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环区。
以太动力总部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南环特有的陈旧铁锈味。
现在,又混进了一丝昂贵的沉香古龙水味道。
林允宁回到公司,却并没有急着去推那扇磨砂玻璃门。
他坐在玄关那张包了牛皮的长凳上,低着头,费力地解开登山靴的鞋带。
那双靴子的橡胶底缝隙里,还卡着圣彼得堡库普奇诺区特有的黑泥。
随着他的动作,干燥的泥土剥落下来,在地毯上留下几块碍眼的灰色印记。
“如果你是想通过换鞋来展示某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行为艺术,我不建议这么做。”
维多利亚?斯特林靠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
她的拇指指甲在烟蒂的滤嘴上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
“那个darpa的家伙,索恩博士,他在十分钟内看了六次手表,喝了三口水,但他面前的纸杯水位线根本没动过。
“这家伙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国税局的查账员,或者更糟??关塔那摩拿着老虎钳的牙医。
“急什么。”
林允宁把那双带着俄罗斯寒气的靴子踢到一边,换上一双普通的耐克运动鞋。
脚底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小腿肌肉松弛下来,“埃隆那个大嘴巴到底吹了什么牛?给我引来两头鲨鱼。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主持周六夜现场?”
“比那严重。他说你找到了上帝调节流体旋钮的手。”
维多利亚冷笑一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扔在长凳上,“他在nasa的闭门听证会上,为了证明猎鹰9号不会像窜天猴一样乱飞,发誓说你解决了一百年来没人能搞定的湍流问题。
“消息两小时后就传到了五角大楼,四小时后传到了西雅图的比尔?盖茨耳朵里。现在,我们成了挂在钩子上的肥肉。
林允宁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甚至没伸手去拿。
马斯克为了保住nasa的合同,果然把保密协议当成了厕纸。
“他怎么那么肯定我能解决湍流的问题?该不会监听圣彼得堡了吧。”
林允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的下摆,顺手把兜帽里的几粒雪盐拍掉,“算了,管他呢,走吧,别让前首富等太久。听说他的时间是以秒计费的。”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剑拔弩张的谈判阵仗,也没有满屋子的保镖。
比尔?盖茨没有穿他在微软发布会上那种死板的西装,而是套着一件紫色的v领羊绒毛衣,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他正站在白板前,研究上面残留的一行化学公式,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瓦茨拉夫?斯米尔的《全球能量转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则截然不同。
阿里斯?索恩博士穿着剪裁得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靠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没有水杯,只有一只黑色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无声地闪烁,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林先生。”
盖茨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埃隆说你是个天才,但我看你的办公室,更像是个摇滚明星的车库。这里甚至还有......”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架子鼓,“那是用来寻找灵感的吗?”
“那是用来发泄愤怒的。当你发现你的代码跑不通的时候。”
林允宁走过去,没有握手,而是指了指盖茨手里的书,“斯米尔教授的书。他总是悲观地认为能源转型需要一百年。您居然喜欢看这个?”
“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往往成功。斯米尔让我保持清醒。”
盖茨眼神亮了一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物理话题,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林,能源转型的核心在于密度。石油比煤炭密,核能比石油密。
“但密度的代价是控制的难度。达芬奇画了一辈子的水漩涡,但他到死都没搞懂水为什么会打转。
“我们现在造得出反应堆,却管不住里面的‘水’。”
泰拉能源行波堆采用液态钠冷却,工作温度550c。
然而当下的核心难点,是高流速下钠流体的流致振动导致燃料包壳疲劳断裂。
这并不是什么商业秘密,林允宁也知道。
“达芬奇缺少的不是观察,是拓扑学的工具。”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视着盖茨,“液态钠在550度时的雷诺数确实很麻烦。但湍流不是不可知,只是信息量溢出了我们的算力边界。
“我们不需要追踪每一个水分子的去向,只需要给它们制定‘交通规则”。”
“交通规则?”
一直沉默的索恩博士突然开口,声音粗粝,“这个比喻很有趣,林先生。但问题是,如果你能给流体制定规则,那你就能控制很多东西。
“不仅仅是反应堆里的液态钠。”
索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高清的卫星照片,并没有直接递给林允宁,而是像发牌一样,轻轻滑过桌面,停在林允宁面前。
那是一张俯拍视角的深蓝色海面。
一艘潜艇正在下潜,尾部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白色泡沫轨迹,在蔚蓝的大海中相当显眼。
“空泡噪音。这是潜艇隐身的最大杀手,也是我们在追踪俄国人时最喜欢听到的声音。”
索恩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如果你能消除火箭喷管里的热斑,你就能消除螺旋桨边缘的空泡。
“同样的算法,还能用来控制高超音速导弹表面的激波层转捩。林先生,你现在持有的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类弹药。”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雪若,手指死死扣住了文件夹的边缘,眼睛眯了起来。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列入实体清单,以太动力的所有资金链、供应链会在一夜之间断裂,连买一颗螺丝钉都需要华盛顿的批准。
林允宁瞥了一眼照片,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看午夜档的肥皂剧。
“所以?”
“这属于典型的军民两用技术。
索恩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他不需要威胁,他代表的就是规则本身,“根据《国际武器贸易条例》和出口管理条例,任何能显著提升武器系统性能的算法,都必须接受国防部的安全审查。
“林先生,我们不希望看到这种技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
“比如......我的祖国?”林允宁挑了挑眉。
索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有个折中的方案,让我来买下它。”
盖茨突然插话,试图缓和气氛,“泰拉能源愿意全资收购你的流体算法,以及相关团推。价格你可以随便开。
“这样以太动力能收入一大笔钱,也不用为了其他琐事发愁。
“林,这是一个改变能源格局的机会,别让它毁在政治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红脸白脸局。
一个挥舞着大棒,一个拿着支票簿。
“你们都被埃隆马斯克那个家伙给骗了。
“我又不是上帝,控制不了湍流,也没有那么玄乎的技术。
“不过,我这次去圣彼得堡,还真有点收获,不妨给二位看看。”
林允宁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捏着遥控器的克莱尔打了个响指。
“克莱尔,把我让你做的‘涡丝重连被冻结’的纯视觉化模型打开。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键。
投影幕布降下,遮住了窗外的天光。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只有15秒的视频。
那不是代码,也不是工程图纸。
那是一个纯粹的、甚至有些抽象的几何模型,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在深黑色的背景中,一根彩色的流体管正在疯狂扭曲、拉伸。
右侧的能量密度图显示,中心区域正在迅速变红、变亮,数值疯狂?升??
那是奇点即将爆发的前兆,是物理世界即将崩溃的瞬间。
就在那个红点即将烧穿屏幕的0.1秒。
一个看不见的、像笼子一样的几何结构突然浮现。
它不是强行压制,而是像拓扑学里的克莱因瓶一样,引导着那些狂暴的能量流自行打结、对消。
红色的奇点瞬间冷却,变成了平滑顺从的蓝色层流。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我准备叫它‘林-佩雷尔曼判据,是我们解决ns方程正则性的一个重要引理。”
林允宁轻声说道。
他站起身,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盖茨写下的那个化学公式旁边,写下了那个不等式:
d/dth<=-c||w||2/)
笔尖离开白板,发出一声轻响。林允宁把笔盖扔在桌上,它滚了一圈,停在索恩博士的录音笔旁。
“索恩博士,这是数学。”
林允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掷地有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正则性讨论,属于基础科学。
“根据ear条例第734.8款,基础研究成果不在出口管制范围内。
“你不能把欧几里得几何列为违禁品,就像你不能禁止太阳从东方升起。”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索恩:
“我解决的是数学上的奇点。至于它被用来造福泰拉能源的反应堆,还是用来制造寂静的潜艇,取决于使用者的智慧,而不是数学本身。
“如果你想审查我,请先去审查一下牛顿和欧拉。”
索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对法条如此熟悉,更没料到他敢用纯理论来硬刚国家安全的大帽子。
“数学是无罪的,但算法实现是有国界的。”
索恩冷冷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林先生,你是一个聪明的生意人。你应该知道,理论和工程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如果不合作,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公司在美国寸步难行。比如,查一查你们那些来自海外的资金流向?”
威胁已经变成了明示。
“所以我准备了第三条路。”
林允宁打断了他。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静电芯片盒,轻轻滑到桌子中央。
里面是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方块。
“黑盒授权。
林允宁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不会交出源代码,我也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入股或收购。
“这块芯片里,是一颗赛灵思的fpga,里面已经提前烧录了基于‘林-佩雷尔曼判据”的流体控制逻辑。
“你们不需要知道里面的拓扑结构是怎么翻转的,你们只需要输入边界参数,它就会吐出控制信号。
“这就像是英特尔卖给你们cpu,你们不需要知道里面的晶体管是怎么排列的。
“这也是底线。”"
索恩刚要反驳,一直沉默的盖茨突然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觉得这个方案很公平。”
盖茨的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索恩的气势。
他看着林允宁,眼神里多了一份欣赏,那是看到了同类的眼神,“阿里斯,泰拉能源需要这个。
“我们的行波堆因为管道震动问题已经推迟了18个月。
“如果一定要走安全审查流程,等你们那帮官僚搞完,我的反应堆早就锈在图纸上了。我不能等。”
索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盖茨,又看了一眼那块芯片。
他知道盖茨在华盛顿的影响力。
如果这位科技巨头还要坚持,强行查封显然不现实。
而且,如果能拿到成品芯片,darpa的工程师们未必不能逆向出来。
"ya......"
索恩哼了一声,伸手拿过那块芯片,像是在评估它的分量,“如果没有源代码,我们怎么验证安全性?
“万一你在里面留了后门,让我们的反应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过热怎么办?”
“我会提供数学证明。”
林允宁指了指白板上的公式,“绝对的、数学上的安全。比任何代码审查都可靠。而且,你可以去问问佩雷尔曼,如果他肯给你开门的话。”
盖茨笑了。
那种标志性的、略带孩子气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林,泰拉能源接受这个方案。我们会支付授权费。但这需要大量的测试。”
“既然是授权,那就得谈谈价格了。”
林允宁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竖起了三根手指,“除了常规的授权费,我有三个附加条件。”
盖茨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种讨价还价并不反感:“请讲。”
“第一,我需要算力。”
林允宁盯着盖茨的眼睛,“我知道微软在昆西的数据中心刚上线了一个新的超算集群,代号''projectbe''。
“我要它的无限制优先使用权,分时租赁,但我需要最高优先级。用来跑我的ai模型和流体模拟。”
“可以。”
盖茨答应得很痛快,“那是为了必应搜索准备的,分你一半也没问题。只要你不拿它去挖最近在圈子里很火的那个‘以太币’。”
“第二,”
林允宁的目光扫过索恩,但话是对着盖茨说的,“这个项目,必须挂靠在‘盖茨基金会清洁能源项目”的名下。
“我需要基金会的背书,确保在这个黑盒授权期间,不会有其他‘有关部门’以各种荒谬的理由来找我的麻烦。至少给我两年的安静时间。”
索恩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录音笔紧了紧,但没有说话。
盖茨点了点头:
“合理。清洁能源是全人类的事业,不应该被地缘政治干扰。我会和某些人打个招呼。”
“第三,”
林允宁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我要一笔5000万美元的捐赠。捐给以太实验室”,用于基础物理研究。当然,这是免税的。
方雪若猛地抬头看向林允宁,嘴巴微张。
5000万!
这简直是在抢劫!
而且还是以“捐赠”的名义。
这意味着这笔钱完全不受商业合同的约束,是纯粹的,不需要交代的研发弹药。
盖茨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摇着头,用力握住了林允宁的手,力度大得惊人。
“林,你知道我在年轻时犯过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盖茨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华夏人,目光变得深邃,“我以为软件可以统治世界,所以我让每个人都用上了。后来我发现,原子比比特更难驯服。
“你现在正站在原子和比特的十字路口,试图用数学去驯服物理。这很危险,但也很有趣。
“这5000万我给。希望你不要被这两个世界的夹缝撕碎。
半小时后,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车队消失在南环区的街道尽头。
战情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垮了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呼??”
维多利亚毫无形象地瘫在人体工学椅上,高跟鞋踢掉了一只。
她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支烟,完全无视了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
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才觉得活过来了。
“上帝啊,刚才那个darpa的家伙一直在盯着我的脖子看,像是在找血管的吸血鬼。”
她把烟灰弹在纸杯里,“老板,你刚才是在走钢丝。如果盖茨没拦着,索恩真的会把那份出口管制清单拍在你脸上。”
方雪若则坐在会议桌旁,
眼神发直,像是在看一张中奖彩票。
“5000万......还是捐赠......”
她喃喃自语,“我得给普华永道打电话,这笔钱的入账名目得好好设计一下,不能让irs那帮人闻着味儿过来。这可是现金流啊,纯的!”
林允宁没有加入她们的庆幸。
他独自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芝加哥的春风依然带着寒意,吹得窗框微微震动。
他的手摩挲着那罐从圣彼得堡带回来的酸黄瓜。
玻璃瓶身冰冷而坚硬,提醒着他这一切的源头。
盖茨的保护伞只是暂时的。
黑盒授权也只能拖延时间。
索恩最后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们不会放弃。
他们会尝试逆向那块fpga,会尝试破解算法。
只要以太动力的算法还在依赖别人的芯片运行,脖子上的绞索就永远存在。
所谓的“黑盒”,如果运行在别人的硅基硬件上,那就永远不是真正的黑。
想要彻底的安全,他需要更快的速度,不仅是算法,还有一一属于自己的硬件。
林允宁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晓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键盘声和风扇的呼啸声。
“晓峰,停下手里的活。”
林允宁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玻璃上:
“咱们的tpu流体芯片设计,要加一个新功能。在物理层面上,加一道自毁熔断机制。”
“如果检测到有人试图暴力破解封装,就让它直接过载,物理自燃。烧得连灰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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