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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6章,死局生门

    车厢里头,瑾娘娘身子一颤。


    隔着车帘,赵景渊能猜得到她的反应。


    这个女人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把情绪揉碎了咽回肚子里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世子专程支开下人,总不是为了来挖苦本宫。”


    “大实话不好听。”


    赵景渊往车厢靠了靠,声音更低,


    “你若还想重回汉地,还掂量着你儿子的命,眼下的路全被和亲堵死了。耶律延不可能放你走。”


    车帘纹丝不动。


    赵景渊等了几息,才继续开口:“不过死局也有生门。”


    “真的?”


    那声音克制了又克制,还是没压住颤抖。


    “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孩儿?”


    赵景渊没急着接话。


    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风雪遮天蔽日,最近的人影在几十步开外,冻得跟木桩子一样缩着脖子,谁也不会往这边凑。


    “天底下,谁也不能阻挡一个母亲见自己的孩子。”


    车厢里传出一声闷响,是膝盖磕在了木板上。


    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压在嗓子眼里,憋得极辛苦。


    好在有车帘挡着,外人什么也瞧不见。


    这一哭就是好一阵。


    赵景渊没催,也没出声安慰。


    他就那么靠着车辕,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车里的人自己把眼泪收干净。


    催没用,安慰更没用。


    一个被当成筹码送出关的女人,能让她收住眼泪的只有两样东西——


    孩子,和活路。


    哭声渐渐小了。


    “还请世子教我。”


    嗓音哑了,但稳住了。


    赵景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口:


    “这条路就是——让耶律延死。”


    车厢内,长久无声。


    赵景渊不着急。这种事,得让对方自己想通,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过了少说有半盏茶的工夫,车帘后面才重新传来声音,比先前冷静了许多。


    “杀了他,女真人能查不出来?他身边不缺萨满巫医,我一个外族女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到时候不是被剥皮活寡,就是直接给那老东西殉葬。世子教我去送死,那不如现在就把我推下车省事。”


    赵景渊笑了一声:“长公主,谁让你拿刀捅他了?”


    他将右手探入袖口,摸出一个拇指肚大小的脂粉盒。盒子不起眼,铜皮包角,外头涂了层漆,搁在哪个丫鬟的妆奁里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顺着帘布下摆把盒子递了进去。


    “春阳散。不用吃不用喝,你平日里混在香膏里往身上抹就行。”


    “药性散得慢,头一个月耶律延只会觉得精神头好,夜夜笙歌连御数女都不在话下。等一个月底子熬干了,倒下去就是个精尽人亡的死相。萨满巫医来了,也只能摇头说是马上风。”


    赵景渊停了停,补了一句:“风流死,不丢人。女真人甚至会觉得他雄风犹在,给他编首歌传唱也说不定。”


    风钻过布帘的缝隙,吹得帘角翻了翻。


    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从暗处探出来,犹豫了那么一瞬。


    赵景渊没动。


    那手终于扣住了脂粉盒。


    赵景渊看着那只手,继续往下说。


    “这头狼暴毙,其它几只狼立马就会扑上来抢,连带麾下数万精兵都要站队内讧。部族一乱,谁还有闲心管一个和亲来的公主死活?”


    他松开了手上的盒子。


    “我会提前把人安插过去。到了那个节骨眼上,自然会有人接你离开。”


    他没说接的人是谁,也没说之后的路怎么走。这些话说得越少,留给对方的退路反而越多,至少她会觉得是这样。


    车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那只手缩回了黑暗里,攥紧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小盒。


    风雪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好。”


    就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景渊直起腰,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渣,转身走进风里。他走出七八步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个母亲,一盒粉,一条命。


    这笔买卖,比耶律提那一万精骑还划算。


    风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脊线都看不清了。


    赵景渊翻身上马,抖了抖肩上的积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两千铁骑已经列好了队形,将和亲的车驾夹在中间,马蹄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咔嚓咔嚓往北边去了。


    他转过头,笑了起来。


    ……


    关中,渭北大营。


    二狗把最后一口凉水灌进嗓子,抹了把嘴,把水囊丢给林小安。


    “爹,南边斥候回来了。”


    林小安说话的语气压不住急切。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已经能握刀了,这几天跟着张春生学了点规矩,腰板比头一天挺了不少,就是嘴上还没改过来,一口一个爹叫得大牛每回都憋笑。


    二狗点点头,起身往营墙上走。


    南边官道尽头的黄尘还没散,斥候的马跑得太急,蹄子带起的土沫子顺风飘了老远。打头那个战兵翻身下马,扶着马脖子喘了好几口才站稳。


    “将军!来了!正南方向,步骑混编,前锋骑兵,后头跟着步卒方阵!”


    “多少人?”


    “前锋两千骑,后军看不到尾巴,少说五千步卒,外围游哨拉了三层。没敢靠太近。”


    “才七千人?”张春生在身后开口,“西梁王这也太托大了吧?”


    “不能。”二狗摇摇头,“这应该只是头一拨。西梁王不傻,先拿前锋试水,摸清楚咱们的底,后头还有。”


    大牛扛着那把斩马刀,把刀往地上一杵,仰脖子往南边张望了两眼。


    “来得挺快。”


    “放跑那帮骑兵才三天。”


    二狗往墙垛上一靠,“跑回去一哭丧,西梁王夜里估计觉都没睡好。渭北大营可是他的重要粮仓,他打死也想不到,咱们会拿下来。所以第一件事,是要探明虚实。”


    他转过身,往营墙内侧看了一眼。


    两千铁林战兵已经按建制散在各个防御位置上。


    南墙最厚,六个百人队沿墙脚一字排开。东西两侧各两个百人队,北墙留了一个百人队和那批降兵。


    四座望楼上架着缴获的床弩,虽然被炸坏了两架,但张春生带人连夜修了一架,勉强能用。


    火药还有一些,但不到万不得已,二狗不打算用。


    他在心里把家底过了一遍。


    两千战兵,一千多降兵,一千多匹马。粮食管够,水也不缺,营里有口深井。


    能守。


    但他不打算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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