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六本木hills。
二月的东京夜空,被地面的霓虹灯映得发红。
冷风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吹得路边的景观树哗哗作响。
著名的米其林餐厅“龙吟”隐匿在繁华背后的静谧中,黑色的玄武岩墙壁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
外面,停满了挂着品川牌照的黑色轿车。
庭院里,枯山水的白沙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林允宁站在露台边。
他身上是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brioni,手里晃着一只切子玻璃杯。
栏杆外,是整个东京的璀璨灯火。
东京塔橘红色的光柱,戳在黑色的城市剪影里。
“咔嚓”
极轻微的快门声,那是从不知哪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的。
对于听觉敏锐的人来说,这种声音就像蚊子叫一样烦人。
“看来观众已经就位了。”
方雪若站在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黑莓手机上的简讯,意味深长地一笑,“刚刚收到消息,藤原小姐的保姆车已经停在地下二层了。
“经纪人是老手,故意把行程泄露给了《周刊文春》。
“准备好了吗?林影帝。”
林允宁晃了晃手里的清酒杯,无奈地叹了口气:
“雪若姐,下次能不能换个剧本?这种豪门阔少和当红女星的戏码,也太烂俗了。”
“俗才有人看。别太高估日本人的审美水平。他们最吃这一套。”
正说着,庭院另一侧的回廊上,一扇纸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穿着淡紫色访问着和服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只有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经纪人跟在身后。
那女人走到庭院入口,停下脚步,和经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经纪人犹豫了一下,鞠了个躬,退回了阴影里。
她独自一人,踩着木屐,沿着石板路走了过来。
藤原结衣。
连续三年霸占“日本男性最想结婚的女星”榜首的国民偶像。
此时的她,相比电视广告里那个咬巧克力的元气少女,多了几分沉静。
淡紫色的和服上绣着白色的山茶花,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迹,只有嘴唇上抹了一点润泽的唇彩。
她在离林允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林先生你好。我是藤原结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
“藤原小姐。”
林允宁转过身,礼貌地点头。
两人都在这瞬间快速打量着对方。
在藤原结衣眼里,这个把日本学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华夏男人,比报纸上的照片看起来更......干净。
没有那种暴发户的油腻,也没有学者的酸腐气。
他站在那儿,就像这庭院里的一棵树。
挺拔,安静。
“抱歉让您久等了。
“事务所的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
藤原结衣抬起头,直视着林允宁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坦荡,带着一丝歉意,“外面有很多记者在拍。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或者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我现在就走。
“我会跟事务所说明,是我的失礼导致了您的不快。
林允宁愣了一下。
这种直接,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矫揉造作的“摔倒”或者“惊呼”。
“既然来了,何必让等了很久的记者朋友们失望?”
于是林允宁笑了笑,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切子玻璃杯,倒了半杯清酒,递过去,“反正是演戏,不如演得开心点。
“而且,能和藤原小姐这样的佳人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喝一杯?听说这家的‘黑龙’不错。”
藤原结衣眨了眨眼,接过酒杯,跟林允宁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的指甲油。
“经纪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生怕您会像在东京工大时对待细野教授那样,说些刺耳的话,让我也下不来台。
“但您......很友善。”
藤原结衣抿了一口酒,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了栏杆上。
这个角度,刚好能让远处蹲守在草丛里的长焦镜头拍到两人的侧脸,背景是璀璨的东京塔。
“谢谢藤原小姐的夸奖,我本人其实很敬重细野秀雄教授,只是………………
“真理有时候往往刺耳。”
林允宁说着,顺便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喉头有些发干。
“我帮您斟酒。”
藤原结衣注意到了空杯子,乖巧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桌上的瓷瓶。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属于恋人,或者即将成为恋人的距离。
宽大的和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袖子轻轻擦过林允宁的手背,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滑触感。
一股淡淡的白檀香气钻进林允宁的鼻腔,不浓烈,却像钩子一样。
“林先生,我看过报纸了。
“上面说,您是个狂妄的天才,是为了羞辱日本科学界而来的‘平成黑船”,还说您是个挥金如土,美女环绕的花花公子。
“报纸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林允宁看着东京塔的红光,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我觉得他们写得挺精彩的。”
藤原结衣晃着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您演的很棒!不过演戏......很辛苦吧。”
林允宁回过头来,四目相对:“藤原小姐......何以见得?”
“眼神”
藤原结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林允宁,“别忘了我是专业演员,而且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和it新贵。
“真正的花花公子,看人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像是在挑货品。但您的眼神......恕我直言,全是疲惫。
“而且我刚刚给您倒酒的时候,你不但没有借机揩油,而是尽量避开和我的接触。
“一个会照顾别人感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傲慢的混蛋呢?
“看来,我们都是同行啊,林先生。
“不过你放心,不管是你是为了什么,你的秘密都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
林允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眼神清澈纯真,像个傻白甜的女明星,目光竟然这么敏锐。
“被你看穿了。”
林允宁耸耸肩,也放松下来,不再端着那个“亿万富翁”的架子,“没办法,生活所迫。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总得用些手段。”
“理解。我也经常要演一些我不喜欢的角色。”
藤原结衣看着他,“不过,您戴着面具的样子......其实挺迷人的。
“有一种......那种背负着什么东西的破碎感。现在的日本女孩子,就吃这一套。”
她放下酒杯,并没有退回去,“听说您不仅精通数学和物理,在其他领域也造诣非凡,可不可以给我讲一些不难理解却又听起来很厉害的知识,让我也可以和朋友吹吹牛?”
林允宁笑了,目光看向无垠的星空:
“既然藤原小姐感兴趣,我就给你讲一个解谜的故事。”
“那是在法国,我和一位好友去拜访一位隐居在山中几十年的老人,可是,想知道他的地址,却需要解开一个谜题......”
林允宁从格罗滕迪克的谜题讲起,讲到了许多科学界的秘辛,日内瓦的黑客风波,埃隆马斯克的火箭危机.......
尽管他隐去了很多敏感信息,但那些离奇又新鲜的故事,还是深深吸引了藤原结衣。
而国民女星也投桃报李,讲了很多日本娱乐圈的八卦与奇闻轶事。
最初的试探过后,两位年轻男女之间的隔阂尽去,聊天的过程,比预想得要愉快很多。
酒过三巡,藤原结衣忽然冲着林允宁狡黠一笑。
酒精让她有些微醺,胆子也大了起来。
“既然是演戏,那就要演全套。那边的记者朋友们蹲在草丛里喂蚊子也不容易,总得给他们点素材。”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相识多年的恋人。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林允宁的衬衫领口。
林允宁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躲。
“您的项链歪了。”
藤原结衣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划过耳膜。
她细长的手指捏住那条银链,轻轻摆正。
指腹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允宁的锁骨,在那里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林允宁微微低头,看着她。
藤原结衣仰着脸,眼神专注而温柔,毫无表演的痕迹。
仿佛这一刻,她真的只是想帮眼前这个男人整理一下衣领。
????的快门声响起。
在远处狗仔队的镜头里,这一幕唯美得像是日剧最经典的定格画面:
东京塔的红光下,国民女星正温柔地为那位年轻的科学家整理衣领。
而科学家低头凝视,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这一幕,足以让明天的《周刊文春》卖脱销。
“这块石头很特别。”
藤原结衣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个莫比乌斯环粗糙的手感,“应该不是买的。”
“一个好朋友送的。”
林允宁抬手,按了按那块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藤原结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是她在任何片场的男主角眼里都没见过的神情。
“原来如此,我猜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她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从手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新专辑cd,双手递给林允宁,“虽然是逢场作戏,但还是希望能留个纪念。需要我签个名吗?”
“麻烦了。”林允宁接过cd。
“签给谁?tolsan?”她拔开笔帽。
“不”
林允宁看着她,坦诚地说道,“tosuer。”
藤原结衣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她飞快地在封面上签下了名字,字迹娟秀。
"suer......很暖的名字,是那个送石头的小姐?”
“是。”
“这位suer小姐,”
她合上笔帽,把专辑递还给林允宁,“能让您在这种时候还念念不忘,一定是林先生很重视的人呢......”
这时候,经纪人在远处焦急地看表,疯狂暗示时间到了。
藤原结衣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
“灰姑娘的时间到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然转身,折了回来。
她走到林允宁面前。
这一次,她靠得更近,几乎贴到了林允宁身上。
林允宁太高了,一米八八的身高一米六五的她必须仰视。
于是,她踮起脚尖。
那双穿着足袋的小脚在木屐上绷直了,像是在跳芭蕾。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允宁的肩膀上,借力稳住身形。
这个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了。
从背后看,就像是她在向爱人索吻,或者是正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林允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肩膀上那只手的温热让他停住了。
藤原结衣凑近他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清酒的醇香。
“虽然是任务,但今晚我很开心,林先生。您是个很有趣的朋友。
她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另外,下周我会在京都拍戏......如果有缘,希望能再见。
“不带记者那种。”
说完,她放下脚跟,手从他肩膀上滑落,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西装布料。
然后优雅行礼,转身离去。
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留给林允宁一个优雅的淡紫色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白檀香。
“砰。”
保姆车的厚重车门滑上,隔绝了外面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啧啧啧。”
克莱尔坐在后排,手指飞快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八卦的脸。
“老板,你这演技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你看这张,这眼神,这拉丝的感觉!推特上已经炸了,都说你是‘把国民女神偷走的华夏怪盗''。”
她把手机递到林允宁面前。
照片里,藤原结衣踮着脚,姿态亲昵而依恋,林允宁微微低头倾听,背景是虚化的东京塔。
整个画面充满了那种“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氛围感。
“这也太会演了吧......”
克莱尔趴在椅背上,一脸姨母笑,“老板,老实交代,藤原大美女最后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真的假戏真做了?
“你要是敢对不起夏天妹妹,我们可都不能饶你。”
林允宁把那张签了名的cd随手塞进包里,扯了扯领口,试图散去那种燥热感,“无非是客套两句,演戏而已,藤原小姐不愧是专业演员,情商很高,演得你都信了。”
“我看不止是情商。”
程新竹咬着吸管,“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挺真的。那种踮起脚尖的小动作,要是没有点好感,一般女生可做不出来。”
“行了,别八卦了。”
林允宁打断了众人的调侃,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刚才那一幕比解微分方程还要耗神。
“效果达到了吗?维多利亚在大阪有消息传过来么?”
他冲着方雪若问道,声音疲惫。
方雪若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英文短信,发件人是维多利亚:
jsr董事会多数人愿意跟我们重新谈判,但是顽固派还在做梦。他们宁可以一半的价格把专利卖给c),也不想卖给我们。
林允宁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他在东京闹翻了天,不仅在学术上碾压了细野秀雄,还在舆论场上制造了巨大的声势。
但jsr董事会里的那帮保守派,还是像缩在壳里的乌龟一样,死死咬住不松口。
他们在赌。
赌日本政府不会眼睁睁看着核心技术流失,赌cj会拿着纳税人的钱来兜底,哪怕收购价格只有以太动力出价的一半。
这就是日本企业的“加拉帕戈斯综合症”。
宁可烂在锅里,也不愿意端出去分享。
“看来,东京的动静虽然大,还不够痛。”
“那怎么办?”
克莱尔也不开玩笑了,“我们在东京又是演讲又是绯闻的,难道白忙活了?”
方雪若拿回手机,声音冷静:“我们只是让他们丢了面子,还没让他们感到绝望。
“只要他们觉得还有退路,这帮人就不会在协议上签字。”
她转过头,看着林允宁:
“我们需要你再制造一场真正的地震。
“京都ri那边,我们还闹出点大动静来。
“要让整个日本学界感到恐慌,要让他们觉得,如果固步自封,不和外界合作,他们就会被时代抛弃,被彻底边缘化。”
林允宁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东京街景。
繁华,有序,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京都。
那里是日本文化的古都,也是日本数学最核心、最封闭的堡垒。
而在那座堡垒的中心,坐着一个比细野秀雄难对付一百倍的对手。
望月新一。
那个自称证明了abc猜想,却创造了一套没人能看懂的“宇宙际几何”理论的数学怪才。
他不像细野秀雄那样依赖实验数据,他的堡垒是用纯粹的、晦涩的逻辑构建的。
那是数学界最坚固,最诡异的迷宫。
在他那套体系里面,他既是裁判,也是选手。
没人能指出他的错误,因为根本就没人看得动。
“没那么容易。”"
林允宁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望月新一不是细野秀雄那种实验物理学家,随便找个数据漏洞就能击穿。
“他是真正的数学天才,格罗滕迪克的信徒。他构建的那套理论......怎么说呢,就像是用外星语言写的小说。
“数学界没人能看懂,也就没人能反驳。”
他顿了顿,想起西蒙斯对望月的评价??“数学神秘主义”。
要去打破一个神秘主义者的神话,常规的逻辑武器可能失效。
“那个疯子......可没那么好对付。”
林允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即将面对的战场。
古老的寺庙,枯山水,还有那个躲在厚厚论文堆后面的隐士。
“不过,”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既然是数学,那就一定有逻辑。只要有逻辑,就有机会破绽。”
车子驶入隧道。
昏黄的灯光在林允宁脸上交替闪烁,明暗不定。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石头。
“早点休息吧啊,明天一早,去京都。”
第330章 六木本的月色(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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