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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4章,一线生机

    “后来怎么着了?”


    赶驴车的汉子闷声问了一句。


    “后来?”后生长出一口气,“后来他没办法了,带着媳妇和剩下的孩子,走了。从冀州走到齐州,走了十多天。路上差点饿死,是在黄河边上一个垦区站的人把他捡回去的。给了粥喝,给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带他去划了地。”


    后生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去看了他一回。他蹲在自己那十五亩地的田埂上,就那么蹲着,看着地。我问他看啥。他说他看麦苗。冬麦刚种下去,有个屁麦苗啊,可那天他蹲在那看了一下午,谁叫他都不动。”


    “他媳妇端了碗面过来,他接了碗,吃了两口。”


    后生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我看着了,碗里有肉。”


    这四个字一出来,棚子里好几个人都抬了头。


    碗里有肉。


    在座这些人,有几个能碗里有肉?过年的时候割二两,初一煮了,初二热了再吃,到初三就没了。


    “那山东那么好,你咋回来了?”


    卖豆腐的老汉捡起烟杆子,问了一句。


    “是啊,你咋回来了?”其他人跟着问。


    后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回来接人。家里还有爹娘,还有老婆,还有两个丫头。一个人去顶什么用?”


    “你这是打算……全家都去??”


    “不然留这儿等着征粮?”后生反问了一句,“我爹在这块地上种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不想我闺女跟那个冀州孩子一样。”


    棚子底下没人接话。


    风又吹了一阵。帘子啪啪响。


    卖豆腐的老汉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磕出一小坨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下头,把怀里的娃往胸口又紧了紧。孩子睡着了,脸上脏兮兮的。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老汉开了口。


    他六十来岁,脊背弯着,一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手就是这个样子。


    “那个垦区,收不收老的?”


    说完他自己好像吓了一跳,往四周瞟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棚子里没人笑话他。


    刘后生看了他一眼。老汉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


    “收。”刘后生点点头,“有个拄拐棍的老头,从邢州走了好几天路过去的。人家也留了。说是不用下地,帮着看看仓库、搓搓草绳。”


    “搓草绳也管饭?”老汉追问了一句。


    “管。一天三顿,顿顿有干的。”


    “一天能吃三顿?”


    “还顿顿有干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老汉的嘴唇抖了起来,旁边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吭声。卖豆腐的老孙头扭过脸去,盯着棚外头那条土路看。


    老汉喝了一碗水,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桌角站稳,弯着腰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刘后生一眼,犹豫了一下。


    过了几息,才挤出一句:


    “后生,山东……往哪个方向走?”


    后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南边。


    老汉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茶棚,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棚里的人目送着他走远。


    那个背影佝偻得厉害,走两步歇一步,歇的时候拿手撑着膝盖喘气。


    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埋下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赶驴车的黑脸汉子突然冒了一句:


    “他一个人走,走得到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山东。


    但……他在走。


    黑脸汉子自己接了一句: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棚外头去看他那头驴。


    驴拴在木桩子上,正低头啃地上的草根,啃得不紧不慢的。黑脸汉子蹲在驴旁边,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然后他把驴的缰绳解了,牵着驴车往南边追了过去。


    追上老汉的时候,老汉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气喘得厉害。


    “上车。”


    黑脸汉子把驴车赶到他跟前。


    老汉抬起头,愣了愣。


    “上车啊!”黑脸汉子盯着他。


    老汉犹豫了一下:“你……也去山东?”


    “嗯。”


    “可我没钱给你。”


    “看你可怜,不收你钱了。”


    老汉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慢慢从石头上撑起来,爬上了驴车。


    驴车吱吱嘎嘎地往南走了。


    这样的对话和故事,在河北各地的茶棚、集市、井台边上,每天都在发生。


    版本不同,细节各异。


    有的说分十亩,有的说十五亩,有的说二十亩。有的说免税一年,有的说三年,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五年。


    数字越传越离谱,但核心就一句话——


    南边有活路。


    人心这东西,拦不住。你可以封路,可以设卡,可以贴告示说“妄传谣言者杖三十”。


    但你管得住嘴,管不住腿。


    管得住白天,管不住半夜。


    有个县令脑子活泛,让人在城门口张贴布告,说“山东流民苦不堪言,饥寒交迫,悔不当初”。


    编得有鼻子有眼,还署了名,说是某某村民的亲笔控诉。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底下就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你去过?”


    县令气得让人把告示撕了,又贴了一张新的。


    新的底下又被写了字。


    这回写的是:“骗人死全家。”


    写这话的人没署名。


    县令派衙役去查,查了三天,没查出来。


    倒是在查的过程中,又跑了好多户。


    最先走的是手艺人。


    铁匠、木匠、瓦匠,这些人靠手艺吃饭,在哪儿都能活。


    赵承业治下管铁管得死,铁匠连打个锄头都要报备,用多少铁、打多少件、卖给谁,全得登记在册。


    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够交税,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师傅,给自家打口锅都得偷偷摸摸。


    这算什么日子?


    邢州有个铁匠铺子,师徒三人,师傅姓杜,五十二岁。九月里的一天,杜铁匠收了炉子,把铺子门板拆下来摞在墙角,跟隔壁卖馍的老李头说了句“出去一趟”。


    然后领着两个徒弟,挑着家伙事儿,连夜往南走了。


    第二天巡查的人来登记用铁量,铺子门大开着,炉子凉了,人没了。


    巡查的小吏站在铺子门口骂了半天娘,扭头去问老李头:“杜铁匠呢?”


    老李头手里的面没停,头也没抬:“说是出去一趟。”


    “去哪了?”


    “没说。”


    小吏又问:“啥时候回来?”


    老李头总算抬了下眼皮,看了看空荡荡的铺子,看了看凉透了的炉子,又低下头揉面。


    “估摸着不回来了吧。”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光这条街上,这个月就走了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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