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后,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层洗不掉的湿气。
数理解析研究所的阶梯报告厅内,几百个座位的椅背都散发着陈旧的清漆味。
阳光透过高耸的哥特式窗户斜切进来。
光柱里不仅有灰尘,还有无数细碎的粉笔末。
它们在丁达尔效应下,像是一团团正在爆炸的星云。
黑板上已经没有一块空白的地方了。
望月新一放下了粉笔。
他身上的灰色毛衣腋下已经湿透了,涸出一大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那是长时间高强度书写和演讲带来的体热。
但他看起来很亢奋。
瞳孔放大,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通灵仪式的萨满。
黑板上那些自创的符号??
frobenioids、hodgetheater、log-shell
??像是一道道符咒,封印了整个大厅的空气。
“以上。”
望月新一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狂热,“这就是宇宙际几何的全貌。
“在这个框架下,abc猜想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它只是这个新宇宙中自然流淌的一条河流。”
台下,是一片死寂。
随后,掌声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前排坐着的几位日本数学泰斗,森重文、柏原正树,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这不仅仅是一场学术报告。
在他们看来,这是日本数学界站在世界巅峰的加冕礼。
“太厉害了......”
后排角落里,克莱尔正极其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
她把那件黑底金鱼纹样的和服领口稍微扯松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小声对旁边的程新竹吐槽:
“这帮人是在开学术会议还是在搞传销?
“那个望月刚才说的‘外星算术结构’到底是什么鬼?我怎么听着像科幻小说?”
程新竹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记本上只画了一只乌龟,“我也没听懂。不过你看前排那个大叔,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这种氛围,确实有点像那是那种......嗯,我也说不好,像是在教堂做礼拜。”
“我看像邪教现场。”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还是那种必须要交智商税才能进的高级邪教。”
这时,提问环节开始了。
主持人森重文刚说完“请提问”,一只手就高高举起。
是星裕一郎教授。
望月新一最忠实的追随者。
他站起来,甚至没有拿麦克风,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望月教授,您的理论让我们看到了数学结构中‘模糊’的美感。
“通过这个框架,abc猜想已经不再是猜想,而是坚不可摧的abc定理。
“这是对格罗滕迪克思想的继承,更是超越!”
紧接着,另一位年轻教授山下刚也站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数论难题,这是将日本文化的‘间’与数学逻辑完美融合。
“只有在我们独特的语境下,才能诞生这样伟大的理论。
“西方那些依然执着于刚性结构的学者,恐怕需要很多年才能理解这种东方的智慧。”
掌声再次雷动。
甚至有几位记者已经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数学界的明治维新”这样的标题。
林允宁坐在第一排的最侧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纹付羽织?。
这是日本男性的正式礼服。
硬挺的布料让他看起来背脊笔直,像是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他一直很安静。
没有记笔记,也没有跟着鼓掌。
直到掌声渐歇,森重文环视四周,礼貌性地问了一句:“还有其他问题吗?”
林允宁的手,缓缓举了起来。
不高,但很稳。
森重文看到了他。
老人的眼神稍微凝滞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前天在茶室的交锋,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心存忌惮。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还有那么多外国媒体在场,他不能无视这位“平成黑船”。
“林桑,请。”
林允宁站起身。
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身,对着台上的望月新一,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恭敬,无可挑剔。
这一举动让现场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望月教授。”
林允宁直起腰,用那口流利的、带着京都雅韵的日语说道,“这两天,我听从您的建议,抛弃了旧有的成见,试着走进了您的‘霍奇剧场”。”
望月新一正在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您的构建宏大,令人印象深刻。”
林允宁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得像是在求教,“但在走到‘推论3.12’这座桥梁时,我遇到了一点困惑。也许因为我的愚钝,我始终无法跨过去。
“能不能请允许我上台,借用您的粉笔,用您的符号,向您请教一步推导?”
望月新一看着他。
年轻人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丝毫攻击性。
那种求知若渴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向法尔廷斯请教问题的样子。
“当然。”
望月新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了黑板中央的位置,“欢迎来到我的宇宙,林桑。
林允宁走上讲台。
他没有擦掉望月新一写的任何东西,而是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角落。
拿起粉笔。
“滋??”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符号:
e-lk。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星裕一郎微微点头,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他是真的用心读了望月教授的论文,连这套符号系统都掌握了,看来他已经被感化了。”
林允宁的手很稳。
他没有使用任何西方数学的惯用术语,完全沿用了望月新一那套晦涩的“外星符号”。
log-voacy。
一行行算式在黑板上流淌,如同正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
望月新一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对,就是这样,这个年轻人懂了,他跟上了节奏。
直到林允宁的笔尖停在了推论3.12的位置。
那是整个理论大?的承重墙。
“教授。”
林允宁停下笔,转过身,看着望月新一。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茶泡饭咸淡是否适宜。
“在这里,为了连接两个不同的霍奇剧场,您引入了d的概念,用来处理单位群的对称性。”
望月新一点头:“没错,这是为了允许变形。”
“如果我们按照定义,计算左边剧场的对数体积......”
林允宁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算式:
vol_l=-degn
“再计算经过日-lk映射后,右边剧场的对数体积………………”
他又写下一行:
vol_r=-degn+error_terbc猜想中的那个强边界,您在这里进行了一次‘识别’。
林允宁的手指点在那个identification的符号上。
“但是......”
话锋一转。
那种温和的京都腔里,突然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寒意。
林允宁拿起粉笔,在两个算式之间,画了一条长长的、刺眼的弧线。
从终点,连回了起点。
一个闭合的圆环。
“这个‘识别”的前提,是假设两个剧场的度量已经统一。
“但在这个推论的证明过程中,您使用的缩放因子,恰恰依赖于这个度量已经是统一的。”
大厅里原本嗡嗡的讨论声,瞬间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林允宁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可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子:
“换句话说,您在证明a成立的时候,已经默认了a是成立的。
"circurreasong。”
林允宁忽然放弃了说日语,吐出了这个冷冰冰的英文单词。
望月新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这是ter-universal的操作,你不理解那种模糊性......”
“模糊性不能掩盖逻辑的断裂。
林允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圆环。
“教授,这就好比,您想测量两个不同比例尺的地图上两点之间的距离。
“您先假设这两张地图比例尺是一样的,然后测量出了距离,最后反过来证明它们的比例尺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逻辑的循环。”
林允宁放下粉笔。
粉笔在讲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他看着望月新一,眼中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只有一种作为求道者的、深深的遗憾。
“就像是在深山中迷路的人,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山道,“但其实......只是在雾气中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所以,很遗憾。”
他向后退了一步,再次鞠躬。
“abc定理,恐怕还得变回abc猜想。’
“咣当。
望月新一手中的粉笔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那是全场唯一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闭合的圆环。
那是他自己创造的符号,自己构建的迷宫。
他想反驳。他想说这只是视角的差异,是林允宁没有“心”。
但逻辑是残酷的。
当那层用“术语”堆砌的迷雾被吹散,那个逻辑上的漏洞就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脸色瞬间灰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瞳孔在颤抖。
那是信仰崩塌的征兆。
良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颓然地后退一步。
膝盖一软,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台下。
星裕一郎张大了嘴,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滚落到前排的椅子底下。
刚才那些华丽的赞美词??“伟大的理论”、“东方的智慧”??此刻像是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每个人脸上。
森重文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完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理论的失败。
这是日本数学界企图通过封闭和造神来弯道超车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咔嚓!咔嚓!”"
记者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对数体积”,但他们看懂了望月新一那张惨白的脸,看懂了全场那种如?考妣的气氛。
这就是新闻。
甚至比“证明成功”还要大的新闻。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日本数学界这惨痛、尴尬,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角落里。
方雪若坐在阴影中,她完全听不懂林允宁在说什么。
但她看懂了局势。
她看到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日本教授们低下了头,看到了讲台上那个那个年轻人如同神?般的主宰力。
她露出了极淡的、职业化的微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微笑。
她拿出那台黑莓手机,给远在大阪的维多利亚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简单的两个符号:
"ko"
台上。
林允宁没有再看望月新一。
胜负已分。
他整理了一下羽织的袖口,转身,迈步走下讲台。
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依然清脆、稳定。
他穿过那群表情呆滞,如遭雷击的日本数学家,向着门口走去。
克莱尔看着他走过来,眼睛里全是星星,刚想尖叫欢呼,却被程新竹拉住了袖子。
“别叫。”
程新竹低声说,“你看他的表情。”
林允宁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和望月新一之间并没有个人恩怨。
因此,看着这位数学大家理论的崩塌,他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
只有兔死狐悲的苍凉。
望月新一是个天才,这毫无疑问。
他花费了接近二十年,构建了如此宏大的宫殿,却因为地基上一块砖的错位,轰然倒塌。
数学就是这样残酷。
它不讲情面,不讲国界,不讲文化自信,更不讲什么工匠精神。
它只忠于逻辑。
毫无感情的逻辑。
林允宁推开报告厅的大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依然阴着。
京都的空气依然湿冷。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日本的基础科学连续遭到重创。
即使是最顽固的保守派,也不得不放下姿态,将目光从应用技术转向基础理论研究。
同时被迫寻求与国际的合作。
jsr的壁垒不攻自破。
光刻胶的阻碍没了。
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走吧。”
他对迎上来的雪若说道,“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去哪?回酒店庆祝一下?”
克莱尔小声问。
林允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红砖建筑。
“我亲自摧毁了一位数学家,这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石头,有些意兴阑珊,“我们先在京都多待两天,你们好好玩,等维多利亚签了合同,我们就回芝加哥。”
说着,林允宁转身,大步走进了京都的雾气中。
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是日本数学界的一片废墟。
第333章 正面的对决(下)(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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