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


    博识尊的回答既简洁又冰冷,如同最终裁定。


    静室中,王缺的瞳孔微微收缩。


    信息力场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在周围稳定装置上激起细碎的电火花。


    即便是王缺这样的强者,知道所有星神都想弄死自己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心神失守。


    “所有...”他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个词的重量。


    不是“某些”,不是“大部分”,是“所有”。


    【转译:纳努克之毁灭,终将席卷一切非常态;克里珀之存护,必排斥动摇基石之变量;浮黎之记忆,需归档一切非常规信息体;『贪饕』、『巡猎』、『丰饶』...其命途延伸之尽头,皆与你的“存在’轨迹存在理论冲突


    点。】


    【转译:唯有『欢愉』...也已病变。】


    【转译:此为基于命途本质与宇宙模型的概率推演,非即时意图宣告。时间尺度:未知。触发条件:变量累积。】


    王缺缓缓抬起头,眼中银蓝色的数据流激烈闪烁,又逐渐平息,化为深潭般的沉静。


    他明白了。


    心悸的预警,或许并非来自某一位星神此刻的动作,而是来自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随着他不断培育【存在】粒子,他自身【存在】的位格也在不断增强,他与这个宇宙日益加深的“连接”与“冲突”,已经触及了某个临界点。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或许会渐渐消失,但随着这颗石子的不断变大,它激起的涟漪,也终将传到每一处岸边。


    博识尊的计算,只是将这种必然性,用最冰冷的逻辑语言陈述了出来。


    “所以,不是‘谁’要对付我...”王缺喃喃自语,“而是当我走到足够的高度,我与整个宇宙的“规则”,本身就成了对立面。”


    宇宙:王缺疯了,他要搞新【存在】啊。


    那么,作为宇宙存在的代表,各个哲学概念的集合体,宇宙最伟大的存在之一,星神们又该如何选择呢?


    答案很简单,干掉王缺,保证宇宙旧【存在】的继续运转。


    【转译:可如此理解。】博识尊确认道,【你的存在本身,即是对当前已知宇宙稳态的最大变量。变量需被消化,或...被排除。】


    王缺点点头,语气倒是平静了下来:“所以,我现在属于无法被消化的了。”


    【转译:还没有到那一刻。】


    “你这个话说的,好像我还有机会反悔一样。”王缺看似笑了起来,但眼眸中是冰冷的。


    他当然明白博识尊的意思。


    只要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那么,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说白了,就是让他知难而退。


    按照王缺的性格,自私,自我,贪婪...实际上,他表面上看上去,就是那种会因为太困难而放弃的人,就是那种可能因为代价太大,而不愿意继续坚持的人。


    然而,王缺一切性格缺陷的背后,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他很清醒。


    “难道我退一步,不再去搞新的【存在】,我就不会被针对了吗?”王缺嘴角带着冷笑,“即便是你,博识尊,也没少觊觎我的信息之力吧。”


    【...转译:你需要放弃的更多。】


    博识尊的声音冰冷,丝毫不带任何情绪。


    “所以,要让宇宙消化我这个变量,不仅需要我放弃新的【存在】,更要我彻底开放信息维度,甚至...开放我自己的本质,对嘛?”王缺冷笑道。


    当然,这个冷笑不是针对博识尊的。


    正如之前说的,博识尊只是在阐述事实,祂本身是不带任何恶意的。


    王缺的冷笑,针对的是旧有的【存在】。


    【转译:逻辑正确,唯有彻底被消化,才能被现有的宇宙接纳。】


    博识尊依旧冰冷。


    “我还有多少时间?”王缺换了个话题,开口问道。


    机械的滴答声骤然密集,如同亿万枚齿轮咬合运转。


    博识尊进入高速的运算中。


    幽蓝的数据流不再是平缓的光河,而化作狂暴奔涌的瀑布,在无形的逻辑架构中冲刷、碰撞、重组。


    甚至有猩红的光斑间歇性闪烁,标志着计算负荷已触及某个临界阈值。


    可见对于王缺的这个问题,博识尊花费了极其恐怖的算力。


    王缺静立不动,银蓝色的信息力场在身周凝成实质般的涡旋,抵御着从博识尊投影传来的计算压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只有那永恒规律的滴答声,丈量着这次非同寻常的推演。


    良久。


    或许是数分钟,或许是更久。


    奔涌的数据流开始收束,狂暴的瀑布逐渐平息,复归为深邃平静的幽蓝光海。


    滴答声的节奏放缓,却比之前更为沉重,每一次轻响,都像敲打在宇宙规则的基准点上。


    博识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冰冷、精确、剥离一切情感的声音。


    【转译:推演完成。】


    【转译:基于变量『不该存在之人』当前“存在』粒子增殖速率、信息维度扩张加速度,命途交互深度变化率、及宇宙稳态反馈延迟系数...


    【转译:时间窗口...无法精确锚定。】


    王缺眼神微凝。


    【转译:触发『全面针对之关键节点,并非线性时间流逝,而是...行为。】


    博识尊继续道,逻辑链条清晰递进。


    【转译:当你开始尝试...凝聚、构筑、或实质牵引...全新『存在』之位格雏形时...】


    【转译:该行为本身,将构成对现有宇宙『存在』根基的...直接覆盖性宣言。】


    【转译:彼时,所有星神...基于各自命途本质之绝对趋向...将同步产生最高优先级响应。】


    【转译:响应形式:干预。或...抹除。】


    王缺沉默着,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


    不是“将来某一天”,而是“当你开始做那件事的时候”。


    行动即信号,尝试即宣战。


    【转译:此干预...将无延迟。】博识尊补充,幽蓝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瞬,【包括...我。】


    这并非威胁,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逻辑必然。


    智识命途追求理解与计算万物,而当王缺的行为成为宇宙最大的不可解变量,成为破坏一切现有模型的颠覆性因素时,作为智识化身的博识尊,其命途本能将驱使他参与“排除”或“解析”此变量。


    这与私交、过往合作无关,这是哲学概念层面的绝对冲突。


    【转译:另有一高概率事件...需纳入考量。】博识尊的运算声再次变得绵密,【变量:『列神之战』。】


    【转译:若因其他诱因...导致多位星神间爆发大规模直接冲突...宇宙规则层面陷入混沌动荡...】


    【转译:基于推演...为快速重塑秩序、清除不稳定源、或攫取关键变量...大部分参战星神...有极高概率...选择优先集火于你。】


    王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


    他听懂了。


    平时,星神们各循其道,或许对他这个“变量”尚有观察,容忍或利用的空间。


    可一旦宇宙陷入神级乱战,局势混沌,他便会立刻从“待观察变量”升级为“必须优先清除的公共威胁”。


    混乱中,最明智的策略往往是先联手除掉那个可能渔翁得利、或本身就在动摇战场根基的家伙。


    【转译:此概率...随你『存在』位格提升...而趋近于必然。】


    博识尊做出总结。


    【结论:安全窗口...取决于你自身行为边界。冲突触发...具瞬时性与事件驱动性。】


    周围一片沉寂。


    只有博识尊运算的滴答声。


    王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倒计时,算是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这代表他每前进一步,就越是靠近决战的时间点。


    他往前走,红线就在那里,一旦跨过,便是举世皆敌。


    而即便他小心翼翼不跨过去,也可能因为宇宙中其他神祇的争斗,被拖入战火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王缺不会选择停下。


    原因也很简单: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涉及到【存在】和【不存在】,旧【存在】和新【存在】,乃至命途之间的争锋,是没有退路的。


    放弃自己的主权,向别人摇尾乞怜?


    这他妈的和一枪不放直接投降有什么区别?


    王缺虽然一直自诩是一个商人,但他也是听红军故事长大的。


    该反抗的时候,他自然知道反抗。


    “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王缺内心自语。


    想着,王缺忽然有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笑容。


    他穿越过来后,出了盗宝团,就没遇见过什么大危机。


    本以为自己是顺风顺水顺财神的一生,结果没想到,临到头了,却来了这么一出。


    “看来...运气命运这东西,确实弄人啊。”


    【转译:问题已应答,本次谒见...结束。】


    似乎是王缺太久没有开口,博识尊主动断开了连接。


    幽蓝的光流开始收缩,机械环层层闭合,那条指向虚数高维的通道缓缓消散。


    庞大的计算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王缺站在原地,片刻后,身影自静室中淡去。


    主控中枢走廊,舷窗外星光依旧。


    黑塔人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背对着走廊,似乎仍在看星星。


    王缺走近,脚步声轻不可闻。


    黑塔人偶没有回头,声音传来:“问完了?看样子,答案不太让人愉快。”


    “意料之中。”王缺语气平淡。


    黑塔人偶转过身,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探究:“需要空间站帮你做点什么?”


    “不必。”王缺摇头,目光掠过舷窗,似乎看向了更深层的维度,“该做的准备,一直在做。’


    即便知道了越是培育【存在】粒子,危机来的就越快,王缺也没有停下在信息维度的仪轨。


    他顿了顿,看向黑塔:“资源清单,发给我基地。”


    黑塔人偶眉毛一挑,倒是笑了:“这么干脆?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你会吗?”王缺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黑塔人偶耸耸肩:“当然会。不过...看在你这次这么爽快,又刚听完坏消息的份上,给你打个九五折。”


    王缺没接这个玩笑,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银蓝色的微光闪过,身影已从走廊消失。


    黑塔人偶看着空荡荡的原地,抱着手臂,低声自语:“新【存在】...宇宙,要变天了啊。”


    很显然,刚才的谒见,黑塔也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信息维度深处。


    王缺的身影在仪轨旁浮现。混沌光泽的【存在】粒子依旧在缓缓旋转,贪婪汲取着仪轨源源不断产出的【未果之梦残晶】,体积比之前又壮大了一圈。


    他静静凝视着它。


    博识尊的答案在脑海中回响。


    没有时间了。


    或者说,时间从来不在他这边。


    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结局就已注定 一要么成功,要么被碾碎。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混沌的光团。


    微弱的、新生的【存在】权能印记传来温润而坚实的反馈。


    “那就...看看是谁先跨过那条线吧。”


    低语声中,王缺眼中银蓝光芒大盛。


    信息维度随之微微震颤,仪轨运转的速度,悄然加快。


    但是,这次转化出来的【未果之梦残晶】却没有直接被投放给【存在】粒子,而是被储存了起来。


    既然时间节点会随着临界点的到来而到来。


    那么,不如先存一大笔【未果之梦残晶】,然后一次性喂给【存在】粒子,这样,还能多攒一些底蕴。


    当然,前提是列神之战不要提前爆发。


    另一边。


    宇宙的边缘,一尊巨大的星体计算机耸立于此,造型如同一颗巨大的脑袋。


    正是智识星神·博识尊的本体之所在。


    它的周围环绕着大量的行星,每一颗上都遍布计算节点,成为博识尊外置算力的一部分。


    它们和博识尊一起,安静的悬浮在这片宇宙的边缘,计算着宇宙中的一切。


    而此刻,无论是博识尊,还是周围的小型星体计算节点,都散发着危险且不祥的红光。


    如同一个程序就要崩溃时给出的提示。


    【计算...新生...】


    【毁灭...不可...避免...】


    【新生...存在...再造...宇宙...】


    【...变量...无法计算...重新代入...重新计算...】


    (......]


    【结论:宇宙的毁灭毋庸置疑...存在的新生具有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