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上船没多久,便有战舰从江上追过来。傅君婥见状,立即操着小船,进入了支流。支流滩浅,战舰没法驶过。
便只见一个人影,从战舰上飞扑而来,恍如一只大鸟。傅君婥也不迎敌,只是往王静渊身后躲闪。
...
涂君房的金光咒不是金光,而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烫、疼、焦糊味混着皮肉绽开的腥气直冲鼻腔。他那一扑看似莽撞,实则掐准了张灵玉分神的刹那:上尸刚把阴雷的钱包塞进裤裆褶皱里数到第三张百元钞,中尸正低头嗅着钞票边角残留的粉雾余香,下尸则因“被摸钱包”这一行为触发了某种原始快感,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拖长的“嗯~”。就在这三尸神志微滞的半息之间,涂君房的肩胛骨已撞上张灵玉肋下软肉,肘尖顺势一拧,借力反扣住他右腕脉门。
张灵玉没躲。
他甚至把下巴搁在涂君房汗湿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喷得人耳根发痒:“师兄……你手抖了。”
涂君房猛地一颤,不是因为那句耳语,而是腕间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痒——张灵玉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细密鳞纹,青灰如陈年棺木,边缘微微翘起,像无数片微型棺盖正从血肉里顶出来。鳞纹所过之处,涂君房的金光咒竟如蜡遇火,无声熔蚀,露出底下暗红翻卷的皮下组织。
“你……”涂君房瞳孔骤缩,“八荒蛊?!”
“嘘——”张灵玉用拇指抹过他抽搐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供奉千年的神龛,“别叫破,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孝心’。”话音未落,他指尖突然暴长三寸黑甲,甲尖寒光一闪,直刺涂君房左眼。
涂君房头偏七分,黑甲擦着眉骨掠过,削断三根眉毛。可就在他后仰卸力的瞬间,脚下碎砖突然塌陷——不是地陷,是中尸不知何时已将阴雷缠绕的蛛网状炁丝渗入地底,此刻猛然收紧!砖石迸裂声里,涂君房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张灵玉欺身而上,膝盖狠狠压住他小腹,双手十指如钩,扣住他太阳穴两侧的颅骨缝。
“师兄还记得吗?”张灵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蛇信舔过耳道,“当年在龙虎山后山,你把我按在腐叶堆里打,说‘不打醒你,你迟早被三尸啃光脑子’……可你没想过——”他指尖骤然发力,涂君房听见自己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当三尸开始替你思考时,到底谁才是主子?”
剧痛炸开的刹那,涂君房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雪夜。那时张灵玉才十四岁,跪在雪地里背《云笈七签》,冻僵的手指攥着竹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而他自己站在廊下,捧着热茶看师父用戒尺抽他脊背,血珠溅在雪地上,像一串歪斜的朱砂符。
“你……”涂君房喉头涌上腥甜,却笑出声,“你连那时候的事都记得?”
“记得。”张灵玉额角青筋暴起,鳞纹蔓延至鬓角,“记得你每次打完我,都会偷偷往我褥子里塞姜糖。记得你替我挨了师父三记雷法,右手废了三个月。更记得……”他声音忽然哽住,扣住涂君房太阳穴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线,“……你教我第一课,不是画符,不是打坐,是蹲在茅厕墙根,教我怎么把粪蛆的爬行轨迹,当成先天八卦图来推演。”
涂君房怔住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失神间隙,张灵玉左手五指突然暴涨,化作森白骨爪,狠狠插进自己右胸!没有血,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阴雷从伤口喷涌而出,轰然撞向涂君房面门。那阴雷并非攻击,而是一面急速旋转的黑色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涂君房扭曲的脸,而是他自己的三尸!
上尸彭踞正撕开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中尸彭踬盘坐于地,十指插入耳道,挖出两团蠕动的灰白脑浆;下尸彭蹻则高高抬起腿,脚踝反转一百八十度,用足尖挑起自己垂落的肠子,一圈圈缠绕在脖颈上……
“看清楚!”张灵玉嘶吼,镜面骤然爆裂,万千碎片如暴雨倾泻,“这才是你的三尸!它们不是你的影子,是你亲手喂大的鬼!你天天喊着‘斩三尸’,可你连它们肚子里吃的是你哪顿饭、哪滴血、哪次撒的尿都没数过!”
涂君房被震得耳膜嗡鸣,却死死盯着那些碎片。镜中三尸的动作越来越慢,彭踞掏出的心脏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干涸的墨迹——那是他三十年前抄写的《道德经》残页;彭踬挖出的脑浆里沉浮着半枚褪色的铜钱,正是他初入龙虎山时,师父塞进他手心的“定心钱”;彭蹻缠绕脖颈的肠子末端,赫然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和夏禾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你……”涂君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闭关炼金丹,我替你守山门。”张灵玉喘着粗气,右胸伤口缓缓愈合,只余一道蜿蜒的暗红疤痕,“每天半夜,我都去你静室后窗底下蹲着。听你梦里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听你咬牙切齿骂‘彭踞你个怂货,滚回去吃你的狗粮’,听你哭着求彭踬‘别挖了,再挖我真成傻子了’……”他忽然抬手,用染血的拇指重重抹过涂君房紧闭的眼睑,“师兄,你早就是我的三尸了。你替我疼,替我怕,替我装圣人——那你凭什么不许我当你的三尸?”
话音落,张灵玉猛地抬头。远处,丁嶋安正单膝跪地,左臂以诡异角度弯折,肘关节处凸起的白骨刺破皮肤,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混着金光的血。他面前,上尸彭踞的斩马刀劈进地面三尺,刀身嗡鸣不止,而中尸彭踬的阴雷蛛网已蔓延至丁嶋安脚踝,正顺着裤管向上攀援,所过之处肌肉迅速炭化。下尸彭蹻则蹲在夏禾身侧,手指勾着她腰带,另一只手捏着半块融化的奶茶珍珠,正往她鼻孔里塞:“吸一口,甜的……”
吕良站在五步外,双手颤抖,掌心浮现出三团模糊黑影——那是他强行催生的伪三尸,影子边缘不断剥落灰烬。他想冲过去,可双脚像钉在原地,因为彭蹻正回头冲他笑,舌尖缓缓舔过沾着珍珠浆液的犬齿。
“涂君房!!”吕良嘶吼,声音劈叉,“你再不动手,丁嶋安就成炭烤全羊了!”
涂君房没动。
他仍躺在碎砖堆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张灵玉压在他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喷在他脸上。有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叶脉上隐约可见细微的墨色符文——那是他昨夜写废的镇魂符草稿,被风吹到了这里。
“你赢了。”涂君房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三尸即我,我即三尸……原来不是境界,是病根。”
张灵玉浑身一僵。
“但还有一件事。”涂君房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眉心竖直划下。没有血,只有一道幽蓝火苗自指尖燃起,火苗摇曳,映得他瞳孔深处浮现出三尊模糊的青铜人像——上尸持剑,中尸捧圭,下尸托印。“你毁我三尸,我便毁你道基。”
火苗倏然暴涨,顺着涂君房手臂逆流而上,瞬间吞没他整条右臂。皮肉在幽蓝火焰中无声焚尽,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辉的骨骼。那骨骼并非惨白,而是浸透了墨色符文的玄铁色,每一道纹路都与龙虎山藏经阁最底层石壁上的《三尸涅槃图》分毫不差。
“这是……”张灵玉瞳孔骤缩,“三尸锻骨?!”
“错了。”涂君房笑了,右臂骨骼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如星辰升空,“是三尸养骨。我养了三十年,就等今天——喂给你吃。”
话音未落,他燃烧的右臂猛然向前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座微型青铜鼎!鼎腹铭文灼灼,鼎口喷吐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如游丝的蓝焰,如活物般射向张灵玉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张灵玉本能欲避,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左脚后撤半步,右膝微屈,脊椎如弓绷紧,竟是龙虎山秘传《九转伏魔桩》的起手式!这具身体,比他的意志更熟悉涂君房的招式。
蓝焰尽数没入张灵玉穴道。
刹那间,他听见自己体内响起万千蝉鸣。不是声音,是振动,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共振。彭踞的肌肉纤维寸寸绷断又重组,彭踬掌心蔓延的阴雷蛛网突然逆向回流,彭蹻塞进夏禾鼻孔的珍珠“啪”地爆开,化作一团粉色雾气,却被无形之力牵引着,乖乖飘回张灵玉唇边。
张灵玉下意识张嘴,雾气涌入。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前景象疯狂变幻:吕家村的断墙残垣褪色成泛黄纸页,夏禾惊惶的脸庞化作墨迹晕染的仕女图,丁嶋安咳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滞,化作一枚枚朱砂篆字——《云笈七签·三尸篇》。最后,所有画面坍缩成一点,坠入他识海深处。
那里没有金殿玉阶,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青铜鼎,鼎内燃烧着幽蓝火焰,火焰中央,悬浮着三颗浑圆剔透的琉璃珠。每一颗珠子里,都映着一个少年身影:一个在雪地里抄经,一个在茅厕墙根数蛆,一个在龙虎山后山悬崖边,朝万丈深渊纵身跃下……
“原来……”张灵玉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才是你的三尸。”
涂君房的右臂已彻底化为青铜鼎形态,鼎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幽蓝火焰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渗出。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远处。夏禾正用袖子擦掉鼻孔里的珍珠残渣,吕良扶着丁嶋安踉跄后退,而陆瑾不知何时已站到张楚岚身侧,手中桃木剑鞘轻轻点地,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隐约可见吕家村祠堂飞檐一角。
“走。”涂君房说,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朽木,“带他们……离开吕家村。”
张灵玉没动。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涂君房眉心三寸处。那里,幽蓝火焰正试图烧穿他的护体罡气。可这一次,他没抵抗。任由那点灼热抵住自己最脆弱的天灵盖。
“师兄。”张灵玉忽然问,“如果今天躺在这儿的是我,你会不会也烧掉自己的胳膊?”
涂君房沉默了很久,久到幽蓝火焰已燎焦他额前几缕头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会。但我会先把你埋了,再烧。”
张灵玉怔住。
然后,他低低地、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放肆,最后变成近乎呜咽的狂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浑身鳞纹尽数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青玉光泽的皮肤。那皮肤之下,三条细若游丝的金线正缓缓游动——上接天灵,中贯膻中,下 anchor 会阴,勾勒出完美无瑕的任督二脉。
“好。”张灵玉抹去眼角泪水,一把抓住涂君房那只青铜鼎化的手臂,用力一拽。鼎身裂痕骤然扩大,幽蓝火焰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却并未灼伤他,而是温柔地缠绕上他全身,织成一件流动的火焰铠甲。
铠甲成型刹那,张灵玉身后虚空扭曲,三尊虚影拔地而起:彭踞持剑踏火,彭踬捧圭立雷,彭蹻托印卧云。三尸不再是狰狞怪物,而是身披星斗道袍,面容模糊却自带庄严气象的护法神祇。
“那就……”张灵玉转身,望向吕家村深处祠堂方向,火焰铠甲猎猎作响,“……一起进去,把该埋的,都埋了。”
涂君房没说话。他只是用仅存的左手,悄悄抹掉自己眼角一滴混着血丝的泪。那滴泪坠地,化作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叮咚一声,脆响如磬。
远处,陆瑾手中的桃木剑鞘,终于第一次真正触到了地面。</p>
第399章 水溅跃与击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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