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和瓦砾四处飞溅。
附近的民众发出惊恐的尖叫,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奔逃。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心。
无数肉块正在蠕动着,缓慢地重新拼凑在一起。
血肉相互粘连,骨骼咯咯作响。
...
钢铁冢萤手里还捏着半截烧红的铁条,听见夏西那一嗓子,手一抖,铁条“当啷”一声掉进淬火槽里,腾起大股白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火漆面具被热气熏得发亮,转身时肩甲上还沾着几星未冷的铁渣:“啥?拆啥?”
“拆它。”夏西朝工作台中央那具静立的傀儡抬了抬下巴。
萤顺着看过去——六臂、窄肩、束腰、赤足,木质躯干表面浮着一层温润哑光,关节处嵌着黄铜铆钉,脊椎位置一道细长刀鞘幽然吞没日轮刀刃,只余半寸雪白刀镡,在油灯下泛着沉静冷光。最叫人呼吸一滞的,是那张脸:眉如远山敛锋,眼似古井无波,耳垂悬坠两粒玄铁耳坠,唇线微抿,仿佛只是闭目小憩,随时会睁开眼,问一句“你练到了第几式”。
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动了。
铁进却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火女面具边缘,声音发干:“曜柱大人……真要拆?这可是刚做好的仿式!连试运行都没过!您连调试都还没写完呢!”
“调试?”夏西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黄铜镊子,轻轻拨开傀儡左腕内侧一块活动木盖,露出底下三组咬合齿轮,“你看这组擒纵机构,齿距误差零点零二毫米,轴心偏移小于零点零五度——统子给的容差标准是零点三,我压到十分之一了。再调,就不是调试,是返工。”
铁进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懂。这数字,是他师父铁珍村长亲手教他辨认锻刀钢纹时用过的精度标尺。那是锻造千锤百炼后,刀刃能劈开晨雾而不留水痕的尺度。而眼前这具傀儡的关节,竟被刻进了同一道标准里。
萤已站定傀儡正前方,左手握刀,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刀锷上一叩——叮。清越一声,如钟鸣入耳。他没拔刀,只是以指代剑,虚划一道弧线。空气微震,铁屑自他袖口簌簌滑落。
“它……有反应?”铁进突然低呼。
果然。傀儡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夏西却笑了:“醒了。”
话音未落,傀儡六臂齐动!
并非挥击,而是收束——双臂护胸,双臂横挡面门,双臂沉肘坠于腰际,六只手掌掌心同时翻转朝外,指节绷直如弓弦拉满。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毫无滞涩,更无预兆,仿佛它本就该如此站立,只等这一声叩击,便从三百年的沉睡里踏出半步。
萤没动。
铁进却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粒碎石。
“等等!”铁进忽然喊,“它……它的左膝轴承!我刚才修零式时换过同型号的,那个批次的青铜轴套……有细微裂纹!”
夏西头也不回:“我知道。”
“您知道?!那还让它动?!”
“就是让它动。”夏西将镊子插回架上,双手抱臂,“裂纹在承重极限的百分之一百零三才会崩开。而它现在,只用了百分之八十七的力量。”
铁进:“……您怎么算的?”
“统子写的。”夏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它说‘当前载荷分配已校准至最优解’。”
铁进沉默三息,深深吸气,终于摘下火女面具,露出底下一张被炉火熏得黝黑、却眼神灼亮的脸:“行。我上了。”
他没拿刀。
而是抄起墙角一根三尺长的硬木棍,棍身布满陈年刀痕,显然是平日试刀用的靶杆。他掂了掂分量,忽然矮身突进,棍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傀儡右膝外侧——正是铁进刚说的裂纹位置!
傀儡动了。
右腿未退,反向前半寸,膝盖微屈,硬木棍尖“啪”一声撞上小腿胫骨处一块凸起的黄铜护板。震得铁进虎口发麻,木棍嗡嗡作响。而傀儡右膝关节,纹丝不动。
铁进瞳孔骤缩。
他这一击,用的是锻刀村最基础的“敲砧式”——专为测试刀胚韧性而创,力道沉实,角度刁钻,寻常木偶关节受此一击,至少要晃三晃。可眼前这具仿式,连木屑都没震落一粒。
“好!”萤低喝,终于拔刀。
刀光如一道赤色惊雷劈落,斩向傀儡颈侧——不求断首,只欲逼其仰头,破其守势。刀锋未至,热浪已先卷起傀儡额前几缕乌木雕琢的发丝。
傀儡左臂倏然上扬!
不是格挡,而是五指箕张,精准扣向刀脊中央三寸!
叮——!
金铁交鸣之声炸开,竟带出一线灼目的火星!萤只觉刀身剧震,一股奇诡的拧转力道顺着刀脊直冲虎口,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刀势硬生生被掰歪半尺,斜斜劈在傀儡左肩胛骨上,只留下一道浅白印痕。
萤倒滑三步,左脚蹬地稳住身形,面具下喘息粗重:“……它懂卸力?”
“不止。”夏西声音平静,“它在读你的呼吸节奏。”
萤一怔。
铁进却猛地抬头:“呼吸?它哪来的呼吸?!”
“统子给它装了十六个气动传感孔。”夏西指向傀儡耳后、颈侧、肘窝、膝弯等处,“风速、湿度、皮脂挥发、肌肉微颤……甚至你汗液蒸发带走的热量,都在它建模范围里。你每次抬肘前,膈肌会先收缩零点零四秒——它比你自己的神经还快。”
铁进脑中轰然。
他忽然想起师父铁珍曾说过的话:“真正的机关术,不是让木头活起来,是让木头……学会看人。”
萤没再说话。他缓缓收刀入鞘,又缓缓抽出,这一次,刀未出鞘三分,鞘尖已如长枪突刺,直取傀儡咽喉正中——虚招!刀鞘离喉尚有半尺,他左脚猛然蹬地,整个人旋身暴起,日轮刀真正出鞘,化作一道银弧,斩向傀儡后颈脊椎刀鞘!
这是他毕生所学最凌厉的“焰轮断”,专破铠甲关节。
傀儡依旧未退。
六臂骤然解散守势,化作漫天残影!双臂缠向萤手腕,双臂绞向他持刀小臂,双臂则如铁钳般扣向他左右肩胛骨——不是攻击,是锁拿!动作之迅疾,角度之刁钻,竟与当年产屋敷家那位失踪多年的“缚手”前任风柱的绝技“千缕缚”神似七分!
萤瞳孔骤缩,临危变招,刀势由斩转削,刀锋贴着傀儡右臂外侧掠过,削下三片薄如蝉翼的乌木碎屑。但他左肩已被一只木手死死按住,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停!”铁进失声大喊。
夏西抬手。
傀儡六臂瞬间凝固,指尖距离萤的皮肤仅剩半寸,再差一丝,就要扣进血肉。
萤僵在半空,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傀儡冰冷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
萤缓缓落地,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咧嘴一笑,笑声沙哑:“……值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刀的右手——虎口处赫然一道淡红勒痕,皮肉微肿,却未破。再看傀儡六只手掌,指腹处皆有细微磨损,木纹被磨得发亮,显是无数次模拟推演后,留下的真实痕迹。
“它……”铁进声音发颤,“它刚才最后那一式……是照着风柱的剑谱拆解的?”
“嗯。”夏西点头,“统子说‘缚手流’的发力逻辑,和缘一零式的关节传动结构最适配,所以借来优化了三处扭矩分配。”
铁进喉头一哽,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夏西要花十七天。不是为了造一个傀儡。是为了把三百年前的机关术、战国时代的呼吸法、风柱的缚手流、炎柱的赫刀热感模型……全部打碎,融进同一副骨架里,再重新浇铸成型。
这不是工匠,是执笔的史官。用齿轮写传记,以杠杆刻碑文。
“还有谁想试试?”夏西看向铁进。
铁进摇头,摆手,连连后退:“不不不,我……我只会打铁!打铁!”
夏西也不强求,目光落在傀儡胸前——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竖缝,形如刀鞘,却比脊椎那道更窄、更深。
“老铁,你们家祖传的‘心火匣’,还在吗?”
铁进一愣:“心火匣?您说那个……能引燃日轮刀刀气的青铜匣子?在是,在祠堂密格里锁着呢!可那玩意儿……早不能用了啊!”
“拿来。”夏西语气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铁进抱着一个蒙尘的青铜匣回来。匣子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早已模糊的火焰纹,匣盖中央有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形状……恰好与傀儡胸前那道竖缝严丝合缝。
夏西接过,掀开匣盖。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薄薄的、泛着暗金色的灰烬,触之微温。
“三百年前,第一代缘一零式启动时,用的就是这个。”夏西指尖捻起一撮灰烬,凑近灯下,“它不是燃料,是‘引信’。能把日轮刀封印在傀儡体内的刀气,重新导引出来。”
铁进浑身一震:“您……您知道心火匣的真相?!”
“统子写的。”夏西将灰烬小心倾入傀儡胸前竖缝。
灰烬落入,无声无息。
傀儡眼眶内,那点幽蓝微光骤然暴涨,由蓝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凝成两点纯粹、炽烈、仿佛熔金般的赤色光斑!光斑中心,竟隐隐浮现出两枚细小的、燃烧状的火纹!
与此同时,傀儡脊椎处的日轮刀刀镡,无声震动。
嗡——
低沉嗡鸣自傀儡体内升起,非金非木,似有若无,却让整座屋子的烛火齐齐摇曳,墙上人影被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起舞。
铁进踉跄后退,撞翻一个木箱,箱中零件哗啦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傀儡双眼:“……斑纹?!”
“不是斑纹。”夏西纠正,“是刀气共鸣态。统子管这叫‘赤瞳启明’。”
话音未落,傀儡右臂忽动!
不是挥击,而是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赤色气流自它掌心升腾而起,凝而不散,旋转如梭,渐渐拉长、变细,最终化作一柄通体赤红、半透明的……刀?
刀身无锋,却有刃纹;刀尖无芒,却有灼意。它静静悬浮在傀儡掌心上方三寸,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吸。
萤屏住呼吸:“……这是……”
“日轮刀的刀气显形。”夏西声音低沉,“零式做不到。它只能用刀。但仿式……可以把它体内的刀,借出来用。”
铁进看着那柄赤色气刀,忽然想起师父铁珍醉酒后含糊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刀匠,不是造刀的人……是让刀,自己想杀人的人。”
原来是真的。
不是传说。
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声音哽咽:“曜柱大人……这已不是机关术了。”
夏西没看他,只是凝视着傀儡掌中那柄赤色气刀,目光沉静如古井。
“不。”他轻声道,“这才刚刚开始。”
油灯灯芯“啪”地爆开一朵更大的火花,光晕摇晃,映得傀儡脸上那张继国缘一的面容忽明忽暗。那淡然眉宇之下,仿佛有无数齿轮正在无声咬合,无数数据流正奔涌如江河,无数未曾记载的呼吸法残章,正于它空洞的眼眶深处,一页页翻过。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p>
第259章 无惨:我心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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