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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发现野生将才一名

    阅武堂前宿雨晴,柳营刁斗五更鸣。


    风生貔虎夸身健,日射旌旗照眼明。


    大帐外,静海军的将士们还在晨练。


    大帐内,管钺单膝跪地不敢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敢与蒙古铁骑大战的猛将赵虎站...


    船行江心,水声潺潺,浪打船舷,如击鼓点。欧羡立于船头,青衫被江风鼓荡,发带飘摇,袖角翻飞。他望着南岸渐次退去的芦港渡口,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压在眉间。身后张伯昭解下包袱,取出一卷油纸裹得严实的文书,双手呈上:“东翁,这是通州盐务司旧年存档的盐引勘合底册,属下昨夜自府衙库房誊录而出,虽非全本,却可窥其大略。”


    欧羡未接,只道:“念。”


    张伯昭展开纸页,清了清嗓子,声音低而清晰:“嘉熙七年通州盐引总数七万二千引,其中官销五万三千引,余者皆为商销。然据户部核验,同年盐场实产盐量折合盐引九万八千余引,虚报耗损、私销匿报者,计二万六千余引。”


    “二万六千引……”欧羡低声重复,指尖在船舷木纹上缓缓划过,“按每引四百斤计,便是十万四千担。一担盐价三十文,通州私盐市价六十文,中间差价三十文……”


    苏墨接口道:“仅此一项,一年隐没之利便逾三百万文。若再算盐丁工食克扣、盐税中饱、船运勒索、码头抽成……怕是翻倍不止。”


    时通蹲在船尾,用匕首削着一根竹枝,闻言嘿嘿一笑:“三百万文?够买三百条快船,养三千水师,再修三座炮台——可惜啊,全进了沈砚山的祠堂香火钱、顾清远的海运船队、邹文龙的铁甲战艇,还有……”他顿了顿,竹屑簌簌落下,“郑老七他们肩上的血泡里。”


    欧羡忽而转头,看向张伯昭:“你抄录时,可曾见杜知州批红?”


    张伯昭垂首:“有。每页末尾皆有‘杜霆阅’三字朱批,笔迹工稳,不似敷衍。”


    “工稳?”欧羡轻笑一声,风掠过他耳际一缕碎发,“工稳得像庙里菩萨的脸——慈悲,却从不睁眼。”


    话音未落,船身微震,前方江面忽有异动。但见水波分作两道,一艘乌篷小舟破浪而来,船头立一老叟,蓑衣斗笠,手执长篙,篙尖点水,竟不溅起半星水花。小舟距大船三丈,倏然横停,稳如钉入江心。


    老叟抬首,斗笠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左颊一道刀疤蜿蜒至耳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淬火寒星。


    “通州海门县,盐丁赵四。”老叟开口,声如砂石相磨,却不嘶哑,“奉金沙场监盐吏之命,送一封密函予新任签判大人。”


    张伯昭立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何人所托?何物所载?先验!”


    老叟不动,只将手中竹筒递出,筒身刻有“金沙盐场·丙字三号”八字,漆色斑驳,确是官场制式。


    欧羡抬手止住张伯昭,亲自接过竹筒。筒盖旋开,内无火漆,唯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墨迹新鲜,字字瘦硬如刀:


    【欧签判阁下:


    闻君少年登第,师出郭靖,剑胆琴心,必不同流。金沙盐场上下三百二十七户盐丁,岁纳正课之外,另缴“场规银”三两六钱,名曰“防倭捐”,实则沈氏宗族所征;又纳“汛期补丁银”二两四钱,名曰“备汛劳役”,实则顾家船行所索;再纳“灶户保甲银”一两八钱,名曰“联保互证”,实乃邹文龙护盐旅所取。三银叠加,盐丁年入不过十二两,反欠官府盐债七两余。今春已有十九户举家投海,尸骨无寻。


    盐丁非不愿守法,实不能活;非不敢言状,实不敢死。


    敢问签判:盐丁之命,可值半文?


    ——金沙盐丁公具,五月十五日寅时】


    纸末无印,无署名,唯有一枚暗红指印,边缘微微发黑,似是混了血与盐卤。


    船舱内一时无声。江风呜咽,芦苇瑟瑟,连水鸟掠过也噤了声。


    苏墨接过纸笺,指尖微颤:“东翁,这指印……是用盐卤浸过的朱砂,干后不褪,亦不晕染。盐丁识字者少,能写此信者,必是读书人,且极熟盐政律令。”


    时通收了匕首,摸着下巴道:“啧,还懂律令?莫非是哪个落第秀才混进盐场当了账房?”


    欧羡未答,只将桑皮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递还给老叟:“赵四,你为何冒死送信?”


    老叟垂眸,右手缓缓抬起,掀开左手袖口——小臂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溃烂结痂的盐疮,层层叠叠,深可见骨,边缘泛着青紫。“三年前,我儿替沈家运盐,船翻江心。沈家说,人是他们推的,可没人看见。我跪在沈家祠堂外三天三夜,求领尸首。沈砚山亲手递来一碗盐汤,说:‘赵四,喝下去,你儿子就不是盐丁,是沈家义仆,棺材钱我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喝了。盐汤烧穿喉咙,可我儿的尸首,至今还在江底喂鱼。”


    欧羡静静听着,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漆色温润,鞘首嵌一枚小小白玉麒麟——那是郭靖当年亲手所雕,赠他弱冠之礼。


    “此剑名‘守拙’。”欧羡将剑递向赵四,“你若信我,便持此剑,明日午时,立于金沙盐场辕门之前。见剑如见我。”


    赵四浑身一震,双膝骤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船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谢……谢签判!”


    他不敢接剑,只以额触鞘,久久不起。


    欧羡收回剑,转身望向江北——通州城轮廓已隐隐可见,城墙灰褐,如一条伏在江畔的苍龙脊背。


    “张伯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风中,“即刻修书两封。一封致刑部都官司,查嘉熙七年通州盐务司历任主事、佐贰之履历、考成、荐举;一封致枢密院兵部司,查绍兴三十年以来,通州驻军逃籍名录,尤其关注步军都头以上职衔者。”


    “是!”张伯昭拱手。


    “苏墨。”欧羡又道,“你明日起,以书院讲学为名,走访西亭、石港、余庆三处官盐场。不必问盐政,只访灶户——问他们灶膛里烧的是柴,还是松脂?问他们盐仓漏雨时,是自己铺茅草,还是等着沈家派人来修?问他们孩子病了,是请郎中,还是去沈氏义塾求一碗符水?”


    苏墨眼中微光一闪:“东翁欲察其民情之实,而非盐政之虚。”


    “正是。”欧羡颔首,“盐政可造假册,民情难掩疮痍。灶火旺不旺,看烟;民心冷不冷,看灶。”


    时通忽然插嘴:“那顾清远呢?听说他船队明日抵港,押着二十船‘官盐’,怕是要在码头摆个大阵仗,给新签判下马威。”


    欧羡唇角微扬,风拂过他眼角,竟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一片霜刃般的冷:“他若真运的是官盐,便让他卸。他若运的是私盐……”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江面粼粼波光,一字一句,如掷金石:


    “——便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盐丁之命,值半文’。”


    船近码头,但见旌旗招展,鼓乐喧天。通州知州杜霆果然亲率一众官员迎候,仪仗森严,绯袍玉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杜霆年约五十,面如满月,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见欧羡登岸,当即趋前数步,笑容可掬:“欧贤侄远道而来,老夫翘首以盼久矣!郭大侠安好?老夫与令师当年在襄阳城头共饮过三碗酒,至今齿颊留香啊!”


    欧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杜世伯厚爱,家师安好。晚辈初来乍到,尚需世伯提点。”


    “提点不敢当!”杜霆哈哈一笑,挽住欧羡手臂,状极亲热,“贤侄既是郭大侠高足,又是朝廷栋梁,通州这摊子事儿,往后可就仰仗贤侄了!走,先入州衙,老夫已备下薄酒,为贤侄洗尘!”


    众人簇拥而行,唯有时通落后半步,眯眼打量杜霆身后诸官——户房主事袖口沾着未擦净的盐粒,仓大使腰带上悬着一枚黄铜秤砣,而那排在最末的盐务司巡检,靴筒里竟露出半截鲨鱼皮鞘,鞘口隐约可见一抹幽蓝寒光。


    时通嘴角一扯,悄无声息地将一枚铜钱弹入对方靴筒缝隙。


    那巡检身子微僵,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州衙后堂,酒宴已设。杜霆举杯,笑容温煦:“贤侄可知,通州盐政,最难处不在盐场,而在人心。沈家顾家,百年望族,祖上皆有功于国;邹陈管三位,麾下健儿皆是昔日抗蒙悍卒,如今弃戈执楫,实乃地方之幸。老夫素来主张,治盐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只要盐能运得出、税能收得上、民能吃得饱,些许小节,何必苛求?”


    欧羡举杯,杯中酒液澄澈:“世伯高见。晚辈亦以为,治水贵在识水性。不知世伯可曾下过盐场?见过盐丁煮盐时,灶火映在脸上的光,是暖的,还是青的?”


    杜霆笑容微滞,随即朗声笑道:“贤侄风趣!老夫年迈,怎比得贤侄年少英武?下盐场?呵呵,老夫倒是在金沙场吃过一顿盐焗虾,鲜得很呐!”


    欧羡也笑,举杯轻碰:“那晚辈明日便去金沙场,尝尝世伯口中鲜虾,是否还带着盐丁手上的血味。”


    杜霆笑意一凝,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席散,欧羡归至签判官廨。院中槐树初荫,蝉声如沸。他推开书房门,案头已置一匣,匣盖半启,内中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四枚铜钱——每一枚,都刻着“金沙·丙三灶”字样,边缘磨损,显是常年摩挲。


    张伯昭垂手立于灯下:“东翁,赵四送来的。他说,这是三十四户盐丁凑的‘信钱’,每户一枚,凑足三十四枚,才敢托他送来。多一枚,怕是贪墨;少一枚,怕是失信。”


    欧羡拈起一枚,铜钱冰凉,纹路粗粝,上面盐渍斑驳,如干涸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郭靖在襄阳城头教他练剑时说过的话:“羡儿,剑锋再利,若不知指向何处,终是废铁。心若不正,剑便无眼。”


    窗外,通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竟如星子坠入凡尘。


    可欧羡知道,那些光里,有些是盐场灶火,有些是沈家祠堂长明灯,有些是顾家船坞探照 lantern,还有些,是盐丁草棚里,一豆将熄的油灯。


    他将铜钱轻轻放回匣中,推至案角。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明日午时,金沙盐场辕门。


    他要去看看,那三十四枚铜钱,能否压住一柄刀。


    更要看看,当盐丁举起这柄刀时,通州的天,究竟是谁的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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