻记者反应过来了。
他们原本是来拍“日本物理界泰斗”的,现在镜头却不由自主地全部转向了这个白色的身影。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把原本昏暗的报告厅照得惨白。
台上的主持人见到这幅景象,愣了足足五秒,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下......下面,有请细野秀雄教授,发表关于铁基超导feaso体系的最新成果!”
掌声响起。
整齐,机械,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细野秀雄走上了讲台。
这位东京工业大学的教授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灰色旧西装,袖口磨得有点起毛。
头发花白且凌乱,那是长期泡在实验室里被化学试剂熏出来的样子。
但他眼神狂热,眼袋很深,像个刚挖到金矿的淘金者。
ppt投影在巨大的幕布上。
细野秀雄不需要麦克风,嗓门大得惊人。
“诸君!”
他用力拍了一下讲台,投影仪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电阻率随温度变化的曲线图。
红色的线条在高温区平缓下降,然后在某个点突然断崖式下跌,直接归零。
“就在上周,我们通过氧同位素置换和高压烧结工艺,在镧铁氧体系中,观测到了新的超导转变!”
他指着那个转折点,手指因为激动而在微微颤抖。
“tc=60k!”
台下轰的一声,像是沸腾的水。
60k。
这已经突破了传统的麦克米兰极限,甚至超过了之前华夏科学家创造的55k记录。
如果这是真的,这意味着日本重新夺回了铁基超导的制高点。
“这是属于日本材料学的胜利!”
细野秀雄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在聚光灯下飞舞,“我们证明了,只要工艺足够精细,铁基超导的潜力远未枯竭!”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掌声里多了几分真诚的狂热。
后排几个年轻的博士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林允宁没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那是全场唯一一个静止的白色光点。
他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图。
视线穿过了红色的曲线,穿过了坐标轴,落在了左下角那张并不起眼的xrd图谱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像是一根刺。
提问环节。
主持人是东工大的佐藤教授,他显然很懂规矩。
麦克风在几个德高望重的日本教授手里传了一圈。
“细野教授,您的工作真是太令人震撼了。”
“这是诺贝尔奖级别的发现啊!”
全是赞美,或者是无关痛痒的询问。
直到最后,佐藤才像是终于看到了那个显眼的白色身影,不得不礼貌地示意:
“林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
全场安静下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允宁站了起来。
他太高了,在一群普遍身高的日本学者中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细野教授,初次见面。”
林允宁接过麦克风,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关西腔日语。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翻译耳机都成了摆设。
“您的工匠精神,确实令人敬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烧结出这么多批次的样品,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体力。”
细野秀雄站在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傲慢地点了点头:
“林先生过奖了。不过在材料合成领域,经验往往比理论更重要。”
“确实。”
林允宁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辈。
“但我有个小小的疑惑,想请教您。”
他没坐下,而是离开了座位,迈开长腿,直接走上了讲台。
这不合规矩。
佐藤刚想阻拦,却被林允宁高他一头的气场压住了。
林允宁走到巨大的投影幕布前。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着那张xrd图谱的一个角落。
“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冷静。
“在20角为34.5度的地方,有一个非常微弱的衍射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背景噪声。”
细野秀雄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那应该是未反应完全的氧化镧杂质,很正常,不影响主体结构。”
“是吗?”
林允宁转过身,面向观众席。
他随手从讲桌上拿起一支粉笔。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
“根据我在《science》上发表的''自旋涨落配对理论’,feaso这种晶格结构,其反铁磁涨落的特征能量是有上限的。”
“滋??滋??”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写下一行哈密顿量公式:
h_eff=j_1∑+]_2∑
“如果要达到60k的超导温度,晶格必须发生四方相到正交相的结构相变,以释放磁熵。”
林允宁写字的速度很快,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那尘不染的白色西装袖口上。
“但在您的数据里,这个结构相变的特征峰......缺失了。”
他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
“如果没有相变,磁有序就会像一把锁,锁死电子的配对通道。
“在这个温度下,库珀对根本无法形成。”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脸色变了。
细野秀雄的脸涨红了,那是被冒犯后的愤怒,也是被戳中软肋后的惊慌。
“理论是理论!实验是实验!”
老教授抓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我的电阻曲线就在这里!电阻归零了!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你不能用你的数学公式来否定我的温度计!”
“电阻归零确实是事实。”
林允宁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甚至有点无辜。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细野秀雄。
那种年轻人的压迫感,让老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教授,您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
林允宁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报告厅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们心上。
“有时候,哪怕样品没有真正超导,电阻也会归零。”
“比如………………如果您的样品烧结不均匀,氧化铝坩埚里的铝原子扩散进去了,在晶界处形成了一些细微的,肉眼看不见的导电丝。”
"fiy。”
林允宁吐出了这个词。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体积发生了超导,只要这些细丝连成了一条通路,电阻就会显示为零。”
“但这,不是体超导。这只是杂质在作怪。”
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丝状超导?那是假超导?”
“就是说主体材料......根本没超导?”
“那岂不是......闹了乌龙?”
细野秀雄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丝状超导是什么。
那是所有超导材料学家的噩梦,也是最容易产生的误判。
“林桑!您这是在凭空猜测!”
细野秀雄终于失态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你这是污蔑!这是对我们团队几百个日夜工作的侮辱!我有抗磁性数据!我有......”
“您有零场冷的磁化率数据吗?”
林允宁打断了他。
语速不快,但截断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如果有,为什么不在ppt里展示?
“如果是体超导,抗磁信号应该是饱和的。如果是丝状超导,抗磁信号会非常微弱,甚至只有体超导的百分之几。”
细野秀雄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了下来。
他没有展示。
因为那个数据确实很难看。他原本以为那是测量仪器的灵敏度问题,或者是样品形状不规则导致的退磁因子误差。
他没往“丝状超导”那个方向想。
或者说,潜意识里,他不愿去想。
但现在,这个穿着白西装的华夏年轻人,像个冷酷的外科医生,一刀切开了那个脓包。
台下,克莱尔举着手机。
她没有拍ppt。
镜头对准了细野秀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和他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
然后迅速切换,给了林允宁一个侧脸特写。
完美的下颌线,冷静的眼神,以及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
“这也太帅了吧......”
克莱尔一边按快门,一边小声嘀咕,“这张照片发出去,facebook上绝对要炸。”
林允宁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
他放下手里那支没用完的粉笔。
“细野教授。”
林允宁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温和,“科学容不得半点沙子。哪怕是一粒铝原子。”
“为了日本学界的声誉,也为了您个人的晚节。”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礼,但眼神里没有一丝卑微。
“我建议您,现在就安排您的助手,把那块样品拿去重新做一次高精度的sid磁化率测试。
“下实验室的坩埚出了点小问题。”
全场死寂。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没有血,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公式,数据,和那个站在台上,如同一座白色雕塑般的年轻人。
林允宁直起身,转身走下讲台。
他的步伐依然松弛,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到座位。
他并没有看周围那些震惊、恐惧、复杂的目光。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雪若。
方雪若面无表情,但两人的默契无需多言。
她低着头,手指在黑莓手机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泽。
她在编辑一条短信。
收件人不是以太动力的员工,而是一个并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那是《朝日新闻》科学版块主编的私人号码。
林允宁喝了口水,有些怀疑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好得离谱。
刚到日本,就有人送上来当靶子。
这一枪已经开了。
子弹正在飞。
至于能不能打中jsr的膝盖,就看今晚的头条怎么写了。
第328章 葬礼(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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