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对于楚明瑟要出门去与沈听澜一同游湖这件事, 最兴奋的莫过于露桃、云栽和楚令仪。
晨光熹微之际,楚令仪便已经摸进了楚明瑟小院子,成功与露桃和云栽会师。三人叽叽咕咕分了工, 云栽跑去盯着小厨房准备吃食, 楚令仪则拉着露桃一起对着楚明瑟的衣柜和梳妆台挑挑拣拣,势必要将她好好打扮一番。
楚明瑟则穿着雪白的寝衣,裹上一条薄披风,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享用自己的早膳,一边看着五姐姐和云栽在梳妆台和衣柜间来回打转。
清晨这段时间是她胃口最差的时候,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勒令她必须要好好吃早饭,所以在其他人都用完早膳各自忙碌的时候, 她还只能坐在这里慢吞吞地喝着粥,尽量唤醒自己的胃, 多吃两口食物入腹。
待她终于解决掉自己面前的早膳, 楚令仪和云栽也给她推来了足足三套搭配好的衣裳, 细节到一枚小小的珠花都是精心挑选。
比大伯母当初听说她们要去赴长公主花宴时还要上心。
“只是去游湖而已, 做什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楚明瑟配合地当起一个“换装磨喝乐”, 任由楚令仪和云栽在她身上折腾着。
“这是单纯的游湖吗?”楚令仪抿起唇角, 露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你今日可是要与沈郎君一同去游湖!”
“可是……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一同出门。”楚明瑟还是不大理解,擦掉唇上的胭脂, 接过云栽递来的另一个颜色的胭脂试给她看。
他们之前没见过八九次, 也见过四五次了,怎么没见她们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一样?”云栽温声笑起来,“娘子如今同沈郎君可是下过聘的关系了,自然不同往日。”
“最多再过半年, 你或许便要嫁去沈家了。而成亲之前,你们至少两三个月不能会面。”楚令仪说起来头头是道,“没有机会便算了,现下有了见面的机会,自然要让他将你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时时记起你,盼着早日礼成……”
听起来她现在像是成了吊着驴的胡萝卜。楚明瑟皱了皱鼻子,便听楚令仪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遗憾和担忧:“最后这点时间,可不能出了差错。”
楚明瑟想起五姐姐此前无疾而终的两段婚约。
那时他们还在明州,祖父与大伯父一同坐镇,自然没给她什么机会与那两位郎君相处,也不知她当时是不是也曾忐忑过,想象过若是与他们一同出游时,要做什么打扮?
可惜还没来得及到请期那一步,婚约对象便早早逝去。
因这两段婚约便总有说她姻缘艰难、命薄克夫,导致到现在也没能说上一门合适的好亲事。五姐姐总是温和随意地说听长辈们安排,便是留在家里做个一辈子不嫁人的老姑娘,三哥哥也不会赶她出门。
可是楚明瑟知道,她心底总是有一个结。
若是四叔在就好了,他总能发现五姐姐的心事,也总能哄着她将心事说与他听。
而楚明瑟只能跳起来大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我们还要再试下一套吗?”
以此来转移走五姐姐的注意力。
楚令仪很自然地便被她拉开了思绪,因为刚刚被认可了搭配的衣裳,她高兴地翘起唇角:“最好都试试,有比较才能看出来哪一套是最好看的。”
于是楚明瑟只能继续做一只乖巧的“换装磨喝乐”。
“四叔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吗?”楚明瑟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四叔楚清云与她阿爹的关系最好,可惜也是与她见面最少的叔叔,总是在外行踪不定。
楚令仪摇了摇头,“父亲好些日子没来信了。不过,待你成亲时,他怎么也会回来的。”
她打趣地瞧着楚明瑟,楚明瑟还在专注地对着镜子照出自己的衣装,认真地提着意见:“我喜欢刚刚那件奶黄色的交领,这件藕荷色的有点沉闷了,是不是?”
楚令仪看了两眼,认同地点点头。
只是,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楚令仪却并未从九妹妹身上瞧出那种为着心上人精心妆扮的羞怯与忐忑。九妹妹鲜有害羞的时候,她现在更像是是真心喜欢这般漂亮的衣裳、精致的发饰,单纯为着自己欢喜而打扮。
不过这样也很好。
楚令仪笑着重新替她盘发。
一上午的时光几乎便消磨在试妆中,还差一枚珠钗未插好时,便有人来报沈听澜已经到了。
楚明瑟担心让他久等失礼,待楚令仪一声“好了”说出口,便急急忙忙拎着裙摆出门去。
等在马车旁的沈听澜端方如鹤,一如既往的显眼。
“沈郎君!”楚明瑟连忙小碎步跑过去。
沈听澜望过来的视线呆怔了一瞬。
向他跑过来的少女好像在发光。
她穿着奶黄色的交领琵琶袖,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碎花,在日光下泛起晶莹的光泽。栀子白对襟半臂边沿镶着细绒,下身是一条渐染呈琥珀褐的百迭裙,裙摆边缘用金线绣着枫叶的花样,行走时裙摆漾如浪花,满眼碎金。
髻侧压着一小串珍珠流苏步摇,珍珠颗颗圆润莹亮,柔光轻晃。
额心花钿中心还贴着颗米粒一般的珍珠,衬得眉眼清亮,肤白若雪。
因着一路跑得急,停到他面前时,她面颊浮起薄红,饱满红润的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隐约露出雪白的贝齿。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沈听澜红着耳根移开了视线,嗓音微微发紧:“没关系,没有很久。”
楚令仪和云栽对视一眼,同时撇开头露出笑。
沈听澜伸出手,轻轻扶着楚明瑟上马车。他的目光不敢在她面上多做停留,微微向下落去,便瞧见了洁白的耳垂,耳上珍珠银杏叶耳坠在他的视线内轻晃,再次搅乱了他的视线。
身后决明正在猛戳他的后背,用气音提醒着:“郎君,郎君,你倒是夸一句啊!”
今日出门前他被夫人抓住耳提面命了好半晌,只等郎君“掉链子”时好提醒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就在楚明瑟将将要落座时,沈听澜终于开口,温润的嗓音好似暖融融的秋阳,“九娘子,你今日……很漂亮。”
“多谢沈郎君。”楚明瑟眉眼一弯,带着几分小骄傲扬了扬下巴,“是我五姐姐与云栽一道帮我打扮的。”
这模样像极了展示尾羽的小孔雀。
沈听澜眼角一弯,轻轻笑出声来。
候在一旁的云栽与露桃对视一眼,双双以袖掩面,转身飞快爬上了马车。
待帘幔垂落,车轮滚动,云栽才轻轻锤了楚明瑟的手臂一下,嗔怪道:“娘子,沈郎君称赞你今日装扮得漂亮,你怎么转而夸起我与九娘子了?”
“本就是你们俩的功劳呀。”楚明瑟不明所以,“为了不遮挡这一身衣裳,你们还不让我穿斗篷。”
语气中带有一丝控诉的委屈。
“方才娘子跑得那么快,想必是一点也不冷的。”露桃打趣地眨眨眼,将怀中抱着的蜜合色金柿纹妆花缎斗篷递过去,“喏,斗篷一直备着呢。”
楚明瑟这才笑出来。
外头其实并未多冷,只是楚明瑟向来比旁人畏寒些。露桃将斗篷为她披上。领口一圈细软的银狐风毛茸茸裹住下颌,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忽然突兀地停了,外头传来数道絮语抱怨声。
露桃跳下马车去看外面的情况,没一会儿,沈听澜掀开了帘幔,蹙着眉道:“今日恐怕不能游湖了。”
“出什么事了?”
“此处戒严,青冥卫派人将四下皆围了起来,不许通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青冥卫来了?”楚明瑟先是一怔, 旋即兴冲冲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在哪里呢?”
沈听澜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发间乱颤的步摇,新奇而又纳闷地看着她面上略带一点兴奋的神色。他还是头次瞧见, 有人在看向青冥卫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沈听澜顺手指了指湖边的方向, 温和地说:“在那儿。”
湖边的步道外沿设了路障,数名侍卫肃立其后,,形成一道森严壁垒。几名青冥卫来回走动巡视,玄色劲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没有百姓想要靠近,所有人都好似逃窜一样忙不迭地想要远离。若非前后车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恐怕那附近早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昨日她还发愁要如何见到青冥卫,今日青冥卫就送到她眼前来了。这是不是上天特意给她送来的机会?
“有你认识的人?”沈听澜试探着问道。
楚明瑟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人生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脸, 本应是平易近人的相貌, 但因着一身青冥卫的玄衣和面无表情的神色, 仍然透出冷肃的气场来。
在她第一次去十里香沽酒铺的路上, 偶然撞见发疯的逃犯时, 从墙沿上接二连三跳下来的那队青冥卫里, 领头的一个好像就是他。
她还记得自己向他们的掌令道谢时,他一直鬼鬼祟祟地偷摸往他们两人的方向看——这也是她还能记住他的长相的原因。
报答救命之恩是不是一个搭话的好由头?
楚明瑟正飞快转着念头该如何上前攀谈,便听沈听澜温声提议:“今日是游不成湖了,可要换个地方?”
楚明瑟摇摇头, 提议道:“左右已经堵在这儿了, 不如下车走走?”
平波湖附近的秋景同样秀丽,步道两旁有矮矮的山丘,生着秋枫彩菊,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车马行人流连于此。
沈听澜自无不可, 伸手扶着楚明瑟下了马车。
楚明瑟一眼就看到了另一队眼熟的人,不由叹息了一声:“街道司是我入京已来,碰到过最多次的衙门了。”
一队身着绿袍的衙役正疲惫地在车马人流中穿行,看起来已经被这状况磨得全然没了脾气。
“京中人多,车马也多,总有调度不来的时候。”沈听澜松开扶着楚明瑟的手,修长的指节蜷起,被垂落的宽大袍袖遮住,“青冥卫今日围湖的举动实在是有些突然,否则街道司定然一早便规划起来了,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话头既已聊到此处,楚明瑟便先是装作好奇地打量青冥卫,假装随意地向:“所以青冥卫这是在查什么?难道京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掌。真棒,话题转移得非常自然!
沈听澜护着楚明瑟向内走了几步,为身后的马车避开行进的道路,站到了山丘下的枫树旁。
“即便我也在朝为官,与青冥卫亦如井水与河水一般,并不知道他们的动向。”他顿了顿,不过此番戒严,我倒略有猜测。紧邻平波湖的山上,之后马球赛的场地。”
他看向楚明瑟:“你还记得你入京路上,曾遇青冥卫缉拿刺客一事么?”
楚明瑟颔首。
“重阳赛事盛大,但也代表着危险可能会无处不在。为保太子殿下安危,防范自然要做到极致。”
“是什么人要刺杀太子殿下呢?”楚明瑟问完,又自觉失言,摆了摆手,“啊,这怕是宫廷秘辛,你就当我没问。”
沈听澜却未避讳:“青冥卫审问出的结论是,北翟视太子殿下为心腹大患,认为若他日后登基,北翟再无宁日,遂派人试图刺杀太子,永绝后患。”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即便她对朝事并不敏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道:“哪一朝的皇帝会乐意敌国越过自己,将储君视作头号威胁?这简直是在说……当今圣上还不够格入他们的眼。”
她轻轻捂住了唇,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若传到圣上耳中,她就要倒霉了。
“无妨。”沈听澜宽慰道,“陛下从不轻易多疑。他不会因此怀疑太子殿下。这更像是一个拙劣的计中计,引导陛下与太子怀疑是其他某位殿下主导了这场刺杀。”
阴谋诡计听得楚明瑟头痛,她晃晃脑袋,将这错综复杂的问题丢出去,才又带着几分惊奇地看向沈听澜:“我以为这些该是秘而不宣的事?你就这么告诉我,没事吗?”
在问出口之前,她完全没想到会得到答案。
“在朝堂之中,这些早就不是秘密。”沈听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还是没能克制出,抬起来轻轻理顺了她鬓边因晃动而缠绕在一起的珍珠流苏,“只是你不知晓罢了。有些时候与其藏着掖着,让人东猜西想,不如说得明白些,还能少一些无意义的猜测。”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看出来楚明瑟在探究某些东西,但体贴地没有拆穿,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好奇的小姑娘。
“有啊……”楚明瑟听见自己紧张到有些干涩的声音,不由顿了顿,轻轻吞咽了一下,“……那场火灾呢?”
沈听澜几乎是立时就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近日京城只有一场火情。
“我听说有人为此弹劾太子殿下。”楚明瑟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也是一场阴谋吗?”
“眼下唯一能确认的,是那确实并非意外。”沈听澜轻轻迈着步子,带她沿着堆满了枫叶的小道向前走着。
堵塞的马车上没什么人愿意下来步行,行人多数都聚在另一条步道上,这条枫叶小道上并没什么人影。
“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你打算日后去做女捕快吗?”沈听澜忽然问道。
楚明瑟摇了摇头,强调道:“我只是好奇。”
沈听澜松了口气,毕竟他知道祖父是绝对不会允许楚明瑟去做女捕快的。
身侧堵塞许久的马车缓慢地动了起来,楚明瑟却停住了脚步。
隔着两条交错的步道,那名眼熟的圆脸青冥卫已经出现在他们正前方的位置,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出神,双目有些微微的空洞。
景落此时很是茫然,他们的任务应是确保马球赛那日的安全,为何连平波湖也要一并看管起来?马球又不在湖上打,头儿近日也太风声鹤唳了吧……
“嗯,没错!”楚明瑟笃定地指了指圆脸青冥卫的方向,“他曾救过我一次!”
楚明瑟基于部分事实,大略跟沈听澜讲了那次的意外。
沈听澜眉心渐渐蹙紧,待听到楚明瑟说“能不能让决明代我去给他送些谢礼?”时,他几乎是瞬间便点了头。
“你想送些什么?”
“今日风有些凉,送些热乎的吃食吧。”
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决明便去和露桃、云栽一起忙活起来。
“这里的枫叶很漂亮”楚明瑟抬头望着枝头层叠的红,又望望手边微陡的小山丘,“不如我们去上面坐一会儿?”
“坐在……哪儿?”
看沈听澜困惑的模样,她解释道:“儿时在水津镇,每逢春日踏青,我们都会寻一处芳草地,铺上毯子,摆上茶点,权做野餐。京中没有如此习俗吗?”
“似乎是有春日踏青的习俗,只是……”沈听澜语声微顿。
他几乎从未参与过。春日晴好时,书房的座椅恰恰能被阳光笼罩,他更愿留在那儿读书。祖父拘着他勤学,他自己也不喜人多之处,常常婉拒母亲的邀约。
何况即便踏青,也少有人真会席地而坐。祖父总道,无论何时,总要记得规矩与体面。
湖风沁凉,步道上往来皆是车马行人,山坡上碎叶与枯草相覆。当真要在此处……席地而坐么?
他正犹豫着,却听一道清朗嗓音自略高处响起。
“瑟瑟,沈郎君。”
抬眼望去,裴照雪正懒散地坐在坡上草地间。
他起身随意拍了拍粘上衣上碎叶,缓步走下来。恰好便瞧见决明苦着一张脸,带着露桃一起,端着食盒穿过人群,朝不远处的青冥卫走去。
裴照雪扬了扬眉:“这是?”
楚明瑟有些心虚地揪了揪小拇指,硬撑着自然道:“那位郎君曾救过我一次,难得再见,我便想送些吃食略表谢意。”
她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裴照雪心下轻叹,目光意味深长,“你这点小把戏,可收买不了……”
话音未落,却见那圆脸青冥卫领着两名同僚径直朝这边走来。所过之处,行人车马皆悄然退避,让出一条通路。
“楚九娘子?”景落驻足,抱拳一礼。
楚明瑟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景落咧开嘴笑起来,冷肃之气顿消,“多谢娘子赠食。”
“该我谢你救命之恩才是。”楚明瑟连忙摆手。
“那次也是我们掌令功劳比较大,我可不敢居功。”景落心下还觉得有些稀奇,头儿在场的时候,居然有人还能注意到他?
他还记得这位楚九娘子面对掌令时毫无惧色的模样,而掌令对她……似乎也有点不一样。
“九娘子可是有急事需要离开?我可以命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请九娘子先行。”
总之他很乐意与楚九娘子结识一番,说不定头儿知道了,还会夸他机灵。
裴照雪在一旁古怪地看着他,“青冥卫可以如此擅离职守吗?”
景落将脸一板:“青冥卫行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话落,又转身和颜悦色地与楚明瑟寒暄起来。
楚明瑟也不管自己方才还提出要在此处坐一坐的建议了,自然地点头说需要他帮忙——两个陌生人若想快速熟络起来,便要互相“麻烦”一下,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一来一往,她就能在青冥卫内部有自己的人脉了。至于探查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嗯,她觉得前途还是一片光明!
裴照雪盯着景落殷勤的身影,蓦地冷笑一声。
景落后背一凉,猛地扭头四顾。
奇怪,头儿今日明明不在啊。他怎么还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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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比契机更先到来的, 是万众瞩目的马球赛。
秋高气爽,暖融融的日光烘着微凉的空气。但楚明瑟仍坚持裹上孔雀蓝的斗篷,像个即将入冬的小仓鼠。
她的面颊上用彩色的颜料勾画出兰台的徽记, 几茎兰草衬着半开的兰花, 与衣裳上的纹绣相呼应,清雅又鲜亮。
楚令仪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向左侧看台。遮阳的帷幔下人影绰绰,衣香鬓影浮动。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落到楚明瑟的脸颊上,对她面颊上新奇的妆饰很是感兴趣。
一开始楚令仪也被吸引着捧住楚明瑟的脸左右欣赏了半天,但她还是不大敢在大伯的眼皮底下尝试这瞧起来略有些出格的妆容,毕竟她可不是兰台的学子。
于是楚明瑟只在她的额心画了一朵小巧的兰花花钿, 以示她对兰台学院的支持。
“大姐姐,二姐姐!”
越过几层平台, 熟悉的面容终于出现在面前。
楚明瑟跟着楚令仪上前与久未相见的两位姐姐问安。
大姐姐楚令微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 抿唇浅笑着, 柔和的褐瞳一如楚明瑟初次见她时那般温暖。
她生了一双龙凤胎, 如今方才三岁, 正乖巧地偎在她身侧, 睁着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楚明瑟,似乎也很喜欢她面颊上的妆饰。
二姐姐楚令珂仍是那副骄傲冷淡的模样,对着两个妹妹也只略点了点头,眉间蹙着, 难得舒展, 似是对四周嘈杂的声息很是不喜。
“你是想与我们坐在一处,还是去寻你的同窗们?”楚令仪分外体贴地询问。
“我与同窗们约好了,要一起为兰台喝彩呢。”楚明瑟眼睫弯弯,带着些雀跃的期待。
二姐姐的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眉心又紧了几分:“别闹得太出格,让我父亲难做。”
楚明瑟立刻端端正正站好,乖巧应道:“二姐姐放心,我们都有分寸。今日可是马球赛,总要热闹些,让长辈们瞧着也欢喜。”
二姐姐极轻地“嗯”了一声。因为太轻,听起来又像是“哼”了一声。
楚令仪拍拍楚明瑟的手,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
“三哥哥还有些可惜呢,”楚令仪轻声笑道,“他原以为你翻墙爬树一把好手,马球定也不差,本还想在同僚面前好生炫耀一番,这下可没得夸啦。”
“那真可惜,四哥哥也不爱打马球,否则也能让他炫耀一番。”楚明瑟和楚令仪一起笑了一会儿,又跟两个可爱的小外甥玩了一会儿,在比赛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匆匆与他们挥别,向右侧的看台跑去。
一路上她忍不住往四下张望,却一直没有看见裴照雪的身影。
飞鸢赛时她就没有看到他。据他所说,他不乐意出现在这种场合给别人当猴子看,若是闹出点什么乱子来,不好收场。
这让楚明瑟不受控制地想起重逢时,江成泊那一句刺耳的“死瘸子”,心情低落了许久。
她打定了主意,下次若再听见有人如此无礼,她绝不会躲在沈听澜身后,定然要亲自上前,让那人尝尝她拳头的厉害。
但她现在担心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那日与沈听澜出游碰到他时,她试图结交青冥卫的小心思被他看了个透彻。他当下没多说什么,但楚明瑟知道他肯定很不高兴。
之后她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单独说话,内心忐忑得不行。
但眼下的热闹氛围没有让她这种心情持续太久。
比赛还未开始,辟雍与兰台的队伍分别在球场外临时添置的帐篷里休息,准备比赛。而台上的看客们,却已悄然拉开了第一轮无声的较量。
三院学子汇集在右侧看台,此刻正用各自学院的代表色分庭抗礼。
大片沉静的靛蓝属于辟雍,紧挨着的是国子监灼目的朱红。再往旁侧,隔着一道银河般的空隙,便是兰台,清雅的鹅黄与葱绿交织,如初春新发的柳芽,鲜嫩亮眼。
兰台学院的人数远远比辟雍和国子监要少,除去马球队里的八人,看台上也就只剩三十来名小娘子。
她们早早用锦缎绣了几面彩旗,悬在看台前沿,手中也各自举起了迷你的鹅黄葱绿交织的彩旗,随着秋风轻轻飘动着,仿若一片稻田麦浪。
兰台人数虽寡,但那一片温软明亮的色调却自成一格,并未被一旁厚重的蓝红压去声势。
楚明瑟刚踏上一道台阶,便被等候已久的戚兰蕙拉了过去,塞到为她准备的空位上,手上也立刻被另一边的小娘子塞上一柄小旗子。
“怎么办?一会儿真的要那么喊吗?”戚兰蕙环抱住楚明瑟的左臂,十指紧张地揪住她的衣服,脸色煞白,声音细弱蚊蝇,“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我张不开嘴……”
比赛怎么能少得了加油助威?
尤其在苏藏珠带着她们偷偷去看过辟雍和国子监的比赛之后。
隔着那么远,她们都能听到两方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若是在兰台与辟雍比赛时,场上全是辟雍学子的欢呼加油声,肯定会影响队员的状态。
所以她们已经商量好,今日绝不顾忌什么闺阁仪态,要给予她们的队伍最热烈的欢呼声。
这其实不大容易。
毕竟这不是在学院内,她们现在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家中长辈、京中贵眷都在周围注视着她们,一想到待会儿她们要像辟雍和国子监那些郎君一般,大声呼喊,她们就很不能把自己当场打晕。
许多人都在心里反复挣扎,紧张情绪并不比即将要上场的队员们少。
楚明瑟知道,这时候得有个领头的站出来,大家便比较能放下心防。可兰台中性情比较外放的学子都在下面备战呢,如今看台上能做出头鸟的……
怕是只有她自己了。
楚明瑟为自己握了握拳,轻声安抚戚兰蕙:“别怕,一会儿你配合我……”
开场锣响,数道人影策马奔入场内。
辟雍的欢呼如山呼海啸般响起,几乎要将看台淹没。
马球场上,将长发高束的苏藏珠担忧地看向兰台的看台。大片鹅黄与葱绿交织的兰草纹旗帜让她心下一暖,
罢了罢了,她知道这很难,她不能要求一群内敛守礼惯了的小娘子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大喊大叫”这种失礼的举动。
她们也可以假装辟雍是在为她们欢呼。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亮地迸发出来。
“兰台——”
苏藏珠一行人愕然地循声望去。
楚明瑟紧紧攥着手中的小旗,用尽了力气般喊出声。
“——必、必胜!”戚兰蕙捂着脸,颤抖着嗓音接了下去,手掌遮不住的皮肤通红一片。
四周投来诧异的注视。
国子监的看台上,燕裁云愕然凝眸,“她怎么在那儿?”
她翻墙爬树那么利落,竟未参加马球队吗?他还以为,今日能看见她在场上驰骋的模样呢。
齐晋之:“谁在哪儿?”
齐晋之纳闷地往兰台方向张望。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我们少了一个可能的劲敌而已。”
齐晋之更加感兴趣了:“谁这么厉害,能被你标记为劲敌?辟雍的?不对,你刚才好像在看兰台那边……”
“兰台——”楚明瑟镇定了许多。
“——必胜!”在戚兰蕙发抖的嗓音之上,又有三四道声音汇了进来。
沈听澜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弧度,心中庆幸地想着,幸好祖父不想看小娘子们打马球,今日并未到场。不然瞧见今日楚明瑟的表现,怕是又要气恼一场。
“兰台——”楚明瑟觉得自己的嗓子快劈了。
“——必胜!”所有人的声音都汇到了一起,像是涓涓细流终于汇成海浪。
苏藏珠几人扬起唇角,高举起手中的球杖,朝看台遥遥一挥,眼眸明亮,神采肆意飞扬。
热烈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马球赛正式开始了。
太后笑呵呵地拍了拍长公主的手,“瞧这群小娘子,可真有活力。这才是少年人应有的样子。葭儿,你这书院办得真不错。”
长公主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我也觉得。况且小娘子们都很乖巧,比不得辟雍和国子监那些个混世魔王,实在省心。”
为了尽可能地让赛事变得精彩,设为三局两胜,每场先得九筹者胜。
这对兰台的队伍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挑战。
马球不仅需技巧,更需充沛体力。男子自幼摸爬滚打,筋骨强健。而女孩们之中,只有四五人从小练习骑射,余下半数皆是入兰台之后才发掘出这份天赋。连打三场便显得有些吃力了。
但眼下没人去忧心之后的事,苏藏珠满心想着连胜两场,直接结束比赛。
楚明瑟这次离得近了,能分辨出自家队伍里的每个人,接着便怔住了,“诶,卢娘子竟也加入了马球队吗?她不是不喜欢马球?上次去瞧辟雍与国子监比赛,我也未曾见着她。”
“那是县主殿下的障眼法。每日训练时,县主都要拉上许多人一起,也是障眼法。她怕马球队的名单流出去,有人给她们下毒……”
“……”
楚明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份警惕心,只能闭上嘴,努力跟上球场上飞驰的身影。
兰台表现出了令众人侧目的实力,谁也没想到,这些女娘打起马球来,竟然如此悍勇又灵巧。
她们的马术并不输男子,策马疾驰时稳如泰山,转向穿插却比男子更显轻盈,如燕掠平湖,倏忽来往,带起一片惊呼与喝彩。
太后看得目不转睛,时时掩口低呼,唯恐哪位小娘子被不长眼的球杖扫到,或是不慎坠下马来。
这终究是项危险的运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场边早已候着数名大夫,严阵以待。
“这不公平。”看台上忽有人低声抱怨,“辟雍都是男子,对阵小娘子自然束手束脚。谁敢真撞上去?万一损了姑娘清誉,或是叫人受伤,可都是大麻烦。”
“你不能因为她们打得确实漂亮,便开始归咎于‘因他们是女娘,所以对手不敢用尽全力’。”
燕裁云冷冷瞥向那说话之人,“这般说辞,对场上任何一方都是侮辱。”
那人喉头一哽,闷闷嘀咕了两句,终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日光闪耀得让人有些晕眩, 耳边的欢呼声好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人淹没在极致的喜悦之中。
随着唱筹官最后一声高喊“兰台得第九筹,胜!”, 兰台一侧的旗架上插满九面红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连国子监都在激动地为兰台喝彩,有人幸灾乐祸地冲着辟雍的方向喝了个倒彩:“竟输给了几个小娘子,可真是丢脸。”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得了吧,换你上场,未必有小娘子们打得好。”
险输一筹的辟雍队伍也垂头丧气地鼓了鼓掌。
有人按捺不住地冲下看台,朝自家队员高喊:“后两场必须赢回来!”
林重明矛盾的目光飘向欢庆着的兰台看台,隔着许许多多的人影他也依然清晰地瞧见了楚明瑟面上灿烂如骄阳一般的笑容。
他既为自己队伍的失利而沮丧, 却又因为看见她的笑脸而感到一丝雀跃。
在身旁队友看过来之前,他匆忙移开视线, 跟着他们一同离开马球场。下一场一定得赢, 不然辟雍接下来三年都难以在国子监面前抬起头来了。
楚明瑟被前后左右的小娘子们欢呼着团团抱住, 整个人晕陶陶的, 好似踩在云朵上。
片刻后她们松开她, 又转身去拥抱彼此, 笑声清脆,像极了绒绒一团挤在一处的鸟雀。
戚兰蕙轻轻拽了拽楚明瑟的袖子:“要中场休息好一会儿,我们过去瞧瞧元元?”
楚明瑟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猫着腰溜出喧闹的人群, 朝场下那顶系着兰草纹旗的帐篷小跑而去。
两人刚跑到账前, 便同时顿住了脚步。
里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
相较于看台上的热烈,才赢下这一场比赛的队员们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今日天青云淡,是个再爽朗不过的好天气。同窗们抛下了矜持的礼节,倾力为她们呐喊助威, 是件好事情。首场告捷,更是个绝佳的好消息。
可苏藏珠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胜利的喜悦在踏入帐篷的刹那戛然而止。方才在场上还脊背挺直、神色骄傲的小娘子们,一进帐篷便各自软倒在了垫子上,蔫哒哒的好似几日没浇水的花。
“我不行了……”梁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幽微,看起来好似下一秒便要断气了似的,“再来一场……我会死的……”
等候已久的女医连忙上前为她把脉。
闵三娘子面颊红润,看起来依然很有活力。她自然地坐到梁五娘子身边,“行了,梁落霜,你没那么容易死。”
她从桌上倒了盏温热的茶水递到梁落霜面前,语气轻松,眼里却带着笑意:“你能从一步三喘,练到如今连得三筹,本身就是个奇迹了。老天爷可舍不得收你!”
若说马球队中最令人惊讶的队员,莫过于梁五娘子梁落霜。
兰台开学日,她一袭白衣、娇怯孱弱的模样,曾惹得众人都不敢与她大声说话。为了与楚明瑟换寝舍,她也自称“生来体弱,阴虚血少”,活脱脱一副风吹便倒的病美人姿态。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骑马,而且摸到马球杖时,击球准得惊人。苏藏珠一听她是来到兰台之后才第一次打马球,就立刻邀请她加入马球队。
梁落霜也确实在自己一击得筹的惊喜之下,喜欢上了打马球。所以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足以支持如此激烈的运动,还是选择欣然加入马球队。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便是闵之月也在马球队里。她跟闵三打小便不对付,一同入了兰台之后更是天天见面,频频吵嘴。她见闵之月如此擅长打马球,心里便憋着一股劲儿,誓要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而意外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她的身子骨竟渐渐硬朗起来。最显著的改变就是,如今她已能撑完一整局激烈的比赛。
只是到下一局比赛之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休息,远不足以让她完全恢复体力。
所以苏藏珠早已为她备好一名替补,第二场可由旁人代她上场,待第三场决胜时,再换她回来。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名替补,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员。
再多就真的没有了。兰台一共就五十八名学子,能挑出十个马球打得还不错的学子,已经是极限了。
可眼下受伤的队员却有两位。
帐内蔓起苦涩的药味。
“我这点小伤不碍事!”蒋元甩了甩手,笑得爽朗,“再战一百场也成!”
“若是这场没赢,你的手也废了,下一场怎么办?”苏藏珠想让蒋元再休息休息,和梁落霜一样,最后一场再上。
“我不行了……”卢娘子苦笑着摇头,“腿一动就钻心地疼,实在撑不住。”
能撑到这一局打完,甚至还囫囵个儿地自己走进帐篷里,已经用尽她全部的力气了。
一旁替她上药的女医也是不赞同地摇摇头:“她不能再上场了。”
可剩下的替补只有一人,如何能让两个人都下场休息?
若马球队凑不齐八人,她们连上场的机会都不会有。
“出什么事了?”
帐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苏藏珠扭头,正见楚明瑟与戚兰蕙一前一后探进头来。
她眼底蓦地一亮。
“楚九娘子!”
楚明瑟被她这声莫名雀跃的呼唤吓了一跳,困惑地歪了歪头:“嗯?”
“你替补卢娘子上场,可好?”
“我?”楚明瑟怔住,手指茫然地指向自己,“……我吗?”
“她?”蒋元几人同时震惊地看向苏藏珠,几乎是异口同声,“你让她上场吗?”
“你忘了我第一次打马球时的事了吗?”楚明瑟小心翼翼地提醒,试图唤醒苏藏珠的回忆。
那时她刚学会骑马没多久,乐颠颠地绕场跑了几圈,就被蒋元拽去凑数。结果整场下来,不是挡了队友的去路,就是被身下那匹任性小马带着四处乱窜——它根本不听她使唤!
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也差点把队友都吓得魂不附体——她们不知她会突然从哪里蹿出来,挥球杖时都要先观察环境,也不敢太用力,生怕砸破了她的脑袋。
所以自从苏藏珠要用马球场训练,她就没再摸过马球了。
现在竟然要让她上场比赛?
楚明瑟狐疑地打量着苏藏珠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脑袋,刚才球场上是不是有人趁所有人不注意,拿球杖打她的头了?
不然怎么会提出这种主意?
但苏藏珠十分认真,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下去:“我们打的是八人局,你即便只在场上跟着跑,影响也不大。但若临时换个生手,万一自作主张、乱了阵型,那才是完蛋。你骑马还算稳当,之前只是学院里的马与你不大熟悉而已。”
她已经思索起了可行之策:“你可以骑我的飞雪,它很听话,也足够温顺。”
“我让飞雪只带着你在场边跑一跑,它不会胡乱冲进来。而且它很聪明,必要时还能带你截住辟雍的队员。”
“你无需击球,唯一要当心的,是护好自己。飞雪虽会护主,但赛场上瞬息万变。我相信你能做好。”
听完这番话,楚明瑟觉得她信任的可能是飞雪。
苏藏珠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迟疑的脸:“这一把我们可以输。不必拼命,保全体力,等到最后一场,我们再一起拼回来。”
楚明瑟弱弱地举起手,“等一下,也不是说让我上场,你们就一定会输吧?”
帐篷里零零散散响起几道笑声。
苏藏珠也没忍住翘了翘唇角,“当然也可能会赢。输掉这局比赛是最糟糕的情况,这就意味着我们最后一场,一定要赢。”
“若是输了呢?”闵之月忽然问道,她迟疑着,“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我们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苏藏珠压下翘起的唇角,细长的眉下,那双总是显得十分骄傲肆意的瑞凤眼呈现出混杂着犹豫、严肃、忐忑的复杂情绪。
“不能告诉我们吗?”蒋元坐正了些。
“这话说来……太正经了。”苏藏珠嘀咕着,“我怕给你们太大压力。”
“我倒觉得我身上的压力不能再更大了。”楚明瑟耸了耸肩,“我的表现可影响着这局的胜利呢。”
苏藏珠的眉眼舒展了几分,也学着她的样子耸了耸肩,“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姨母不想让我告诉你们。”
“看不惯兰台的人还是挺多的。就算有圣上和太后的支持,他们也还是有很多能拿来攻击姨母的地方。”
“我们不能参加科举。”苏藏珠的细眉不大甘心地皱起来,“这场重阳赛事几乎是唯一能证明兰台学院不是过家家,同时证明‘我们不比郎君差’的机会。若是输了,他们定然要说女子本就不该与男子同场竞技。”
帐篷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就去打打看嘛。”楚明瑟清脆的嗓音再次打破了沉默,她面上的神色很明媚,无辜下垂的眼尾让她看起来十分澄澈,“左右我们方才已胜了一局,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指摘咱们实力不行。否则,输给我们一局的辟雍算什么?”
“即便是输了,那也不是我们的错。”楚明瑟细绒绒的眉生动地扬起,“我们打小学的可是读诗、绣花、弹琴这些东西,自然没有那么充沛的体力跟他们拼到底。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可预期的输!”
“他们从未让我们像儿郎那样读书习武,科举做官,做什么要让他们用衡量郎君的标准,来点评我们?”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着楚明瑟,半晌,苏藏珠笑出声来,渐渐地,雀跃的氛围又重新回来了。
“所以,你愿意上场吗?”
楚明瑟点了头。
她不怕丢脸,也不怕受伤,只是怕给队友们拖后腿而已。既然大家都不在意,甚至做好了“这一局可输”的准备,她便没什么可推拒的。
心底甚至悄悄冒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
这下三哥哥可以去炫耀了。虽然她这一局可能会输,但下一局若赢了,兰台就还是最终的胜利者。到时他大可扬眉吐气,逢人便说三哥哥尽可以去炫耀说“我家九妹妹,也是兰台马球队的一员”。
飞雪确实是只很温顺的马,它通体雪白无杂色,双目大而温润,睫毛纤长,低头时轻轻蹭过楚明瑟的手背,像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它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立在阳光下,皮毛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漂亮得不可思议。
楚明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翻身骑上马背,深呼吸,握紧了缰绳。
她跟在众人身后一起踏上了马球场。
原来,在万众瞩目之下的赛场上,是这种感觉。
看台上的人影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呼喊声潮水般涌来,又被风声稀释。日光倾泻,在草场上拖出长长短短的斜影。
空气微凉,楚明瑟却感觉不到寒意。她现在只有紧张,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球杖上。所有的知觉都凝聚在握杖的手心,那里正渗出薄汗,湿漉漉地贴着木柄。她不得不用力再用力,以免它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手中滑落。
那也太丢脸了。
她现在可代表着兰台学院呢。
看台上,燕裁云险些跳起来。
他盯着场上缀在队尾的身影,瞳孔微缩。她怎么突然上场了?
齐晋之又被他吓了一跳,捂住心口,“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燕裁云兀自翘翘唇角,果然,她还是会上场的。看来这是兰台的战术,上一场让她在台下养精蓄锐呢。
直到比赛开始,他越看越困惑。
楚明瑟骑着飞雪,一直在场地外沿不紧不慢地绕圈,避开激烈的缠斗中心,偶尔给一名路过的辟雍倒霉球员拦一拦路,优哉游哉地好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这是什么战术?”燕裁云百思不得其解。
场上,林重明策马从她身边掠过,借着交错的时刻,压低声音:“瑟瑟?你怎么……”
“你离我远些,”楚明瑟头也不回,“当心被控诉‘通敌’”
重明失笑,为免落人口实,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小心”,便策马驰离。
另一侧看台,沈听澜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子,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紧,抓皱了袍角。
上一局交锋下来,辟雍拿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兰台。而兰台上了一个替补,又多了一个场上遛弯的楚明瑟,这一局几乎已是必输无疑。
所以她们的策略不在取胜,只为尽可能拖长时间,给梁落霜和蒋元留足休息的时间。
虽未竭尽全力,却也未曾懈怠。
楚明瑟渐渐习惯了在场上的感觉,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马蹄声脆,风声飒飒,她也开始尝试着用手中的球杖,偶尔挥手勾回落到她身侧的木球,给自己的队友打配合,竟也帮着进了两个球。
一人一马好像是来场上秋游一般绕来跑去,好不快活。
幸而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场中激烈的对局吸引着目光,鲜少有人留意到她一直在外围徘徊的身影。
可突然间,那匹总在边缘悠转的白马甩了甩身子,猛然向中场方向直冲而去!
“咦,这是什么战术?”
一直盯着楚明瑟的燕裁云却骤然变色:“不对!她的马出问题了!”
他豁然起身。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明瑟急拽缰绳:“飞雪?我们不能进去,你怎么了?”
飞雪却发出低低的、躁动不安的嘶鸣,焦躁地打着转。
“瑟瑟?!”左右同时传来惊唤,林重明与蒋元齐齐勒马侧目。
苏藏珠挥舞着球杖击飞金漆木球,闻声回首,瞳仁骤缩:“飞雪,不要——!”
飞雪高高扬起前蹄,长声嘶鸣,身躯狂乱扭摆。
楚明瑟只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抛起,凌空的一瞬天地倒转。
紧接着,,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剧痛炸开,耳中嗡鸣如潮。
杂沓的脚步声、惊呼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无数人影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她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纸鸢坠落。
燕裁云在反应过来之前,已单手一撑看台栏杆,纵身跃了下去。
方才迈出两步,他便瞧见沈听澜已经飞快地抱起了楚明瑟,查看她的情况。
他停在原地。
蓬勃的心跳声在左胸腔里如擂鼓般撞着,指尖到掌心一片发麻。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但直觉尖锐地警告他:若此时冲到沈听澜与楚明瑟面前,他就完蛋了。
他猛然扭过头,越过攒动的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齐晋之伸出去的手擦着他翻飞的袖摆,愕然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掠过,“这……什么情况……”
楚明瑟的意识只沉落了一瞬,便在耳边一声声急切的轻唤中又浮了上来。
她费力睁开眼,视野朦胧的好像隔着水镜,渐渐凝出沈听澜紧蹙的眉与焦灼的眼。
见她醒过来,沈听澜眉眼松了一瞬,“御医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便有御医挤了过来,简单检查后吩咐道:“把她带到营帐去。”
沈听澜将楚明瑟小心抱起,她却挣扎着偏过头,“比、比赛……”
“辟雍赢了。”苏藏珠跟了过来,“别管那个,先去看看伤得怎么样。”你需要去看大夫。”
她顿了顿,声线发紧,歉疚地看着楚明瑟:“方才……侍卫已制住了飞雪。它从未这般狂躁过,你放心,此事必定彻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安神的香篆在鎏金博山炉上缓缓升腾, 散出如雾的细烟。四下寂静,楚明瑟独自趴在软榻上,被袅袅香气熏得昏昏欲睡。
女医方才已经为她检查过, 小腿轻微扭伤, 后背有大片淤青,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只是骤然摔落的冲击才让她短暂的陷入了昏厥,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幸好飞雪发狂时没用马蹄给她来两下,否则她现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明瑟迷迷糊糊地想着,小腿扭伤处传来隐约的痛楚让她不由将思维发散到了孙大夫身上,如果他这几天到了京城来,说不定在给裴照雪看腿伤之前, 还要先给她检查一遍。
希望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腿疼好影响她睡觉啊。
打从沈听澜他们确认她没什么大碍, 离开去彻查飞雪发狂的缘由开始, 已经过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总在昏睡的边缘被细密的痛意刺得清醒过来, 整个人想是溺入了沼泽一般, 醒不得, 睡不着, 头痛到烦躁。
待感觉腿上的伤处似乎正在麻痹痛意,意识即将舒服地沉入睡眠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真讨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也听不懂……
楚明瑟骤然清醒, 听不懂?
她侧耳细细确认了一下, 传入耳中的声音确实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她的神情从空白变得疑惑。
虽然有一些异族也在京中行商、居住,但她很确信,那些人绝不该出现在此处、此时。
因为飞雪突然狂躁的意外,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马球场, 等待排查。楚明瑟独自被临时安置在距马球场稍远一些的这顶帐篷里。显然那些人并不知晓她在内,否则绝不敢在此处这般交谈。
楚明瑟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两道声音不再说话,脚步声渐远渐消,她才重重松出一口气。
帐门处的帘布却在这时忽地一掀,惊得楚明瑟险些从榻上滚落。
“当心!”汤宛抱着一卷书疾步上前,扶了楚明瑟一下,神色关切,“你还好吗?我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汤宛对马球赛不感兴趣,更想躲在安静的地方看书。但是今日她在寝舍里看书看到一半,总是想起楚明瑟热情邀请她的模样,走神了好几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过来看一眼,结果刚到这里就听到她出事的消息。
马球场四下都被围了起来,她进不去。幸好侍卫确认了她兰台学子的身份之后,便将她领到楚明瑟养伤的帐篷里。
那双线条清冷的丹凤眼将楚明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瞧见什么可怖的伤口,松了一口气,“你还清醒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伤得不重?”
下一瞬她便注意到楚明瑟面颊苍白如纸,咬着下唇似是有些惊惶的模样。
“怎么了?”
楚明瑟深呼吸,冲她招招手,汤宛配合地俯身附耳,旋即也变了神色。
“异族人?”汤宛顿了顿,追问,“你可还记得他们说话的发音?”
楚明瑟努力回想,模仿着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汤宛眉心骤然蹙紧:“是北翟语。”
“你怎么知道?”楚明瑟惊奇得睁圆了眼睛。
“我自幼在外讨生活,在骆驼巷住过一段时间。那儿有不少外族行商往来,听得多了,大略能辨出各族说话的腔调。”
“你方才说……他们就在这附近?”
“就在帐外,说了好几句才走。”楚明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做什么好事。”
……
营帐外静悄悄的,半晌响起一道脚步声。
燕裁云慢吞吞的迈着步子,在帐篷外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因为误会楚明瑟,曾对她与沈听澜的婚事满心不忿——凭什么要管这个坏心眼小娘子叫“嫂嫂”?
误会澄清之后,他开始觉得她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会成为他“嫂嫂”这个念头,还是有些抗拒。
燕裁云心想,大概是澜哥在他心里的形象太过高大,如明月悬空,世间谁都配不上。
嗯,一定是这样。所以方才他才没有冲到沈听澜和楚明瑟面前,定是因为瞧见他们在一处就觉得不顺眼!
他站在门口,正准备清清嗓子询问能否进去,帐帘却忽地一掀。
“你怎么不进来……”
一道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苦涩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清甜的花香,将他砸了个结结实实。
“燕裁云?怎么是你?”
楚明瑟踉跄着向后跳了两步,仰起脑袋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燕裁云低头看着她,一时语塞。
他还从来没这样看过她,俯视之下,她本就小巧的脸颊显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那双总是清亮亮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眼尾微垂,透出一股小动物似的无辜。
……倒是怪可爱的。
他心口突地一跳,蓦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楚明瑟一脸奇怪地瞧着他,“你有事吗?”
燕裁云回过神来,见楚明瑟单手扶着撑起帐门的柱子,扭伤的左小腿轻轻抬着,一副不敢踩在地面上的模样,当即皱了皱眉,上手扶住了她。
“你还受着伤,乱跑什么?”他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楚明瑟拎到了软榻旁,让她靠坐上去。
“我以为是……”楚明瑟顿了顿,侧身警惕地向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冲燕裁云招了招手示意,“你靠过来点。”
燕裁云脊背僵硬地停直着,杵在原地不肯动作,“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隔墙有耳。”楚明瑟轻轻瞪他一眼,“你不听算了。你方才过来时,瞧见汤宛没有?”
燕裁云还犹豫着要不要倾身附耳过去,听见她问话,困惑地怔了怔:“谁?”
“……哦,我忘了你们没见过。”楚明瑟担忧地咬了咬下唇,扶着榻边试图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瞧瞧。”
肩头忽地一重,燕裁云已抬手按住她,轻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回榻上。
“伤成这样,还想往哪儿跑?”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停直的腰板,将耳朵凑了过去,“说吧,我倒要听听是什么秘密。”
楚明瑟便轻声在他耳边将方才发现的事情一股脑交代了。
起初燕裁云还因为呼在耳侧的热气十分不自在,待听她说完,便顶着通红的耳朵严肃地直起身。
“所以你那位同窗便独自出去找人报信了?”
楚明瑟点点头,不自觉地揪了揪小拇指,“我有点担心……”
“别怕,我去看看。”燕裁云转身就走,到帐门边忽然又顿住了,不放心地回头看向楚明瑟,“你一个人在这儿……”
楚明瑟有些懵然地回望:“怎么了?”
“他们敢在此处见面,必是认定这里安全。如果察觉他们的踪迹暴露了,很可能还会回到这里。”燕裁云拧起锐利的眉峰,浅色的瞳仁此刻染上了担忧之色,沉沉落在楚明瑟身上,“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
“那你便跑快些。”楚明瑟看起来却并不害怕,甚至弯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线雪白的贝齿,“你让他们去抓人的时候,别忘了过来保护我不就行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若换个胆子小的,此刻怕是已经吓得泪眼涟涟。
“你快去吧。”楚明瑟催促他。
燕裁云动了一下,却不是朝门外去,而是两步跨到榻边,自后腰处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楚明瑟手中。
“拿着。保护好自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很快就回来。”
这次他不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帐内重归寂静。本来并不觉得害怕的楚明瑟,此刻紧张地收紧了手指。冰冷的刀柄硌着细嫩的掌心,心跳声在耳膜下咚咚撞响,一下,又一下。
似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过去了须臾。就在楚明瑟觉得自己僵坐着快要变成石雕的时候,她听见有杂沓的脚步声在向她靠近。
其间夹杂着金属交击的锐响,刃鸣铮铮,在她耳膜中嗡地一声炸开。
楚明瑟下意识想蜷起身子团坐起来,仿佛这样便能多一分安全感,下一瞬又觉得这样缩在这里与等死也没什么差别。
她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滑下软榻,向帐门摸去。
她只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外面需要她帮忙呢?
帐帘被无声拨开一线。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一名黑衣人正背对着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帐门处有人正在窥视。
黑衣人身形如豹,手中握着一柄窄刃弯刀,刀尖微微下压,正欲从侧后方袭向不远处另一道身影。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诡谲铁面,映出流曳的火光。
是青冥卫那位掌令。
他正执剑格挡前方两人的夹攻,剑势凌厉如电,全然未顾身后这阴险的一刀。
楚明瑟脑中轰然一白,身体先于思绪而动。
她猛地掀帘冲了出去,手中匕首在昏昧的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直直刺向黑衣人后心!
她力气不小,匕首刺得又准又稳。
黑衣人吃痛旋身,反手挥刀劈来。
楚明瑟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手中仍牢牢握着匕首。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前方缠斗的人,鬼面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强行拧身挥剑,硬生生荡开身前的夹攻,顺势回腕一扫,逼得那偷袭的黑衣人急退两步。
下一瞬,他便旋身挡在楚明瑟之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数名禁卫持戈涌入,刀戟寒光瞬间填满帐前狭小的空地,牢牢围住了几名黑衣人。
鬼面按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目光却紧锁黑衣人:“留活口!”
禁卫上前压制住那几名黑衣人。
鬼面这才侧首,看向身后的楚明瑟。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声音传出来,冰冷失真:“受伤了吗?”
后怕这时才渐渐涌上心头,楚明瑟强撑着摇摇头:“我没事……你的手臂……”
鬼面瞥她手中染血的匕首,面具下神色不明:“胆子不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直到站在乾元殿的廊下, 楚明瑟还是有些懵然。
两侧铜鹤烛台映亮了略显昏昧的长廊,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孔雀蓝斗篷遮在她纤巧的肩头, 小巧的下巴陷在缀着绒边的领缘中, 傍晚带着寒意的冷风被彻底阻拦在外。
在鬼面挡在她面前,而禁卫带走那几名黑衣人之后,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内侍传召面圣,和鬼面一起来到了乾元殿。
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更换。
幸好鬼面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更加细心一些,竟然还记得帮她带上了这件孔雀蓝的斗篷,让她此刻不至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到了乾元殿后, 圣上先召见了鬼面,暂时没空接待她。她便站在殿门外静静侯着, 搅成线团的思绪胡乱地飘着。
一道身影忽地从廊外快步走来, 几步便蹿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傻站着?”燕裁云焦灼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 看清斗篷下染着暗红血迹的袖摆与裙裾, 长眉骤然拧紧。
“一个两个眼睛都瞎了吗?不知道楚九娘子今日受了伤?”他倏地侧首, 朝侍立在旁的小内侍冷声喝道, “搬把椅子来!”
那内侍被他眉宇间的厉色慑住,忙不迭地从旁边推了一把椅子过来,讷讷辩解道:“方才掌令大人吩咐过了,是九娘子她……”
“啊。”楚明瑟回过神, 歉意地扯了扯唇角, “抱歉,我一时忘了……”
“快坐下。”燕裁云一双长眉始终未曾松开。他比楚明瑟自己还紧张,小心地扶着她坐到椅子上,视线仍然不安地在她身上反复巡梭。
楚明瑟坐下时, 才察觉之前扭伤的小腿泛起钝钝的痛。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看看。”燕裁云单膝点地,半跪着蹲下身,伸手欲去撩开她染血的裙摆查看。
楚明瑟下意识缩了缩:“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他指尖顿在半空,半晌才收回来撑在膝头,就着半跪的姿势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沉沉的眸色中,“我给你匕首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冲去救人。”
他语气里压着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的轻颤。
“他是什么人?青冥卫掌令!用得着你一个小娘子豁出命去护着么!”
“我也没有豁出命去……”楚明瑟嘀咕了一句,她自知理亏,垂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小指勾在一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准确来说,她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没想。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震惊,怎么就那样莽撞地冲了上去呢?
“当时那个贼人背对着我,也没有发现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应该能帮上忙……”
燕裁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重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他得到她遇险的消息时,心都快停跳了。天晓得他是如何一路跑过来的。
“澜哥还在他祖父那儿,暂时脱不开身。我是替他着急。”他硬邦邦道,“你……当真没事?”
“真没事。”楚明瑟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又蓦地因腿疼咧了咧嘴,乌黑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就是还有点后怕……腿软。”
燕裁云觉得心口某一处好像被浸泡在了温泉里,几乎要化成一滩温水。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责怪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尤其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刺激的“死里逃生”的小娘子来说?
她又没做错什么。
燕裁云沉默片刻,转头再次吩咐候在几步外的内侍:“去推一辆素舆来。”
楚明瑟一怔:“啊?没必要吧?”
“陛下会体谅的。”燕裁云不容置疑道,“待会儿你还要面圣,万一久站加重了伤势,害你日后留下什么隐伤怎么办?”
正说着,长廊另一端又响起脚步声。
“阿宛!”楚明瑟小声惊呼,忙朝来人招手。
汤宛快步走近,清冷的面容在烛光下略显苍白。
她迅速地将楚明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样?”
“我没事。”楚明瑟拉住她的手,“你呢?没受伤吧?”
“没有。”汤宛走近了才瞧见她衣摆上暗红斑驳的痕迹是染上的血渍,惊诧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搞的?”
“仗义救人,做大侠呢。”燕裁云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插话。
楚明瑟轻轻瞪他一眼,转头将事情简略说与汤宛听。
“你……”汤宛也难得的不淡定了,几乎失语,“你胆子真大青冥卫掌令那样的人物,也需要你一个小娘子去救?”
“再厉害的人物,也是血肉之躯啊。”楚明瑟小声嘀咕,“他又不是不会受伤、不会死。万一……呢?”
灯影忽地一暗,有人从殿内出来了。
三人同时转头,鬼面立在殿门处,周身仍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肃杀之气,被掩在面具后的双眼,似乎一直看着楚明瑟。
“陛下请几位入内。”他冷淡道。
殿内灯火通明,圣上与皇后端坐主位,太子侍立在下首左侧,神色比平日肃穆许多。对面则坐着长公主,见楚明瑟坐着素舆被推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今日多亏了你们几个机警。”圣上的声音温和,但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沉默下去。
太子便适时向前迈了一步,温和地拱手一礼,诚挚道:“我须得多谢二位娘子救命之恩。”
汤宛立时后退半步,垂首道:“殿下言重,是楚九娘子先察觉到异样。民女不过是代为传话。”
楚明瑟急忙推道:“我只是在营帐里坐等着罢了,是汤娘子冒着风险出去报的信。”
皇后含笑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汤宛身上,招了招手:“好孩子,上前一些。”
汤宛依言上前几步。烛光映亮了她清秀的面容,为她清淡的眉眼染上几分暖色。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沉静平和,坦然地望向皇后。
皇后不知为何有一瞬怔愣,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只注视着她,轻声问了她生辰、籍贯,又将她与楚明瑟一同称赞了一番。
“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心性,实属难得。今日若非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瑟已经从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了发生的事。汤宛离开帐篷后就去找了赛场守卫,她借口“楚九娘子有急事”,指名要见青冥卫景落。
守卫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寻来了人。景落一听事关楚明瑟与北翟,立刻禀报了掌令。
接着就是调派人手摸查,最终在太子营帐附近的树林中截住五名北翟刺客。刺客逃窜时果然又回到了楚明瑟所在的地方,才让她撞见了现场。
太子殿下也太倒霉了,怎么都追着他杀呢?
楚明瑟不由同情地瞥了一眼太子,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汤宛,听见长公主说她是以平民身份考入兰台的时候,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民间果然藏龙卧虎。”他含笑开口,声音清朗,“若如姑母所言,将来女学广开,说不定真能擢选出一些出色的女官。”
他眨眨眼,笑道:“毕竟若不是这两位兰台的小女娘,今日儿臣的生死怕是难料。”
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筠儿说得确实不错。此番你们二位实属头功。”圣上似乎觉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简单将这番对话收了尾,命她们先回去休息,赏赐的旨意晚一些就到。
出了殿门,楚明瑟也没被允许从素舆上离开,燕裁云唤来两名侍女送她出去。
兰台的同窗们并未散去,一直候在外头。见她们出来,立即迎上前,团团围住。
戚兰蕙第一个扑上来,眼泪簌簌直掉,攥着她的袖子哽咽:“吓死我们了!”
汤宛虽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避开同窗们关切的目光,一一回应着众人的询问。
待与同窗作别后,楚明瑟终于回到楚府,又被大伯母等人围着关切一番,再三保证只是皮肉小伤,众人才略略放心。
待终于回到自己房中,楚明瑟几乎是倒头便瘫在了榻上。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转瞬便跌入了梦乡。
但这夜睡不安稳,梦中反复闪过刀光、黑影、飞霜扬蹄的景象。迷迷糊糊间,又感觉好像有人坐在床边,鼻尖浮动着极淡的草药与墨香。
那气息让她莫名安心,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之后便无梦到天亮。
她甫一睁眼,便听见露桃说沈听澜一大早就赶来了楚府,一直在等她。
楚明瑟匆匆洗漱好后,云栽便将沈听澜领到院子里来。
他眼底泛着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曾好眠。见到楚明瑟好端端坐在院中晒太阳,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楚明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抢先又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伸伸胳膊蹬蹬腿,示意着:“我真的没事,只有腿伤要养几日。”
沈听澜看起来放心了许多,但又对着楚明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给她留下一堆补品便回家去了。
他一进门,便见祖父正坐在堂上等着他,第一时间追问道:“如何?”
“她没什么大碍。”沈听澜简单地答复道。
但这不是沈老太爷想听到的答案,他接着问的明白了些:“所以,她同意成亲之后不再去兰台了?”
沈听澜垂下眼。昨日祖父听说了马球场上的事,对兰台的印象却是更差。高声喧哗毫不矜持是其一,胆敢提刀与刺客搏命在他眼中也是“成何体统”。
他撂下话,“待你们成亲后,她绝不可再去兰台!”
沈听澜未曾开口反驳祖父,他只当祖父是一时气话,届时自有母亲与他周旋。楚明瑟喜欢的事,他总有法子成全。
所以沈听澜没有正面答复祖父,只是将圣上与皇后都对楚明瑟青眼有加之事说了。
沈老太爷便也未再接着追问。他对这位未来孙媳的观感愈发复杂。一面不喜她屡屡“出格”,这与当初楚清池口中的“娴静知礼”相差甚远。一面又很满意楚家门第。
哼,待日后进了沈家门,再立规矩也不迟。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教坏,但只要长辈耐心引导,总能回归正途。
沈老爷子如是想着,瞥了一眼沉默的孙儿。他只希望他的骄傲,不要被带坏了就好。
楚明瑟对沈老太爷的心思全然未知,她正翘着那只还缠着细布的伤腿,继续舒舒服服窝在小院的竹椅里晒太阳。
院墙方向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楚明瑟眯眼看去,墙头光影一晃,裴照雪利落地翻过墙头,悄然无声地落入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怎么……”楚明瑟目瞪口呆地看着裴照雪走向自己, “你怎么是翻墙来的?”
来她家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在楚明瑟茫然而震惊的目光中,裴照雪快步踱到她的脚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脚踝到小腿处缠裹的有些碍眼的细布。
原本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小腿突然漫上一股莫名的冷意。
楚明瑟有些别扭地蜷了蜷罩在寝袜下的脚趾, 支起身子, 有些费力地探过手臂,想要掀起滑落的裙摆将小腿盖住。
指尖在途中被一双微凉的手握住。
“让你可怜的腿脚晒晒太阳吧。”裴照雪就这么自然地顺势坐到楚明瑟身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自认对他再熟悉不过的楚明瑟屏了屏呼吸,小心翼翼探头去瞧他的神色,“你生气了吗?”
“岂敢。”裴照雪似乎是试着勾了下唇角,但失败了。于是漂亮的眉眼轻轻弯着, 唇角却向下撇,凝成一个有些古怪的神色, “你现在可是救驾的大功臣, 甚至还成了青冥卫掌令的救命恩人, 我一介白身, 哪里敢与您置气?”
楚明瑟心里嘀咕着他“消息可真灵通”, 手上则恶狠狠地反握住了裴照雪还未松开的手, 皱起鼻尖冲他吐了吐舌头,与他玩笑道:“那你的态度还应该再尊敬一点。”
额上轻轻一痛,被裴照雪并指敲了一下。
“莽撞鬼。”他轻斥了一声。
楚明瑟捕捉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因自己哄好了他而翘起尾巴, 就看见那一点笑意转瞬又化作了浓稠得化不开的担忧。
“这是我第几次看你受伤了?”裴照雪轻挑起一边眉毛, 开始翻旧账,“从你为了救小栗子而孤身一人追着偷猫贼出去开始?”
楚明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知第多少次为自己辩解:“这次我手上有武器。”
底气不足的狡辩模样让裴照雪的手指再次蠢蠢欲动。楚明瑟却已十分乖觉地躺回竹椅,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浮现出一副晕乎乎的神情, 虚弱地抬手捂着额头道:“哎呀,腿好疼。”
若不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她的动作,还以为她是头疼。
即便知道她是装出来的,裴照雪仍是蹙了蹙眉,“那我想燕小侯爷应该也告诉你,给你武器是让你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去舍命救人?””
他嘴上不怎么饶人,手上却十分细致地去检查她小腿到脚踝处的伤,看看敷药包扎是否都妥当。
楚明瑟见他小心的动作,一时后悔自己装腿痛的行为,赶紧不知第多少次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伤势并不严重,“大夫说没伤到骨头!最多、最多十几日就好了。”
伤处又冷不丁地蔓起一点痛意,楚明瑟蹙眉忍过了这阵子,不敢吭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裴照雪的腿上。
“阿兄,你的腿……还疼么?”
裴照雪的动作微微一滞。
楚明瑟仍眼巴巴地瞧着他,无意识地揪了揪小拇指。
她只是从马上摔下来,留下了一些扭伤和擦伤,当时就已是钻心的痛,眼前一阵黑又一阵白,几乎瞬间便晕了过去。上药时更是反复体味着比受伤那一刻弱不了多少的痛感。
那裴照雪当年被他父亲打断双腿,后来为了疗伤又不得不再度断骨重接时,又承受了多久、多深刻的痛楚?
回到京城,原本已经治好的腿再次受伤时,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难以言说的伤感如潮水一般将楚明瑟包裹起来,她永远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的痛楚,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发顶一重,裴照雪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少给自己折腾一些伤出来,我便没哪处是不好的。”
楚明瑟鼓鼓脸颊。
裴照雪转而问:“你之前说要请孙大夫入京,他人呢?”
楚明瑟摇摇头:“不知道,他好久没来信了。”
“嗯,我会派人去找,你不必操心。”
楚明瑟有些困惑地瞧他一眼,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对孙大夫上心了。
“京城的大夫,即便便是御医,我也不放心。”
孙大夫是当年唯一将他那双断腿接好的人。除了他,裴照雪谁也不信。
楚明瑟心底微微一暖。
裴照雪这时已经难得严肃地看向她,“离危险远些。莫要总将自己置于险地。”
楚明瑟却也难得的固执起来:“我如今可是认识青冥卫的人了,打探消息未必比你慢。”
“哦?”裴照雪挑眉,“你是说那个叫景落的?”
“不。”楚明瑟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小得意,“我如今的人脉,可是他们的掌令大人。”
裴照雪静了一瞬,神色一时间复杂得让人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心情。片刻后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你就为着这个,不要命地扑上去救人?”
他倾身,凑近了的目光与她平齐,“看来我日后给你消息须得更谨慎些,免得你为了一点线索,什么险都敢冒。”
“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救人!”楚明瑟急得脸颊泛红,觉得自己快要解释得口干舌燥了,“我救人,是因为我……我善良!”
她理直气壮:“我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被偷袭!何况我当时觉得自己从背后出手,未必有事……”
她或许有那么点鲁莽了,但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判断“不会受伤”的情况下,才冲出去的。
裴照雪望着她,再次并指在她额头轻轻一敲,“罢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他起身欲走。
“等一下!”楚明瑟忙揪住他的袍角,“所以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谁让飞雪突然发狂?北翟人又是怎么混进来刺杀的?”
她两手并用,攥得死紧,“你若不如实告诉我,我可要想法子去动用人脉了!”
她看得出来裴照雪不想让她跟青冥卫有太多接触,于是大着胆子以此威胁。
裴照雪几乎被她气笑了,哼出一口气来,还是妥协道:“目前查出来,是一名辟雍学子给县主的马下了一种可致狂躁的烈性药,据说是求胜心切,不择手段。”
“但他家中与北翟有私下贸易往来,不能排除勾结外族、刺杀太子的罪名。”裴照雪淡然道,“现下他全家都入了昭狱,过几日便能审出来了。”
“此事与你想查的案子不相关,不必再管。”
他看着楚明瑟仍然不肯松开的双手,“还有问题?”
楚明瑟:“来都来了,不留下来吃饭吗?我们许久没有一同用饭了。”
裴照雪似乎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在竹椅旁半蹲下来,“我是不请自来,并非楚府的客人。”
“你与沈听澜有婚约,我是外姓男子,若与你往来密切,于你、于他,皆非好事。”
“你若真想与我一同吃饭,总得先舍弃些什么。”裴照雪的语气透着一股循循善诱,心中鼓噪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她会怎么选呢?
楚明瑟恍然,眼睫眨了眨:“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下次,我唤上沈郎君,我们仨一同用饭,可好?”
裴照雪:“……”
“你自己一个人吃罢。”他飒然起身,袍角流水一般自楚明瑟的指尖滑走,头也不回掠上墙头,转眼便消失不见。
楚明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又见到了裴照雪,还附赠一位被他“请”来的孙大夫。
翌日午后,她刚睡了个慵懒的午觉醒来,便被出现在院子里的孙大夫吓了一跳。
她看看孙大夫,又下意识望了眼墙头,满脸诧异:“您……您不会也是翻墙进来吧?”
真瞧不出,孙大夫一把年纪,腿脚竟这般灵活?
孙大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被你们府上的夫人正经请来的。”
真正翻墙进来的另有其人。
刚刚跳下墙头的裴照雪冲她招了招手。
原来孙大夫恰好已经行到了京郊附近,他根本没想着给楚明瑟去一封信告知自己的行程,却正巧遇上裴照雪派来寻他的人。对方直接将他引荐给了凌夫人,凌夫人便请她来给楚明瑟看一看腿伤。
孙大夫搁下药箱,仔细检查楚明瑟的伤处,松了口气:“小伤小伤,未伤根本。敷几日药,少跑跳便是。”
说罢他又嘟囔起来:“火急火燎的,我还以为丫头你的腿也断了呢!”
“那你快给我阿兄也瞧瞧!”楚明瑟这时想起自己寻孙大夫入京的目的,一把拽住裴照雪,“他的腿又不大好了!”
孙大夫看向裴照雪:“你走两步我看看?”
裴照雪顺从地走了几步,左脚落地的滞涩有些明显。
孙大夫蹲下摸了摸他小腿骨,神色渐渐狐疑,“你这骨头……”
他抬头与裴照雪对视一眼,后者目光平静,缓慢地眨了下眼睫。
孙大夫捻须沉吟,“你这骨头,确实有点长歪了。”
“那怎么办?”楚明瑟惊恐地捧着脸,“难道又要再打断骨头,重新连吗?”
她的五官皱成一团:“那得多疼啊。”
孙大夫看起来很想顺着她的话,说要再把裴照雪的腿打断,但在裴照雪的目光中,他憋了半晌,还是安抚地说:“没事,小问题,给我几天……呃,几年。老夫慢慢调理便是。”
“要那么久吗?”楚明瑟又皱起了眉。
“孙大夫是稳妥起见。”裴照雪接话,“说不定不到半年便好了。”
“对,对,听裴郎君的。”孙大夫从善如流。
楚明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你们到底谁是大夫?”
事实证明,孙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他一出手,楚明瑟本就不算严重的伤很快便好了,又能下床跑跑跳跳。
这期间,兰台与辟雍补赛了最后一局马球——兰台胜。
接下来只待国子监与辟雍再打一场,决出胜者之后,与兰台进行最终对决即可。
“总算是大好了!”蒋元绕着楚明瑟仔细看了一圈,激动地拍了拍掌,“之前赢了辟雍,我们还没庆贺呢!县主说要等你痊愈,我们再一起好生庆祝一番!”
于是这日午后,楚明瑟和蒋元、戚兰蕙结伴,慢吞吞往城西一家新开的酒楼行去。
途经一条僻静后巷时,忽闻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我警告你,不许再出现在我阿娘面前!”
“好耳熟的声音……”楚明瑟与蒋元面面相觑,没忍住悄悄探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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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巷中, 俞三娘子正侧身对着她们,双手叉腰,怒瞪着面前一名年轻妇人。
那妇人生得十分貌美, 身形弱如拂柳, 眼中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三娘子,我、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俞三娘子冷笑,遥遥望着也能感觉到她身上蓬勃的怒气。
她身侧只带着一名侍女,此刻上前帮腔:直说吧,要多少银两才肯滚出京城?
楚明瑟正懵然地看着这一幕,戚兰蕙已不大忍心地拽拽她的袖摆, 用气音说道:“我们走吧?”
楚明瑟也觉得在这里窥见同窗的私事不妥,便小心地缩回头, 三人一起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刚抬起步子, 巷中一户院门忽地打开, 一只皮毛乌黑的小狗“嗷呜嗷呜”地冲了出来, 将几人吓得四散跳了起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
比她们的尖叫声还要恐怖的质问在身后响起。
俞三娘子瞪着她们, 脸色煞白, 比身后粉墙还要惨淡几分。
乌黑的小狗已被主人紧急牵回了院子里,一时间只有楚明瑟三人僵在原地。
戚兰蕙低着头躲在楚明瑟和蒋元身后。
楚明瑟不大好意思地扣了扣袖摆,轻声道:“我们去望云酒楼,路过……”
蒋元欲盖弥彰地找补道:“我们刚到!什么也没看见”
戚兰蕙声若蚊蚋地附和着:“对啊对啊, 刚到。”
俞三娘子的脸却愈发白了, 她先是恶狠狠瞪了那名年轻妇人一眼,“滚回去!”
那妇人什么也没敢说,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回院中, 合上了门。
俞三娘子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楚明瑟手腕,将她拉到巷子深处僻静角落。蒋元与戚兰蕙赶紧跟上。
戚兰蕙鼓足勇气试图阻拦,努力解释着:“三姐姐,我们真的什么也没……”
“闭嘴!你当我是傻子很好骗吗?”俞三娘子胸口起伏着,眼中怒火与狼狈交织,
俞三娘子,你们不就是好奇么?我告诉你们便是,何须偷偷摸摸,费心地跟着我偷听!”
不,她不好奇啊。楚明瑟还没能开口,俞三娘子已经愤愤然地咬着说了下去,好像自己也憋不住要找个人倾诉一番似的:“那女人是我父亲的外室,一个当垆卖酒的贱民。”
她声音发颤,说着难听的话,却红了眼眶。
“她借着我娘的看重搭上了我父亲,害得我娘为此病了大半年……她倒好,竟敢上门去找我娘!还敢赁了院子在这儿住下了!这儿离我家只有三条街!”
俞三娘子的神态一如既往的跋扈,染着冲天的怒火,却因正在说的话,让人难以对她生出往日的恶感。
“你也小心些罢。”俞三娘子忽地冷笑,看向楚明瑟,“你以为汤宛为何与你走得近?沈郎君温润贵重,又是个好脾性的。攀上你,她有的是机会接近沈郎君。”
“哦,还有燕小侯爷,家世显赫,他看起来也与你熟识。虽然脾气不大好,日后也未必能重振侯府,但对汤宛那种人来说,也足够翻身了。”
“你不要胡说。”楚明瑟皱眉。
她这下总算是明白俞三娘子对汤宛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何处了,竟然只是因为汤宛和她父亲外室的身世差不多?
汤宛这才是天降一口好大的黑锅。
“我胡说?”俞三娘子眼圈微红,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你自己想想!这次马球场出事,她不就是靠着你,才搭上了青冥卫的人?在燕小侯爷那里挂上了名号不说,连圣上和皇后都见过她了,怕是连太子殿下……”
戚兰蕙惊声阻拦:“三姐姐你冷静点!”
俞三娘子蓦地住了嘴,咬住了唇。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若是你父亲没有动那个心思,便来一百个这样的女子也无用。决定权在你父亲手上,你为难旁人没有任何意义。”
俞三娘子抱臂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轻轻发颤。
“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愈发抖了,带出一丝明显的哽咽,“阿娘好些日子只能以泪洗面,若她走了,父亲肯定会重新回到我阿娘身边,我阿娘就能开心起来。”
“若她走了,你父亲未必不会寻下一个。”楚明瑟不得不将话说得冷酷。
俞三娘子瞪着她,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沉默良久,倔强地别开脸。
“你肯定觉得我可笑。”她哑声道。
“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楚明瑟坚定地看着她,“别再因为这种原因为难阿宛。她进兰台真的只是想读书罢了。不是每个人都以后宅为目标。”
“你若担心你阿娘,不如多陪陪她。”
俞三娘子不再说话。待楚明瑟几人转身离开后,她独自站在巷中,盯着那名外室紧闭的院门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真没意思。
她不想承认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不想承认她的父亲其实只是一个糟糕的人。她盼望着一切都能回到她小时候那样,恩爱的父母谈天说地,宠溺地陪着她荡秋千。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越过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径直往前。
她现在只想走一走,想一想。有她陪着阿娘,阿娘真的就能开心起来吗?
另一边,楚明瑟说完话就拉着戚兰蕙和蒋元飞快地跑开。
她有点后悔:“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我倒觉得说得挺好的。汤宛是倒了什么霉,被她暗自拿那么龌龊的心思揣测?”蒋元说着看向戚兰蕙,“这就是你跟林二之前怎么都不肯透露的那件事吧?”
戚兰蕙仍心有余悸,点了点头,“虽然三姐姐总是很……”
她换了个说辞:“虽然我不喜欢三姐姐,但她与我姨母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特别受不了这个。”
“好啦,不想他们家的事了。咱们高兴点,一会儿还要庆祝我们马球赛的胜利呢!”
说话间,她们已行到了望云酒楼外,远远便有侍女迎了上来,将她们引入内。
为了确保无人打扰,苏藏珠十分豪气地包下了整座酒楼,近身伺候的全是她带来的宫婢。
楚明瑟几人进门时,桌上已摆满了佳肴。
“快些坐下,就差你们三个了。”林双鹭扑过来将她们三个人统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迫不及待地要与她们分享自己听到的消息。
但落座时楚明瑟略有僵硬的坐姿勾起了她的关系。她先扳着楚明瑟的肩膀打量了一番,“确实是好全了吧?”
“大夫还能骗人不成?”楚明瑟笑嘻嘻地任她打量,“除了背上还有一点淤青未散,已全然没事啦。”
林二娘子舒了口气,总算能放心地打开话匣子:“前几日,就连我阿娘都拘着不敢让我出门,你摔落马那一下,可是将人都吓坏了。”
“辟雍怎么竟然招收了那般品行不端的人入内?真是可耻!”林二娘子先是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句,才又道,“你们仨来晚了点,不知道,冲飞雪下手的那名辟雍学子可惨了,青冥卫掌令亲自给他用刑呢!”
然而面前三人都用一模一样的茫然看着她。
楚明瑟代表三人发出疑问:“青冥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们平时审犯人,不都是要用刑的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双鹭为三人的无知而扼腕,“行刑这档子事还是很看手艺的,一些老道的酷吏能用非常小的刑罚让犯人吃最大的苦楚。即便同样是抽鞭子,动手的人不同,那感觉也是很不同的。”
楚明瑟困惑地蹙眉,戚兰蕙抓紧了她的衣袖,蒋元则问了出口:“你还研究这个?”
“我祖父做过刑部的官儿嘛。”林双鹭一脸不以为意,“家中有一些他的藏书,我小时候翻看过,被吓哭了。后来祖父为了锻炼我的胆子,专门挑这些故事给我讲。所以我早就不怕了。”
楚明瑟一时不知是不是应该夸赞一声她的家学渊源。
“青冥卫的刑罚本来就很重了,那位掌令大人行刑更是令人丧胆。”林双鹭接上自己的话,“所以他几乎从不自己动手,算得上对那些犯人的仁慈了。这次却亲自用刑,那恶人有的苦头吃!”
她十分愤慨地握了握拳。
戚兰蕙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伸出手和林双鹭碰了碰拳,“那真应该谢谢他!”
谈到让害楚明瑟受伤的恶人受刑,就连胆子最小的小娘子都不害怕提起青冥卫了。
楚明瑟悄悄翘起唇角,暗暗觉得青冥卫得谢谢自己才是呢。
通往后院的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一行侍女捧着一坛坛酒壶走了进来。
苏藏珠轻快地跃进来,展示自己手中的酒坛:“丹枫露,千金难求一坛。姨母将内库搬空了,你们快尝尝!”
蒋元睁圆了眼:“长公主许我们饮酒?”
“真的能喝吗?喝醉了怎么办呀?”林双鹭控制不住好奇,一下一下瞥着酒坛。
楚明瑟都闻到溢出来的酒香了,心下还想着,若是裴照雪瞧见这屋里有这么多丹枫露,会不会求自己给他带一坛?
“不必怕,我带足了人看顾着。”苏藏珠率先举起了酒坛,眼波流转,肆意分明,“今日不回家了,我们就在此处,痛饮达旦!”
与友人在外夜不归宿,对这群小娘子而言实是新奇体验。
她们还担心家里人知道了不痛快,可长公主派人传了话:“女儿家偶尔纵情一回,天塌不下来。”
“不过这是秘密。”苏藏珠眨眨眼,“回去只说我们聚在一处,商议下次对战国子监的马球战术。”
楚明瑟噗嗤一笑:“那要不要趁着还没醉,先真的聊点东西出来?”
蒋元忙扑了过去:“小祖宗,饶了我罢!”
众人笑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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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天幕上, 拱卫着一片银白的月。
如薄纱一般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洒入二楼的雅间,落在或斜躺,或趴坐的几个身影上。
已经亥时过半了, 这一群聚在酒楼中宴饮的小娘子们仍然没有丝毫困意。
宽敞的雅间内早已被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和圆枕, 方才已经规规矩矩地彼此敬过酒的小娘子们纷纷醺红了脸,卸下了最后一点矜持,不再顾忌形象,大着胆子四处躺躺坐坐。
好像小动物回到了安心的巢穴里,露出柔软的肚皮。
空气中弥漫着点心和小娘子们身上熏香的味道,掺杂着飘散出来的一点酒香,杂七杂八的味道并不浓烈, 交织在一起也不显得古怪,反而凝成了一股别样的暖甜。
楚明瑟裹着斗篷, 歪坐在一架屏风后的贵妃榻前。窗户里吹进来的风有点冷, 她得躲着点。
她盘腿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手肘支在贵妃榻上, 托腮看着林双鹭和苏藏珠几人行酒令。
欢声笑语传到她耳边好似隔了一层窗纸, 模模糊糊地变成了背景音。
浓密的眼睫一下、一下地缓缓滑落, 勉强撑着不彻底闭上眼睛,彻底坠入梦乡。
方才她也偷偷喝了小半坛丹枫露。
全然不像阿爹的烈酒——幼时她曾用筷子偷偷蘸过一滴,一入口便爆开满喉的灼意,蛮横地呛进肺里。她觉得自己被那酒狠狠揍了一顿, 不让她痛哭流涕地吐出来就不肯消停。
当晚阿娘吓得第一次对阿爹动手, 埋怨他没有把自己的酒藏好。阿爹很想为自己辩解——分明是某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头自投罗网自找苦吃,但看着楚明瑟惨兮兮的模样,也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悄悄地翘起来, 晕乎乎地想着,要是能把丹枫露带给阿爹尝一尝就好了,他和阿娘肯定都会喜欢的。
丹枫露的口感却很柔和,入口时只觉清甜,果香盈盈地化在舌尖,顺着喉咙滑过之后,肺腑间便传来微微的暖意。
她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好几口,恍惚觉得自己的酒量惊人得好!
然后热意就从肺腑上升到了脑袋,她就安安静静地裹上斗篷,坐在这里犯起了困。
但是她又不想就这么睡过去,这么热闹肆意的时光实在太难得了。
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同龄的小娘子们待在一起过夜,没有长辈的训导,不必顾忌仪态,大声地笑,痛快地玩闹。
她舍不得这么快睡过去。
楚明瑟使劲眨了眨眼睛,把自己从困意的边缘拽回来,努力将注意投入到面前正在行酒令的几个人身上,侧耳去听她们说话。
林双鹭精神饱满高涨得不得了,正一心二用,掷完骰子就扭头和梁落霜说两句闲话,“你说辟雍马球队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有些文弱的林郎君吗?他与我家不是亲戚呀。”
“不过我恰好知道他。他文章做得好,很受夫子们的喜欢,看起来应该会有前途。他家中也没给他定亲呢。”林双鹭凑近了一点,“不过他家中可不大富裕,以你爹娘对你的宝贝程度来看,肯定不会挑他做女婿。”
梁落霜涨红了脸,“我就是随便问问!谁关心他能不能做成我家的女婿啦?”
后半句底气不足地变成了嗫嚅。
“我也是随便说说嘛。”林双鹭冲她眨眨眼,“你随便听听就是了。”
梁落霜转了转眼珠,弯起眼睛瞧回去,“那位齐二郎呢?他能不能做你家的女婿?”
被反将一军的林双鹭:“……”
她双颊飞起淡淡的薄红,有点害羞,又觉得自己被一向比自己更害羞的梁五娘子反问住,实在是太没有气势,一时咬住唇没有说话。
戚兰蕙戳戳林双鹭,用催促的语气试图解围:“到你啦,快掷骰子。”
林双鹭盯着桌上的骰子,忽然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来,整个人冒出一股坏气,“平日里吟诗作对还没玩够吗?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吧?”
楚明瑟清醒了一点,隐隐约约猜到林双鹭想要做什么,抿起唇角捧场道:“还有什么玩法?”
“我刚想出来的!还是掷骰子,点数最大的可以问点数最小的人一个问题,或让她去做一件事,不愿回答或是不愿做,就得喝一盏酒!”林双鹭根本压不下去的唇角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准备问的问题可不简单。
每个人眼底都或多或少浮现出跃跃欲试,梁落霜却猛地甩头:“不,我不玩。你肯定没给我准备什么好问题。”
“别这么说,”林双鹭露出受伤的神情,“我给每个人都没准备什么好问题。”
楚明瑟第一个大笑出声,歪倒在靠坐过来的戚兰蕙肩头。
她冲梁落霜眨眨眼,善意提醒:“你别光惦记着输给她呀,若是你赢了,不就也能‘拷问’她了吗?”
梁落霜眼前一亮,端正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玩!”
“哗啦”一声响动,苏藏珠兴冲冲地将桌上乱七八糟的其他筹令都扫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强调道:“可不许借醉酒躲过去!”
马球队的八人,还有楚明瑟和戚兰蕙这两个编外人员,围绕着桌子挨挨挤挤地跪坐在一起。
她们选用了六面骰,不可避免会出现掷出相同的点数。
比如倒霉蛋楚明瑟,只有她一个人掷出了最小的点数,但却有三个人同时掷出了最高的点数。
面对着三个人虎视眈眈的注视,楚明瑟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们三个考虑一起问我一个问题吗?”
戚兰蕙捂着唇笑,蒋元则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不。”
林双鹭摩拳擦掌:“你可是第一个迎接挑战的幸运儿,准备好接受我的问题吧!”
放完狠话的下一瞬她就皱起了眉头,“不对,你已经有未婚夫了,我还能问点什么好让你害羞呢?”
楚明瑟借着托腮的动作遮掩自己的笑意。
林双鹭两手将左右两边的蒋元和戚兰蕙推上前,“你们俩先问。”
蒋元还在若有所思的时候,戚兰蕙已经心软软地问道:“你更喜欢吃咸味的点心,还是更喜欢吃甜味的点心?”
众人顿时怒视戚兰蕙,“你在帮她作弊!”
“好蕙蕙!”楚明瑟笑着抱住戚兰蕙,大声回答:“我爱吃甜的!”
好几个人立刻凑到了林双鹭身边,叽叽咕咕地给她出谋献策,好像非要找出一个能让楚明瑟害羞的问题。
“我可没蕙蕙那么心软!”蒋元抱臂环在胸前,“我问你,辟雍那位林重明林郎君是不是心悦与你?”
此话一出,各种视线顿时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卢娘子心直口快道:“对呀,前两日你没来,有位江小娘子还来找你呢。我阿娘略说过一点她和林重明的事,所以大家就猜了猜你们三个人的关系……”
闵之月飞快地补充:“大家都只是私底下说说,没人捅到家里去。”
楚明瑟明白了,蒋元这是在给她一个澄清的机会呢。
“当然没有!”她立刻否定,“江娘子对我有些误会而已。况且,我也管不着别人对我是什么想法呀?”
蒋元摸摸她的头:“唉,小倒霉蛋。”
“好,轮到我了!”林双鹭坏心眼地一笑,“在见到沈郎君之前,你最喜欢的小郎君是谁?”
楚明瑟:“……”
入京前,她最惦念最喜欢的人自然是裴照雪啦!
可是他好像不是很想被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熟识的关系……
“哎呀你脸红了!”
“你还噘嘴了!看来不想说给我们听啊?”
楚明瑟郁闷地点头,她不能回答,只得自罚一杯。
众人也没为难她,继续欢欢喜喜地掷起骰子,挑选下一个倒霉蛋。
于是楚明瑟便惊讶地发现,经过与辟雍的第一次比赛之后,有不少人都对那几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生出了好感。
她听了一耳朵对那些郎君的点评和,看着被调侃的小娘子们羞红脸颊的模样,莫名也跟着脸红心跳起来。
可真有意思。
几乎每个人都轮到一遍之后,最新一轮掷骰子结果,点数最小的是苏藏珠,而可以向她提问的人是楚明瑟。
楚明瑟托腮思索了一下:“县主日后从兰台结业,想要做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瞬。
方才众人都在嘻嘻哈哈地聊少女心事,聊英俊的小郎君,聊哪家夫人性子温和好相处,不仅因为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更因为她们家中也或早或晚便要为她们议亲了。
即便来了兰台读书,即便学会了骑马、击球、射箭、木雕……结业之后的日子,似乎依然要回归家中早已为她们预设的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但楚明瑟问的是,想要做什么?
不是“应当做什么”,不是“家里安排了什么”,是“你想要什么”。
苏藏珠拨了一下桌上的骰子。
烛光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我还没想好。”苏藏珠少见的迷茫,没了张扬的气质,“我先前只是想着不能让姨母失望,姨母想做什么,我就要支持她,她总是做得最好的那个。”
“不过你要问我想做什么……我还真没仔细想过。”她忽然抬眸,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但我现在开始想了。”
“哪怕是想我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是‘我’想的,对不对?”
低低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夜风轻拂,喧闹的碎语不知何时歇了下去,有人轻轻关上了窗。
一夜好眠,直到天边破晓,日光透光而入。
小娘子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告别回家。
楚明瑟却趁着这功夫,先跑了一趟木工坊,准备把给戚兰蕙的那座木雕微景取回来。
一进门,便瞧见裴照雪正立在院中,垂眸望着石案上已经完工的微型木雕。
日光透过枝丫,在他漂亮的侧脸上落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他侧头瞧着楚明瑟走近,有些不太愉快地开口:“你从前给我雕的小人,还孤零零站在我的书桌上,连片遮雨的瓦都没有。”
楚明瑟急忙表态:“过段我时间我就给它雕个屋檐出来!”
裴照雪没接话,眉心倏地一蹙。
“你喝酒了?”
话音未落,他已捏住她后衣领,将人轻轻拽近了些。
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发顶掠过一道极轻的气息。
他俯身,在她发间嗅了一下。
楚明瑟僵在原地,耳根腾地烧起来。
裴照雪直起身,面色稍霁,她身上的酒气闻起来远没到宿醉的份上。
“只喝了……这么一点点。”楚明瑟赶紧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缝隙,目光格外真诚。
实际上比这么一点点还要再多上一坛。
她心虚地没敢看裴照雪的眼睛,但还是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显然她的小把戏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小草呢?他们都哪儿去了?”楚明瑟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四下张望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以往听见动静就会跑来迎接她的一群人,今日全没了踪影。
“为了赶你这份独一无二的厚礼, 他们好几日没休息。”裴照雪话里仍透露着对楚明瑟为旁人准备了如此精致的礼物的不满, 惹得楚明瑟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我便做主给他们放个假,让他们出门去松快松快。掌柜的应当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他微微倾了倾身,仿佛一个谦逊温和的管家正在询问主家的意见。偏那张漂亮的面容和周身的气质太过特别,让人无法相信他会是在别人家中做工的下位者。
楚明瑟被他一声‘掌柜的’逗得笑弯了眼,期待地说:“当然不会。那你会听掌柜的发号施令吗?”
“也许?”裴照雪十分纵容地挑了挑眉,“那要看掌柜的想让我做什么了。”
裴照雪的脸色垮了下来,看起来活像被喂了一口黄连, “无可奉告。”
“我不是掌柜的了吗?”楚明瑟不高兴了。
“你是,但是……”他叹了口气, “但掌柜的若是没失忆, 应当还记得, 我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说过许多遍了。为了你这条小命着想, 不要太主动地暴露自己。”
楚明瑟失望地眨了眨眼, 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有什么新消息要告诉我吗?”
裴照雪沉默片刻。
“……当年的失火案, 和今年御史家中的失火案,头一个主办的是同一人,高天佑。”裴照雪放低声音,“他是娴妃的哥哥。”
“如今几位皇子中, 能和太子殿下争一争的, 也只有娴妃之子,五殿下。”
楚明瑟蹙眉回想着,但实在是对这位五殿下和其背后的高家没什么印象。
“所以……”她思忖着开口,因想到某种可能性而喉间干渴紧涩, “我阿爹阿娘,可能死于太子之争?”
“可是,为什么呢?她们只是水津镇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能有什么值得远在京城的几位大人物痛下杀手?”
楚明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旧日的火光重新在眼前炸开,灼人的热浪、刺鼻的烟尘与一切归于沉寂的断壁残垣在她眼前渐次闪烁起来,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吞没。
仿佛又有一张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喉咙仿佛在火场吸入了四散飘飞的烟尘一般灼痛,又干又涩,几乎要咳出声来。
“好了,没事了。”
背心处忽然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那掌心隔着衣料,稳稳贴在她颤抖的脊骨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轻轻捋着。
力道不重,传来的热度却带来了无限的安全感,将她从那段窒息的记忆里一点点拉回来。
楚明瑟大口喘息着,眼眶泛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慢慢地抚着她的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疼惜。
楚明瑟终于没能忍住,伸手揪住他的衣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她将脸藏在他胸口的衣料间,像是要躲避什么。
裴照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院中寂静,唯有风过的声响。
过了许久,楚明瑟终于动了动。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深吸一口气,眨了眨发红的眼眶,看着裴照雪胸前衣襟上的湿痕,瓮声瓮气地道了声:“对不起。”
裴照雪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抹去她脸上残余的一点水汽。
“我会查清楚一切的。”
楚明瑟抿着唇点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哭了一通,又发了会儿呆,摇摇头甩掉方才沉重的情绪,好像现在才看到裴照雪出现在这里似的,问道:“你今天是过来做什么的?”
裴照雪看着她不说话。
楚明瑟狐疑地鼓了鼓脸颊:“你知道我今天会过来?”
裴照雪不置可否地勾勾唇角,点了点面前的微缩木雕。
“这是你给木工坊想的一条出路吗?”
“也算不上什么出路,是一位同窗启发我的。她给自己的磨喝乐订了一柄小弓,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做一些这种小玩意儿,女娘们肯定喜欢。”
楚明瑟扬起下巴,眉眼间全是得意,“已经有人找我预定了!”
“就连你也觉得特别,对吧?”
裴照雪自然只有点头,眸中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对了阿兄,你给小草取个新名字吧,正经些的。”楚明瑟扯了扯裴照雪的袖子。
既然她打定主意不让人知晓自己与清禾木工坊的关系,往后小草便得学着独自面对客人。只是“小草”这名字,实在不适合一位即将独当一面的掌柜。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九娘子!”
楚明瑟回头,正见小草一行人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兴冲冲地跑进来。
“回来得正好,你对取个大名有什么想法吗?”楚明瑟询问本人的意见。
“我要跟九娘子一个姓!”他像是怕被拒绝似的飞快补充,“我是给九娘子干活的,清禾木工坊当然得姓楚!”
楚明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
她自然没有意见。
裴照雪垂眸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那么便叫……楚青野罢,呼应草色之意,与你原本的名字也算有些关联。”
小草、不,楚青野细细念了两遍自己的名字,眼睛越来越亮。
“楚青野……楚青野!”他猛地跳起来,差点撞上身后的同伴,“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花儿眼眸亮晶晶地凑过来,渴望地看着两人。
楚明瑟赶紧戳了戳裴照雪。
裴照雪:“……”
他侧首,在楚明瑟耳畔轻声问:“我是你请来的起名先生吗?”
“你可以是吗?”楚明瑟双手合十,期待地看着她。
“……”裴照雪干脆打发一人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在桌前给面前这些小孩儿挨个取了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名。
自这日起,楚青野每日都要带着同伴们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新名字,练了一遍又一遍。
楚明瑟则将那座完工的木作微景带回了兰台。
彻底完工的微景更是让人挪不开眼,处处精巧,一处小花坛便能看上好半晌。
戚兰蕙高兴得不得了,坐在桌前守着不肯挪窝。听了消息跑来查看的小娘子络绎不绝,她逢人便要炫耀一下,头次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还能说出那么多话。
“这个要怎么买?我想订一个!”闵之月挤在戚兰蕙身旁,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有如此心思的人不在少数,闻言都期待地看向楚明瑟。
“那家清禾木工坊说了,下个月才开始接单。”楚明瑟笑眯眯地应付着。
“你们还要再往后排,我可是早就预约过了,下一个是我。”苏藏珠越过人群上前,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县主!来得正好,我顺便帮忙把你的图纸带过来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改进的吗?我替你传话。”楚明瑟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苏藏珠展开一看,立即指挥起来:“这儿!给我加个武器架。还有这儿,要一个马球场,把你们几个都雕进去!你转告他们,我在场上驰骋的样子,一定要威风!”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把楚明瑟逗得乐不可支:“你要雕那么多小人儿吗?那可得费不少银子。”
“银子不算什么。”苏藏珠眼也不眨,“能做吗?”
楚明瑟卖了个关子:“我先去问问吧,回头让他们直接给你寄信,好吗?”
“行!”苏藏珠点头应了,扭头看向闵之月,“别在这儿傻坐着了,训练!”
秋意渐凉,京城的秋季向来短暂易逝。没人想在冻人的冬日里打马球,是以辟雍书院和国子监紧抓着秋天的尾巴进行比赛,势必要让接下来的最后一场马球赛也能赶在冬日之前结束。
听听说有人为了能近些看比赛,提前一晚便跑去占位置,裹着毡毯在马场边熬了整宿。
楚明瑟没去看那个热闹,她得抓紧时间把答应裴照雪的屋檐雕出来……
热火朝天得仿佛能驱散秋日寒凉的马球场上,燕裁云不住往看台上张望着,每一次都失望地收回视线。
齐晋之也一次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每次都是兰台略显空荡的看台。
他早就觉得燕裁云不对劲了!偏偏怎么都没揪到把柄!
齐晋之终于忍不住,拿球杖捅了捅燕裁云的胳膊:“我说,你这是春心萌动了?”
燕裁云险些被捅下马,回头狠狠瞪他。
“别把我说得跟你似的。”他冷冷道,耳根却有些发烫。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齐晋之笑嘻嘻的,“侯夫人说不定天天盼着你领个姑娘回去,成了亲,安安稳稳过日子。总好过让她整日替你提心吊胆,担心你哪一日想不开就跑上了战场去。”
“谁也绑不住我。”燕裁云又往看台上望了一眼,依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他攥紧了缰绳,策马转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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