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什么狗屁婚事!”
苏藏珠全然没了仪礼风度, 一掌拍在桌上,恼怒地痛骂着。一双冷傲的瑞凤眼中,此刻几乎要喷出火光来。
“他分明是为了攀附权贵, 要将卢幼萱送予人为妾!”
“哐啷”一声, 楚明瑟手中的茶盏没能拿稳,直直掉在了桌上。茶水四溢,沿着桌面蜿蜒流下,浸湿了她的袖口。
可她压根顾不上收拾。
她瞠目结舌地看向苏藏珠,音调不自觉地扬高了八度:“做妾?”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卢幼萱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嫡亲女儿, 他怎么能将她送去做妾?!那她这辈子不就全完了吗!
“方才来的路上,我特意命人私下打听过了, 绝无错漏。”苏藏珠冷笑一声, 抱起双臂, “卢典史给幼萱寻的姻亲, 是西洛常家。”
楚明瑟迷茫地看着她。
苏藏珠想起来她对京城这些人家不太熟悉, 补充道:“……那是我太子表兄的母族。”
楚明瑟恍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卢典史其实是想攀附太子殿下?”
“太子表兄若是知道他此等行径,怕是看见他都嫌污了眼睛。”苏藏珠咬牙切齿,眼底凝着一层冰。
“他搭上线的, 也不过是常家旁□□人年近三十, 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家中已有三房妾室,外头还养着两个外室。挑中这种人家,竟还好意思说是为她‘定了桩好婚事’?”
楚明瑟听得心头发寒, 开口时声音涩然:“他愿意将女儿送去兰台读书,怎么会是如此一个卖女求荣的人呢……”
“送幼萱入兰台,是已故的卢夫人一力要求的。”苏藏珠曾在长公主府上见过那位夫人,是个柔和亲善的好人,只是可惜……
她想到此,唇角露出一丝讽意:“卢典史能被夫人说服,也是存着别的心思。兰台可是长公主殿下主办,除了你我,也有不少高官之女在学。他自然打量着让女儿多些人脉,日后好为家里谋些好处。”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满屋子升起热腾腾的暖意。可楚明瑟却只觉如坠冰窖。
“现在怎么办?去逼常家退婚?”楚明瑟喃喃着,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亲戚,想来他说话应是管用的?
苏藏珠摇摇头,不大赞同:“没了常家,也还有东家西家。幼萱的婚事被她那个又蠢又坏的父亲拿捏在手上,早晚都会再出事。我们也未必看顾得过来。”
她握了握拳,露出一副充满斗志的神色:“我们去卢府带她逃婚!一劳永逸!”
楚明瑟正兀自失望着,就被苏藏珠吓了一跳,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逃婚是简单痛快了,可是之后呢?”楚明瑟叹赶紧举例试图打消苏藏珠的念头,“若是卢典史和他站在那位继夫人在外头添油加醋、哭天喊地,硬要说幼萱与人私奔,甚至编造更多莫须有的罪名。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还能如何立足?”
苏藏珠锐利的气焰顿时一消。
她想起姑母那般的人物,也没少被人误解。若不是有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加之心性豁达,恐怕也要吃苦头。
而且最初她与楚明瑟相识,也缘自于自己对她父母私奔传闻的误解。
由此可见,流言与对女子名声的束缚有多么害人。
世人并不如她们一般知晓卢幼萱是个多么好的姑娘,也不知她身处在如何糟糕的境遇之中。
即便她们一时能救她出来,若没个安稳长久的去处,终究还是不妥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是好?”
“咱们肯定能想个完备的计划出来。”楚明瑟抬起头,目光与苏藏珠相遇,“不是只有我们能帮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中间凑了凑,头抵着头叽叽咕咕起来。
翌日。
来财酒楼二楼,装潢雅致的走廊上一道身影匆匆闪过,在最里侧的雅间门前停下,四下张望一眼,闪身而入。
门从里面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应付我舅舅的盘问,来晚了,快开始吧!”蒋元三两步奔到桌前,加入等候已久的五颗脑袋之中,与她们围成一圈。
“我先说!”蒋元刚坐稳便急匆匆开口,连气都没顾上喘匀,“我让我舅舅帮忙打听过了。卢典史那个小妾的哥哥,前些日子在外头惹了大乱子!”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赌钱输了两千两,还把人打死了。”
“出人命了?”林双鹭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两?他一个小妾的哥哥,哪来这么多钱赌?”闵之月皱眉。
“所以他才急着找人帮忙啊。”蒋元冷笑,“这事儿太大,卢典史可压不下来。他那点俸禄,更填不上这个窟窿。”
想到他是用什么去求人帮忙,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林双鹭重新起了话头:“我阿娘认识卢府隔壁的邻居。据那边说,卢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明显多了,都是来送聘礼的。那位继夫人……小妾杨氏,每日里喜气洋洋的,逢人便说幼萱‘命好’‘攀上了高枝’,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们给幼萱寻了一门好亲事。”
苏藏珠响亮地哼了一声。
梁落霜接着轻柔开口:“我让府上的嬷嬷去卢府附近转了几圈,打听到一个消息。卢典史打算一月二十八就把人送去常府。”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在兰台开学前,将卢幼萱的婚事落定。
楚明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就还有六日。
“那咱们就定在一月二十八动手。”苏藏珠一锤定音。
六颗脑袋又凑到一起,叽叽咕咕了半个时辰,终于定下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从雅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明瑟走在最后,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忽然脚步一顿。
楼下大堂里,一道身影正匆匆穿过,往走廊深处走去。
那身影纤细袅娜,穿着素净低调的袄裙,发间戴着帷帽遮面。她走得很急,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催着,连头都没有抬。
走动间,帷帽的薄纱轻轻飘起一角,露出一点秀雅的侧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楚明瑟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她。
余琦怀,裴府那位继夫人,裴照雪的那位继母,
她怎么会在这儿?
楚明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要不要……跟过去偷偷看一眼?
“瑟瑟?”蒋元回过头,见楚明瑟还站在楼梯上,便一脸纳闷地看向她。
“怎么不走了?”蒋元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看什么呢?”
“没什么。”楚明瑟摇摇头,收回视线,“走吧。”
她转身跟上蒋元,把心里的那点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酒楼谁都能来,应当没什么事。
蒋元在她耳边叹息着:“可惜蕙蕙的母亲不许她出门,不然今日也能同我们一起……”
走廊尽头,余琦怀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冰凉阴恻,不带一丝温度。余琦怀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光与喧嚣。
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冰冷压抑,余琦怀胆战心惊地紧紧攥着手指,有些后悔独自前来。
桌前一人坐在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铁面具。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张面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匍匐的恶鬼。
“东西带来了?”
余琦怀咬着唇,强撑着道:“我还没那么快能拿到手,我这次来,只是想与你确认……”
“若我拿到老爷书房内藏起来的东西,你真能让我的儿子醒过来?”
鬼面的声音冰凉阴恻:“你没有别的选择。”
余琦怀呼吸一窒息,终是咬咬牙:“……我明白了。下次……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过来。”
*
一月二十八这日对京城的百姓们来说,与往常的数个日子都没什么不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样的寻常与平静。
只是有一顶青色的轿子正被轿夫缓缓抬出小巷,有人扫过两眼,也权当没看见,最多在心里嘀咕一瞬:也不知哪家又纳妾了?
低垂的轿帘掩住了轿内的一切。
一身粉色袄裙的卢幼萱正端坐着。她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垂着纤弱的脖颈。眼中噙着绝望的泪,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衣襟。
她脑海中不断想起阿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曾经温暖过她许多时日的手已经冰凉,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幼萱……以后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的父亲却在今日亲手将她送入火坑,她还能怎么活?
她闭上眼,泪水更多地涌了出来,几乎将她溺毙在悲痛之中。
“站住!”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娇喝,轿子猛地停了下来。
卢幼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日光明媚, 长街上来往的人流车马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突生变故的青色小轿旁。
四名护送小轿的卢府家丁凶神恶煞地围拢到轿前,呵斥着面前拦路的一排侍卫,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可是卢府的轿子!”
“拦的就是你们卢府的轿子!”
之前喝令他们站住的清亮女声从侍从后方传来。侍卫们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一骑红衣策马上千。
苏藏珠端坐马背,红衣烈烈,眉眼骄纵。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名呆愣的家丁,唇角噙着一抹冷笑:“见到本县主,还不行礼?”
轿内,卢幼萱的心猛地一颤。
她挣扎着坐起身,拼命往轿帘和两侧窗幔的方向看去。可绳索绑得太紧, 她挣不开,四下无风, 连一道缝隙也未曾向她露来, 她只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外头几名卢府的家丁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正在问县主殿下拦住他们的轿子是何意味?
“你问我?你不知道你家大人做了什么好事?那就拿去好好看看吧。”
卢幼萱听见县主傲慢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之后便是什么东西被砸落的声音。卢幼萱不必努力将耳朵贴到轿壁上, 就能听见外面杂沓响起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以及一道几乎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声音。
“都来看看!京兆府卢典史的罪责!”
伴随着好似是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的声音, 数道男男女女的声音响亮地传诵着:
“他逼死发妻,发妻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扶正小妾,如今又要将嫡亲女儿送入火坑为妾!”
“这是他买通人证、伪造文书的证据!”
“这是他小妾的哥哥在外头赌钱伤人的状子!他为了抹掉这一条人命, 救下自己的小舅子, 竟想卖女求荣!”
人群的喧哗声越来越响,议论声、惊叹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如同一片逐渐燃起的火。
“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嫡女可是原配夫人生的?可怜见的!”
“卢典史?就那个瘦小白净的官儿?呸!人模狗样!”
卢幼萱的眼泪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转瞬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好像听见了蒋元和闵之月的声音……
是她们来救她了!
卢幼萱实在是走投无路, 才尝试着在兰台学到的法子,借着家中给楚家送节礼的机会,将求救的信息藏在问候的信纸中递出来,赌楚明瑟能看懂。
她赌对了。
这几日,她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忐忑着,不知晓楚明瑟能否解出她的密信,不知道她看懂后,会不会来救她。
希望在她心底潮起潮落。她盼着她们来,又怕她们来。
她们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们若来救她,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被人们指点唾骂?会不会被家中责罚?
卢幼萱想了许多,最后,她转而希望楚明瑟不要来。
若前方是深渊泥潭,只她一人去便罢了。何必拖累她们?
可是,她们还是来了。
轿帘猛地被掀开,一顶帷帽先一步被递了进来。
她听见楚明瑟的声音:“快戴上!”
“九娘子……”
卢幼萱眼泪模糊地抬起头,看见晃动的帷帽间露出楚明瑟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九娘子……”她哽咽着,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楚明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双手双腿都被绑缚着。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帷帽挤进轿中,自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小心地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你们……你们这样来救我,会被……”卢幼萱带着颤抖的鼻音,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你知道外头谁来了吗?”楚明瑟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狡黠又令人安心。
卢幼萱有些微的茫然:“县主殿下?”
“不止哦。”楚明瑟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说道。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几句话间,已经帮卢幼萱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
她轻轻搀着卢幼萱往轿边挪了挪,撩起一点点窗幔,低声道:“你瞧。”
卢幼萱透过那一线缝隙往外看去,倏地睁大了眼睛。
“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怎么竟也来了?”
楚明瑟只让她看了一下,便飞快将窗幔落下。
“在天下人眼中,婚嫁之事,毕竟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本是想揭开卢家的遮羞布,将你父亲与她那小妾干的勾当公诸于世。可即便世人都唾弃他们,怜悯你,我们就此将你带走,仍然会为你招来非议。”
“所以……”
苏藏珠去向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求助。长公主殿下此番过来,是为自己的学生撑腰出气。太子殿下则是差点被自己的母族气死——“竟敢插手人命官司,真是胆大包天!”
为了让所有人都清楚卢典史都干了些什么,梁落霜和闵之月熬了两个通宵,把卢典史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命人抄写出数份用来分发。考虑到街上识字的人不多,她们还找了几名家丁,专门混在人群里念给大家听。
楚明瑟这几日则一直派人去街上寻找青冥卫的踪迹——她还是不知道需要的时候应该去哪儿才能找到青冥卫。卢典史可是京兆府的官,卢幼萱的事自然不能去京兆府报官,所以楚明瑟只能想办法去联络一下与自己说得上认识的景落。
裴照雪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法子根本不能成。结果转天她就在街上碰见了景落。
景落也不负所望,对此事很是热心,笑得见牙不见眼:“九娘子放心,这事交给我们青冥卫,保管办得妥妥帖帖。这下京兆府在我们青冥卫面前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啦!”
对于打击同僚这件事,他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于是,景落带着青冥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卢府和京兆府,将卢典史小妾和她那位兄长的往来信件捏在了手里。
此时此刻,青冥卫定然已经将涉事几人都押走了。
楚明瑟再次掀开轿帘,挽着卢幼萱一步步走出有些逼仄的方寸小轿。
日光落在她们肩头,暖融融地像是要把所有的阴霾都晒干。
隔着帷帽,也能感觉到日头的暖意。卢幼萱眯了眯眼,迎着被纱帘滤过的光,唇角勾起一点浅笑。
忽然一道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卢幼萱愣了片刻,才认出来正抱着自己垂泪的妇人是她的舅母。
妇人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眼眶泛红,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林双鹭利用她和母亲打听消息的人脉,打听到卢娘子的舅舅正带着家人在外做生意,连自己妹妹的死讯都还未曾得知,于是立即派人去寻,今日才将人带回京城来。
丁毅走上前,看着瘦弱的外甥女,心疼得像是被刀剜了一块。他们家本是商户,小妹当初与姓卢的成婚时,也还只是个穷书生。这么多年的从贫到富的夫妻情谊,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外行商几日,不但小妹丢了性命,连她留下的唯一的骨血也险些被那姓卢的“卖”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跟舅舅回家去。舅舅供你去兰台,日后你想做什么,舅舅都支持你。”
卢幼萱不安地看向舅母。
舅母是个火爆的性子,此刻却难得地温柔。她搂着卢幼萱,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脊背安抚着:“幼萱莫怕,有舅舅与舅母在,谁也休想欺辱了你去!”
卢幼萱觉得自己一生的泪几乎都要在此刻流尽了。
事情进展地超乎寻常的顺利。
卢幼萱的抚养权转到了舅舅丁毅名下。
卢典史被弹劾下狱,小妾和她那兄长也各自领了该领的罪。西洛常氏那家旁支也狠狠吃了挂落,被逐出族谱。
卢家的事看似尘埃落定,但余波未息。
朝堂上,有老臣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斥责兰台学子全无女德。“既然兰台皆是女学子,便应开设一堂女德课,好好教教她们何为礼义廉耻!”
长公主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道:“国子监和辟雍都不开授男德课,兰台为何要开设女德课?”
“卢家之事,难道全是由女子不懂礼义廉耻所引起的吗?真正无耻的到底是何人?”
那老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几个多事的老古板们开始“唉哟”“唉哟”地称自己被长公主气得病了起不来床,请圣上做主。
长公主大喜:“既然病得起不来床,想来这个官也是难做,不如退位让贤吧!”
吓得几名老臣连滚带爬又回来上朝。这么多年他们没少与这位长公主对上,深知她说话可是认真的。圣上又待她极为亲昵信任。他们今日不回朝,明日便能看见新人站在他们的位置上!
真是岂有此理!
但无论如何,此事的余波便都被迫止步于此。
风中的寒意渐渐不再如刀锋割面,楚明瑟挑了天气明媚的一日,和蒋元几人一同去丁家看望卢幼萱。
丁家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卢幼萱坐在廊下,正捧着一本书看。
楚明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竟是本《晟律疏议》。
“怎么突然看起律法了?”
卢幼萱抿了抿唇,望着院中被日光笼罩着的草木,轻声道:“我此番能得救,是因你们皆有人脉,甚至能请得动长公主与太子出面。可天下女子何其多,若遇上我这样的事,怕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国子监和辟雍都有律学,她也想学习律法。日后她也可以当一名女状师,为自己的同类们说话。
她有同窗撑腰,她什么也不怕,在她之后,或许也能有三两名少女,借着这一点点光亮,挣脱既定的命运。
卢幼萱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抱紧了手中的书,“我念书比不上你们,还看不大懂……”
“慢慢看,总能看懂的。”楚明瑟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谢谢你们。”卢幼萱眼眶微红,轻声道着些,为这些日子的许多事。
蒋元大咧咧地揽了揽她的肩,“只要还能在兰台看见你,我们就高兴了!”
几人坐在一起喝了几盏茶,吃下好几碟点心,约定好兰台再见,便各自上了马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楚家的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儿,没有回楚府,而是驶向了另一条街。
空气中的药香逐渐浓烈,孙大夫租下的小院,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他在京中滞留良久,便干脆赁了个院子住下。既方便看诊,也方便晒药。
马车停稳,楚明瑟跳下车,兴冲冲地往院里跑。“孙大夫!我阿兄的腿今日好了没有呀?”
孙大夫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听见这话,眼皮跳了跳。
他一脸忍耐地闭上眼。
昨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裴照雪也这样站在他面前。
“瑟瑟若问起我的腿,”他说,“你就说还需要一些时日。”
孙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不是让我的医术被质疑吗!你这个臭小子,装瘸就罢了,还要将我拖下水!我一世英名、绝世医术,就要毁于你手!”
裴照雪看着他,不说话。
孙大夫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最后只能恨恨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此刻,楚明瑟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答案。
孙大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无表情道:“还需要一些时日。”
楚明瑟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还要一些时日?”她小声嘟囔,“您到底能不能行啊……”
孙大夫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随便吧,毁灭吧,病人自己不愿意好,他还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清禾木工坊多了几个生面孔。
楚明瑟刚一推开门, 便迎上了几道陌生而好奇的目光。
度过飘雪的寒冬之后,天气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冷。日头是晴暖的,金色的阳光铺满院子, 而一刻不停歇的风吹在身上时却还是寒凉。
院角的枯枝仍未发出新芽, 被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相比于略给自己减少了一些保暖手段的其他人,楚明瑟依旧裹得严严实实,毛茸茸的护耳和热乎乎的暖炉齐备,仿佛还身在寒冬一般。
所以这几道好奇的目光之中,一多半都是在惊奇:她怎么还穿得这么多?!
木工坊里的大家因着要干活,时不时便挥汗如雨, 所以基本已经换上了春装。
眼下院子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楚青野正领着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们, 按照各自的能力给他们分工, 或是进行简单的分割木头的活计, 或是进行细致的木雕加工。
神情认真, 语气沉稳, 俨然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院子另一侧, 小花——现在应该叫楚青蘅,正带着两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小姑娘,坐在一排排颜料后面,认真地教她们如何为雕刻好的小物件们涂色。
这个冬日, 又多了许多进不了慈佑堂的孩子。
楚青野自己就曾捱过好几个京城的冬日, 知道那会有多么的难熬。即便运气好能寻到片瓦遮身,也会有冷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只能忍饥挨饿地蜷缩着,一夜夜盼着天明。
于是他在入冬前纠结了几日之后, 发现木工坊内确实需要再补充一些人手,才忐忑地向楚明瑟询问,是否能再多招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进来。
说这话时,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工坊才刚起步,银钱也不宽裕……可、可他们实在没地方去……”
楚明瑟听完,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楚明瑟自然同意了。她很高兴楚青野还能想到其他的孩子们,没有因自己已经离开了之前的境遇,就忘了那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人。
此刻,因着那些新到来的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和动静,沉浸在工作中的楚青野和楚青蘅终于发现了楚明瑟。
两人一下子失了在其他孩子面前的稳重,欢呼着向她奔跑而来。
“九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查账。”楚明瑟笑眯眯地瞧着他。
楚青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心虚地领着她往正厅行去,
厅内的木架几乎快摆满了练手的木雕。这些都是楚明瑟特意让楚青野保留下来的,有些人偏偏就喜好买这种粗拙的木雕,说不定哪日走运便卖出去了。
楚青野拿来账簿,双手捧到她面前。
楚明瑟接过翻了几页,发现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
“不是说了每卖出一样木雕,便要从中提些银子分给大家吗吗?你们怎么每月领的还是基础月银?”
楚明瑟就知道他们不会乖乖听话!
楚青野低下头,嗫嚅着:“我们的手艺还差着远呢……那些成品全赖九娘子修补。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好意思多领银子?”
楚明瑟好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憋住笑意,转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的手艺确实还需要再练一练,可你们每日在这里干活,付出的努力也不少呀。”
她的神色愈发忧郁深沉下去:“而且,你若不按我说的来发放月银,才是给我添麻烦。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刻薄你们,连该给的银子都舍不得。到时其他人学了手艺,受不住咱们给的银钱太少,尽数跑去别的地方可怎么办?”
楚青野愣住了,急得涨红了脸:“我真的没想过这么多!”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楚明瑟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明面上的掌柜,就得有掌柜的样子。该分的银钱,一分都不能少。这样大家才有干劲,工坊才能越做越好。明白吗?”
楚青野怔怔地望着她,好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
楚明瑟满意地笑了起来,将账本塞回他怀里:“回去重新算账吧,这次可不许再出问题了啊!”
“嗯!”楚青野重重点头,郑重地捧着账本转身跑出去。
“你现下倒还真有些掌柜的模样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与楚青野错身而过,裴照雪笑吟吟地看向楚明瑟,眼角弯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阿兄!你何时来的!”楚明瑟跳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到窗边坐下。
“不早不晚,恰好听见你一番谆谆教诲。”裴照雪随意地靠在椅上,一双长腿慵懒地支出去,显出几分恣意来。
楚明瑟望见他的腿,顿时没了说笑的心思,一脸忧伤怅然地望着他的腿。
裴照雪被她的目光盯得生出几分不自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怎么了?”
“你与我说实话,你的腿是不是好不了了?”楚明瑟幽幽地看向他,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孙大夫那般一日复一日地往后推脱,她心里的希望一日弱过一日,眼看就要碎成渣了。
裴照雪看着她,眸中闪过细微的不忍和愧疚,“会好的,很快便能好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楚明瑟很难再相信了。可裴照雪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认真许诺的模样,还是给了她注入了一点信心。
左右只有好与不好两个结果,她暂且先再信一次好了。
楚明瑟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眨眼,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光逼了回去。她收拾好心情,转而声音软软地问道:“你怎么来啦?上次你还说最近会很忙,可能见不了面呢。”
裴照雪敛了神色:“我此番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虽然那日去救卢幼萱时,除了县主,你们每人都戴了帷帽,但有心人总是能查出来。你们这些时日,最好都安分一些。”
“可他们不是都已经被惩处了吗?”楚明瑟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揭过去了。
“难免有人狗急跳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当心些。近日无论去哪儿,都多带几个人在身边。知道了吗?”
楚明瑟点了点头。
之后裴照雪便开口告辞,他特意来此一趟,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提醒她注意安全。
明明只要平安来送个口信就能解决的事,他怎么还要自己跑一趟?
直到注视着裴照雪的马车消失在巷角,楚明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等她深思,又一个人靠了过来,“楚九娘子。”
楚明瑟侧首,是景落。
景落也正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楚明瑟道,“你当心着点那位裴郎君。”
楚明瑟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景落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开口:“干我们这行的,多少都有些直觉。我一见那位裴郎君就觉得,他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楚明瑟望着他,若有所思。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她道。
景落见她这副反应,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她问:“你怎么过来了?青冥卫不忙吗?”
楚明瑟上次与他联络时便是在木工坊,对他能来此处找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可他主动来找她这件事,也真算不上寻常。
景落挠了挠头,答道:“我是来道谢的,卢府那桩案子给我们帮了个大忙。本来在京兆府那边有些关窍走不通,这案子一出来,他们见着我们气儿都不敢大声喘一个,什么事办起来都顺畅多了!”
“兄弟们都让我来谢谢你,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明瑟的眼睛倏地亮了,瞧得景落心里无端端发毛。
“我正好有事要问。”她道,“你们青冥卫也有监察百官之责,内部应该有朝堂上所有大人的档案吧?”
景落一愣。
“你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反问,随即意识到自己应该抵死不认,连忙捂住嘴巴。
楚明瑟弯起嘴角,“你看没看过裴行亦裴大人的档案?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景落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在朝为官,也要搞党争那一套吗?”
“你方才还说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现在就不能帮啦?我只是想看一看他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求你们立时就将他抓起来,或者透露什么机密要案,这也很难吗?”
景落搓搓手指:“确实很难啊,我没有这么高的权限啊。裴大人那等品级的官员,档案哪是我能看的?”
楚明瑟眨眨眼:“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景落愁眉苦脸:“你问我,不如直接去问我们头儿呢!”
“那我要去哪儿见他呢?”楚明瑟追问,“你们到底在哪儿上值啊?”
“这……”景落挠了挠头,“你知道了也进不去……”
他咬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这样吧,我回去请示一下头儿。如果他愿意见你,我就请他来见你一面。”
楚明瑟失落地垂眼:“你们头儿能愿意见我吗?”
“那可说不准。我瞧着我们头儿对楚九娘子你,好像还挺上心的。你回去等我信儿吧,这事儿若是不成,你遇见别的难题再寻我!”
景落说完,也不等楚明瑟反应,一溜烟跑了。
楚明瑟看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心想流言确实害人,青冥卫如此乐于助人,根本不是口口相传那般修罗恶煞的模样。景落甚至都敢替她去约他们掌令见面,可见他们彼此之间也相处得很友好啊!
至于景落胆大包天去向掌令邀约后,被罚了多久的苦力,楚明瑟一概不知,她只知道掌令竟真的答应了,并约她亥时相见。
夜半时分,月色如霜。
楚明瑟坐在院子角落,裹着厚厚的斗篷,腿边烧着火炉,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墙头。
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正想着要不要回屋去睡觉算了,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翻身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那张冰冷的铁面,和一双幽深的眼眸。
鬼面。
楚明瑟腾地站起身,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你……你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震惊过后, 楚明瑟感到一阵喜悦。
哇,她在青冥卫的人脉“景落”可真是厉害啊,竟真的能请动鬼面!那日后能做的事岂不是更多了?
楚明瑟心下惊涛骇浪, 已开始琢磨能不能趁机再提一提更多问题, 面上则在恭恭敬敬地请鬼面上座。
鬼面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她,冷淡地开口问道:“你想看裴行亦的档案?”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有些沉闷失真。
楚明瑟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鬼面的眼神微微一动。“为何?”
“裴大人为官多年,定然不是一身清白。”楚明瑟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带着一种恶狠狠的语气直白地说道, “我想抓他的小辫子!”
鬼面:“……”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河流。
“我不曾听说楚大人与裴大人有什么争执, ”他缓缓开口, 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如此关心他做什么?”
“我跟他有仇啊。”楚明瑟不想说得太明白, 含含糊糊地做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世人看重孝廉, 她自然不能把裴照雪的把柄往青冥卫手上送, 万一日后他也入朝为官了呢?
他应该当个什么官好呢?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肯定很好看。
楚明瑟的思维无意识地发散开去,目光落在身前穿着青冥卫玄色衣袍的鬼面身上。
他的身形看起来和裴照雪好像。
若是裴照雪穿上这套官袍,想必也会一样的挺拔好看。说不定他也需要戴一副鬼面具,免得旁人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 不去关心他的实力。
楚明瑟胡思乱想间, 目光重又移到了鬼面的脸上。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夜里的寒风中等得太久有些眼花了,否则怎么好像在鬼面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面具下的双眼依然如冰封湖泊,深不见底。只是他再开口时却隐隐多了几分柔和, “即便他档案中有一些污点,到现在他也还没被缉拿在案,就说明那些尚且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圣上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便是看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楚明瑟听着,愈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她没心思深思,抿了抿唇,没有放弃:“给他找点麻烦也好啊,反正我是要出一口恶气的。”
说完她才觉得不妥,忐忑地瞥向他。
“出口恶气”是什么幼稚的理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她应该编得再正式、郑重,有理有据一点。比如裴行亦在什么时候为难过她,比如其实她父母与裴行亦有旧怨(这倒是真的)之类的……
但现在改口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期盼面前的掌令大人能够仁慈一些帮帮忙。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巴掌大的脸蛋莹白如玉。
鬼面忽然别开了视线。
“知道了。”他淡淡道。
楚明瑟一愣:“什么?”
“我说,知道了。”鬼面转过身,一线停顿也没有,纵身一跃,消失再夜色中。
徒留楚明瑟一个人站在原地困惑着,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呀?
楚明瑟有些失落。她错过了一次完美的机会!
她还没有再问一问关于火灾的事,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她……
虽然见到了人,但一点用也没有!
楚明瑟气鼓鼓地丢下茶盏回屋去了,觉得自己白白吹了半宿的冷风。青冥卫果然还是一点也不乐于助人!景落只是其中个例罢了!
直到兰台开学日,楚明瑟依然没能想明白青冥卫的掌令大人那夜“知道了”什么。
不过在她踏入学院的第一时间,她就知道了那话的意思。
“你们方才说的裴大人可是那位裴中书?”
楚明瑟凑到几名正聚在水塘边闲话的小娘子身边,追问自己方才只听到了一句尾巴的话题。
“是呀!也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忽然有好几名御使弹劾他私德不修。听说他回去后与裴夫人还吵了一架,闹得家宅不宁。”
“我听我阿爹说,散朝后,陛下还特意留了他一会儿,应当也是说得此事。裴大人出来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九娘子,你在家中时没听说吗?这事儿说不定过几日就要传遍京城,成笑话啦!”
楚明瑟摇摇头,她大伯父最不爱听人闲话,所以估计这些传闻还没能传进楚家大门。
不过……看裴行亦丢脸可真是大快人心!
楚明瑟翘起唇角,再次改了前几日对青冥卫的评价,她没想到掌令大人那时候说的“知道了”,是要亲自下场动手呀!
她要立刻写信给裴照雪,告诉他:裴行亦倒霉啦!
并与他一起大肆嘲笑一番。希望他心里能够痛快一些!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跑回寝舍。
寝舍的大门敞开着,汤宛还没来,床榻上的被褥都已经换了新的,散发的着干净的皂角香气。花瓶上一如她们入学以来的每一日,插着新鲜的花束。
楚明瑟刚进门,就被一道风风火火冲过来的身影叫住了。
“瑟瑟!”蒋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听说了吗?江雪贤要成亲了!”
“什么?”蒋元一愣,旋即震惊道,“不会是……”
“不是跟林重明!”蒋元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道,“她父亲入京来了。她在京城里做的那些事没能瞒住。她父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翌日就去寻了媒人,为她挑了个人家,说是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嫁出去。”
楚明瑟:“……”
她希望江雪贤是自己选择放弃,而不是被父亲强压着嫁给另一个完全没感情的人。这对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对江雪贤来说,格外的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蒋元拍拍她的肩,“往好处想,她总算没空再来找你麻烦了!”
“你们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一道说不上是冷嘲热讽还是陈述事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俞三娘子抱臂站在走廊边看着她们,神色有些复杂,开口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冲:“听说卢幼萱那档子事,你们也敢管?知道现在百姓们都是如何传我们兰台的吗?”
楚明瑟还真不知道,一副静候下文的模样看着她。
蒋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你说来听听呗。”
俞三娘子顿了顿,脸上竟浮起一点可疑的红晕。
“其实……”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多数还是说兰台学子巾帼不让须眉,重情重义,有勇有谋,为救同窗以身犯险……什么的。”
蒋元瞪大了眼睛。
楚明瑟也愣住了。
俞三娘子被她们看得不自在,立刻板起脸,扬着下巴道:“不过我劝你们以后做什么还是三思的好!这次只是侥幸而已,下次可未必这么……这么……”
她顿了顿,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喂!”蒋元在她身后喊,“你还没说完呢!”
俞三娘子头也不回,飞快消失在自己寝舍门口,活似身后有狼崽追她。
蒋元险些惊掉下巴:“她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我以为她又要跟咱们吵一架呢,转性了这是?”
楚明瑟弯弯唇角:“说不定年节里发生什么好事了呢?”
“你们做什么堵在门口不进去?”汤宛抱着书走近,奇怪地打量两人。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仍是棉布料子,裁剪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挺拔。
“方便迎接我们月余未见的同窗呀。”楚明瑟笑着同她招招手,“新衣裳真好看。”
汤宛的唇角便也跟着翘起来:“安娘子给我做的。”
“安娘子对你可真好!”蒋元凑了过来,“她做的羊汤也极美味,连我舅舅都时不时要去喝上一碗。”
汤宛点点头:“谢谢,我会转告她的。”
三人正说着,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到她们面前。
“瑟瑟!”
林双鹭像一只小蝴蝶般翩然而至,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便推着楚明瑟往寝舍内走,动作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别在这儿站着,快进去说。”
楚明瑟被她推着走,忍不住笑:“怎么了?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林双鹭难得扭捏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支吾了一下:“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齐晋之这个人怎么样。”
“是国子监打马球的那个齐二郎?”楚明瑟登时来了精神,“居然还有你打听不来的消息吗?”
“我略略打听了一些,”她小声道,“可那也未必就是真实的那个他。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子,可太难判断了。”
“可若是你都打听不到的事,我去哪儿帮你打听啊?”
“燕小侯爷与他走得最近。我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你能与他说上话了……”
“拜托你!”林双鹭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行,我帮你去问!”
当天傍晚,楚明瑟便约了燕裁云在荒园的墙头见。
她等了没多久,墙角的树上便传来一阵窸窣声。
燕裁云别别扭扭地攀在树上,隔着墙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附近没什么人吧?”楚明瑟压着声音问。
“这个点都去膳堂了,没人。什么事这么神秘?”
楚明瑟自身后掏出一卷宣纸递过去,上面全是林双鹭列出来的问题。
“我跟你打听个人,问题都在上面了,麻烦你填一下,然后再交给我。”
燕裁云展开宣纸一看,没压住声音:“齐晋之?!”
他忙左右看了看,见没引来人,恼怒地压着眉瞪向楚明瑟:“你、你与我澜哥六月就要成婚了,你现在来与我问旁的男子?你想做什么!”
他心里一阵鼓噪,烦闷地像是要喷出火来,自己都被自己不受控的情绪吓了一跳。
楚明瑟轻轻白他一眼,“你还真是拿沈郎君当亲兄长来看。你放心好了,我是帮朋友问的,你能不能帮这个忙呢?”
燕裁云别开脸,闷声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就当是给未来嫂子的一份贺礼嘛。”楚明瑟垫着脚,笑得促狭,故意道,“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到底是不是你澜哥的好弟弟?”
燕裁云被她这一声“未来嫂子”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回去给你填!”他咬着牙恨恨道,“嗵”地一声跃下树。
“快一点呀!别被别人发现了!”楚明瑟急急叮嘱两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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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你与他好似都还不认识吧?需要了解这么多问题吗?”
楚明瑟好奇地问。
她正和林双鹭挤在书桌前, 展开那张被燕裁云龙飞凤舞的字迹填满的问卷细细看着。
距离把问卷拿到手才过去一天,燕裁云就派人将它送了回来。林双鹭于是热情地邀请楚明瑟和自己一起查看,并帮她参谋一二。
“正是因为不认识, 才更要了解嘛。”林双鹭振振有词, 指尖点着宣纸上那些飞扬的字迹,“提前了解彼此的喜好,可以规避很多吵架的风险。我阿娘常常说,她就是因为没有提前打听过我阿爹的喜好,所以在衣食住行许多地方都要与我阿爹吵嘴。”
她侧首冲楚明瑟眨了眨右眼,狡黠一笑:“我得吸取他们俩的教训才行。”
楚明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张问卷。她觉得林双鹭说得很对,而且她忽然意识到上面有一些问题若是替换到沈听澜身上, 她其实也是不清楚的。
虽说在沈听澜去楚府送聘礼那日,他们曾经聊了许久, 解决了这张问卷上起码一半的问题, 但之后他们似乎便没再那般好好地聊过了。
“等会儿也借我抄一份吧。”
沈听澜看上去不像是会主动袒露自己的人, 那么剩下的一半, 还是需要她来努力问一问。或者她也应该写一份答案同时寄给沈听澜。
既然她们六月份便要成亲了, 那更应该多多了解彼此。
林双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满口答应了:“好啊,这些问题可是我深思熟虑许久才总结出来的,绝对好用。”
她说着,目光落回宣纸上, 忽然皱起眉头, 点了点宣纸上的字迹,“燕小侯爷为什么总能拐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凑过去看。
宣纸上的问题是:“闲暇时的爱好是什么?喜好出游,还是在家中休憩?”
作答处的前半句字迹凌乱地写下两笔“出游,打马球”, 仅看字迹就能瞧出不耐烦来。
后半句却突兀地转折:“我更喜欢去校场,没有什么比痛快淋漓地打一架更快乐了”,字迹虽然依旧飞扬,但瞧得出是在认真作答。
楚明瑟干巴巴地说:“……他好像有点自恋。”
他还记得这张问卷是用来打探齐晋之的吗?
林双鹭飞快地扫完剩下的答案,每一份答案的尾巴上都被他画蛇添足地加上了自己的答案。她隐晦地看一眼楚明瑟,“也许不止是自恋。”
然后她便收获了楚明瑟一个困惑的目光。
林双鹭望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地露出一个笑容。有人愿意开屏就让他开去吧,反正当事人也没看懂。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须得好生谋划一下与齐二郎的第一次会面。”林双鹭转起眼珠,指尖点着下巴,作深思状,“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马上便是花朝节了,林双鹭决定要在那一日达成一个完美的邂逅,在齐晋之心里留下一个“活泼而不失优雅,风趣而不失温柔”的少女形象。
她为此煞费苦心。
在花朝节前几日,林双鹭一直在反复推敲自己的计划,从衣裳到发髻再到微笑的弧度和转身的姿态,甚至一开口要说什么都设计了七八局台词。
她甚至请楚明瑟几人配合她演练。
“你站那儿,对,就是那儿。”林双鹭指挥着蒋元站到墙角,“你就是齐二郎,我从这边走过来,假装不小心撞到你,然后……”
“万一齐二郎被你撞倒了怎么办?”蒋元举手提出异议,“你别看他人高马大的就觉得他不会摔跤,人在遭遇突如其来的意外的时候可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他说不定会被你吓一跳,然后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地。”
林双鹭苦恼地蹙起眉,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有句俗语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我们先演练一下我摔跤的情况,一会儿再演练你摔倒的情况。”
“我觉得我摔倒的话更好!”蒋元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来,“我摔倒的时候,你也可以假装没站稳,直接摔在我身上!”
林双鹭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眨着眼睛想象了一下,然后捧住烧红的两颊,嗫嚅着:“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一定会被我撞倒吗?”
“你在身上揣几个铁块?”
楚明瑟和戚兰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楚明瑟头一次参与红娘活动,觉得有意思极了。每日都很积极地去看林双鹭的计划已经推翻重置到了第几版。
光“如何偶遇”就已经有了八版,更别提后续的“搭话”计划。林双鹭像极了一只勤勤恳恳织下天罗地网的小蜘蛛,等着“猎物”一头扎进来。
楚明瑟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投身其中。
也因此,裴照雪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蠢蠢欲动。
眼下他们正坐在十里香沽酒铺的老地方,刚刚聊完裴行亦这几日因为被不断弹劾而在家中展露的坏脾气。
裴照雪在楚明瑟期待的目光中表达了对裴行亦吃瘪的痛快心情,接着话锋一转,问她最近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比裴行亦倒霉还要令人高兴的好事吗?
楚明瑟当即便憋不住笑意,她隐去了林双鹭的名字,简单将自己崭新的“红娘”身份交代出去。
末了,她还不忘拍拍胸脯打包票:“待我有了成功的经验,日后你若是喜欢上哪家小女娘,我也可以替你做小红娘。”
孰料裴照雪的脸色倏地便冷了下来。
他望着楚明瑟,眼底仿佛流淌着一条暗河,所有的汹涌与暗流都压在最深处,让人莫名心悸。
“你很想看见这么一个人的出现吗?”他声音轻得像敲击在叶片上的雨点,带着潮湿的水汽,又好像混入了粗粝的沙泥,沉闷而滞重。
楚明瑟被看得有些心慌,指尖连同心脏的位置轻轻一跳。
她垂下眼,小声嘟囔:“不想。”
她承认得有些丢脸。
可方才嘴快地说完,她才察觉到自己根本不想出现那么一个人。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她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能对阿兄有这样的占有欲?可那种感觉就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被提醒过后,便像春天的野草,一茬一茬地疯长。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对身边的人有着无理取闹的占有欲。
“我也不想。”
裴照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明瑟抬起头,快要对上他目光的下一瞬,看见他垂下眼,克制着避开了她的目光。
乌黑纤长的睫毛遮住他的眸光,看不清眼神中闪动的某种情绪。
今日休沐,楚明瑟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地心神不宁。
窗外的光影透过被风忽而撩忽而吹落的窗幔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让她想起儿时第一次瞧见裴照雪的场景。
她就是透过这样一道缝隙,窥见了他那张如工笔描画一般漂亮而又苍白厌倦的面容。
窗外的街景倒退着,连带着喧嚣声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只剩下那一句淡的听不出语气的“我也不想”。
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是什么语气?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觉得头有点痛。
她将脑袋磕在窗沿上,放空思绪,看见一队巡逻的侍卫从窗外掠过。
在听到裴行亦被弹劾的消息时,她还曾试图递信给景落道谢,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贸然的托请而受罚?
楚明瑟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决定一定得想办法再见他一面才行。她可不能做一个坐享其成、没有良心的人!
回到楚府时,楚令仪正在廊下等她。
“九妹妹!”她迎上来,挽住楚明瑟的手,面上带着等待已久的、迫不及待的兴奋,“走吧,我们剪纸去!”
楚令仪年年花朝节都会学一些新的花样子,今年早早就与楚明瑟约好了,要教她剪许多不同的花样。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还有一大摞彩纸。
楚令仪瞧了一眼,却不大满意地皱起眉头:“她们忘记把我匣子里的那一套彩纸取过来了。九妹妹,你先过去坐,等等我。”
楚明瑟看着楚令仪的身影拐过廊角,便坐到桌边挑点心吃,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明瑟?”
楚明瑟循声看去,只见墙头上,一名身着青冥卫玄色劲装的青年正吊儿郎当地蹲在那儿。他一条腿屈起,一条长腿垂下来,姿态悠闲地挑眉:“还真是你啊。”
他束着长生辫,眼下颧骨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疤,让他原本清俊的五官多了几分野气。
看起来有点眼熟。
楚明瑟正要问他是谁,
一枚果子忽然破空飞出去,咻地砸向他的额头。
房琮敏捷地抬手接住飞过来的果子,低头一看,是一枚青色的李子。
“你是什么人!”楚令仪抱着装有彩纸的木匣,气喘吁吁地挡在楚明瑟身前,怒瞪着墙头上的人:“离我九妹妹远点!”
那人看看楚令仪,又看看手里的果子,浑不在意她语气中的敌意,反而咧开嘴笑了。
他一口咬掉半枚果肉,嚼得嘎嘣脆,被酸得皱了下眉,含糊道:“多谢你的果子。别这么紧张,我是你九妹妹的老朋友,来叙个旧嘛。”
楚令仪狐疑地打量着他,询问地转头看向楚明瑟。
楚明瑟盯着那张脸,终于从记忆深处将他的身影扒拉出来,“房……房……”
他是那群烧了灯花巷社仓的小混混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房琮畅快地笑了起来,“不错嘛,竟还记得我姓什么。”
“我叫房琮,这回可别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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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楚令仪紧张兮兮地抓紧了楚明瑟的手臂, 仍然警惕地瞪着墙头上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因他过于轻佻的语气而恼怒:“这位房郎君,你不许用这般语气同我九妹妹说话!”
房琮眨着眼眸, 非但没有收敛, 愉快地瞧着她,戏谑地拖长了语调道:“五娘子好生霸道,怎么连人如何说话都要管?”
楚令仪脸色煞白地抖了抖身子。他怎么知道她是五娘子?对了,他是一个青冥卫,调查这么点信息还不简单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青冥卫来攀她们家的墙头到底要做什么!
尽管心中害怕, 她还是没有后退,侧着身子努力将楚明瑟挡在自己身后。
房琮就蹲在墙沿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坏心眼的一言不发。
楚明瑟握住楚令仪的手, 安抚的捏了捏, 主动开口问询:“你找我有事吗?”
房琮这才从楚令仪身上移开视线, 认真了几分:“景落托我给你道个歉, 掌令大人不许他再来寻你, 也不能给你回信了。”
“他还好吗?”楚明瑟有些担忧。
“活的好着呢,别担心。”房琮摆摆手,“就是被关了几日禁闭,如今已经放出来了。”
他说着, 又看了一眼楚令仪, 大笑起来:“没旁的事了,真没必要怕成这样。
他冲两人挥挥手,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不见了。
楚令仪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与她什么,便被一把扳过了肩头,摁到石凳上坐下。
“他是什么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景落又是谁?”
“你与青冥卫的掌令如今很熟识?”
她脑袋中被层出不穷的疑惑占据了,连对剪纸的热情都消退了三分。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楚明瑟头晕眼花。她一一如实交代,只隐去了其中与裴照雪相关的一些部分。
楚令仪听完,捂着心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在她的认知里,青冥卫还是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呢。她真担心九妹妹得罪了他们,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听着……好似,还行?
方才那人除了性格有些讨厌以外,也并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她望着楚明瑟,目光复杂。从前第一次见楚明瑟跪祠堂时,她就应该知道的:“你胆子真大!”
楚明瑟吐吐舌头,忙不迭捧过她取回来的彩纸,“让我瞧瞧五姐姐都藏了什么宝贝,快把你压箱底的本事教给我吧!”
楚令仪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暂且将那些担忧压下,转而教她剪纸。
楚明瑟的手总是很灵巧,在剪坏三四张彩纸之后,便已经学会了那些花样。一张张彩纸在她手里翻飞,剪刀游走间,一捧捧漂亮的剪纸堆成了小山。
又一日天朗气清,草茸茸,柳松松。春日温和的气息扑面而来,连风都是软的。
花朝节到了。
这一日的传统,便是要剪五彩纸,装饰花枝。
兰台有如此多的女孩子,早晚都聚在一处比着谁的手艺更灵巧。还未到花朝节的时候,院中的花枝上就几乎已经挂满了她们剪出来的彩纸。
各种小动物和花团锦簇的样子已是寻常,甚至有人剪了一条小臂长的龙,威风凛凛地挂在梢头,引来一片惊叹。
这已经是在赤裸裸地炫耀自己的手艺了!
各色彩纸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
隔墙望见那五彩的树梢,国子监的学子们眼热万分。他们没人会剪纸,便是有人动了心思想学,也会因“那是女娘才会做的事”而却步。
于是国子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点初春新冒出来的绿意,在一片春意里仍然显得萧索。
偶尔有几枚彩纸被风吹落,越过墙头,落到了国子监的地界。他们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到自己院子里的树梢上。七零八落的,勉强也添了几分节日氛围。
花朝前几日,不知从何处传闻,如果在花朝节当日将心爱之人的小像挂在枝头最高处,便能终成眷属,长相厮守。
林双鹭对此等玄学笃信不疑。
她耐心地剪了好几张齐晋之的小像,精挑细选一番,,选出最满意的一张,一大早便拉着楚明瑟去挂小像。
她深思熟虑过后,选了一棵最高的树。
那树已生出了绿茸茸的叶子,好似一丛蓬松的绿云。它正好对着国子监的方向。若是站在高高的梢头,定能望见那边的院子。
林双鹭怀里揣着齐晋之的小像,深吸一口气,抱住了树干。
她还是头一次爬树,双腿颤颤,手心冒汗,每爬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楚明瑟在树下给她加油,时不时指点她该踩哪根树枝。
“小心点!对,再往上一点!左边那根粗的,踩那个!”
林双鹭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
她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那张小像,正要往枝头最高的地方挂。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
那小像从她手中挣脱,飘飘摇摇,越过墙头,落向国子监的方向。
林双鹭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张小像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糊到了一人的脸上。
那人茫然地仰了仰脑袋,伸手摘下糊脸的小像。
是齐晋之。
林双鹭呆愣片刻,在他望过来的瞬间惨叫一声缩回了身子,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去,狼狈地踉跄着缩在墙角。
楚明瑟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怎么了?”
林双鹭眼底飞快地泛起了泪花,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完蛋了,瑟瑟。”
方才她攀在枝头时,哪有半点淑女形象?头发被风吹得有如群魔乱舞不说,还如此失礼地发出一声尖叫就消失不见,齐二郎说不定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女疯子!
“怎么办呀,瑟瑟?”林双鹭目光失焦,几乎没了神采,恍恍惚惚地问。
楚明瑟忙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
“你先别慌,说不定他都没有瞧清楚你的模样呢?”楚明瑟飞快地转动脑筋,安慰着,“你也说了,方才风很大,吹得你头发都糊到了脸上。而且你站在树梢,他隔着墙站在国子监的院子里,怎么说也有一段距离……”
“你还没来得及与他对视上就下来了,他未必就能看得清楚你的脸!”
楚明瑟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得对极了。
林双鹭依旧埋着头,不说话。
楚明瑟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干脆道:“就算看见了,那又怎样?”
林双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只是想要给自己求个好运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若是他因此而嘲笑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喜欢。”
林双鹭愣了愣,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弯起嘴角。
“再说了,”她眨眨眼,“说不定他觉得你这样子很可爱呢?”
林双鹭望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睫上的泪珠像小雨滴一样飞溅了出去,没入茸茸草叶间,话为它们成长必须的一点水份。
墙的另一边,齐晋之还站在原地。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小像。
剪得还挺像的。
齐晋之咧开嘴:“不错嘛,完全剪出了我的风采。”
身旁的友人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手肘捣向他胸口,“笑得真恶心!”
“啧,你当心些。”齐晋之飞快地避开他,小心翼翼把剪纸小像揣到怀里放好,“别把我英俊的脸蛋扯坏了!”
友人一言难尽地瞪着他,“你还把它收起来?你认识方才树上那个?”
“兰台那只小鸟嘛。”齐晋之点点头,十分坦然。
“什么小鸟?”
“总是叽叽喳喳的,好像什么都知道。”齐晋之嘴角还挂着笑,“我们见过好几次,你忘了?”
友人被他笃定的语气扰得自我怀疑起来,“我们见过?”
“嗯哼。”齐晋之轻快地应了一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地走远,徒留好友还在原地困惑地蹙眉。
兰台学院。
楚明瑟和林双鹭手挽着手往寝舍走时,蒋元正拉着戚兰蕙在四处找她们。
“小鸟儿!”蒋元喊着她给林双鹭取的昵称,快步跑了过来,“瑟瑟,你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林双鹭垮了脸,仍有些郁郁的模样。楚明瑟只能将代为方才发生的事转述。
戚兰蕙掩唇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有些心疼地看着林双鹭。
蒋元则挠挠头,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咱们今日还按计划行事吗?我确认过了,午时后他们应当还是会去鸡鸣寺赏花祈福的。”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双鹭身上,等着她下决断。
林双鹭左思右想,,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我都计划那么久了,自然还是要努力实践一下!万一他真的没看清我呢?这是一个洗刷我在他心中形象的好机会!”
她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光:“我回去换身衣裙,再重新挽个发髻,他定是认不出来的!”
楚明瑟放心地笑起来,推着她往寝舍走去:“快走快走,我们一起帮你!”
“你现在的打扮太素净了,待会儿不如扮得艳丽华贵一点?多簪几枚金银宝石钗?也好彻底和现在的模样区分开!”蒋元率先出主意。
戚兰蕙赶紧摇头:“不行不行,林娘子不适合太珠光宝气的妆扮,会显老气。今日既然是偶遇,也不能打扮得太精心了!”
“我也这么觉得!”
絮絮话语声卷入春风里,满树的五彩剪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鸡鸣寺今日格外热闹。
山寺的春花开得最早, 粉白桃李在枝头锦簇成团,与新生的翠叶相衬得宜。天空是浅淡至近乎透明的蓝,山与屋舍瓦檐是深浓厚重的色调, 初绽的花苞和嫩叶是热烈明媚地点缀着, 心情和空气一样轻盈。
京城中的几家书院都离得很近,学子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赏花、祈福、踏青,将这一方清净之地搅得人声鼎沸。
相较于香火繁盛的主殿和风景秀丽的后园而言,西侧的偏殿便显得略微冷清。此处多是果树,满目翠绿迷人,在这个季节却比不得妍丽的鲜花吸引眼球。
蒋元戴着帷帽, 在人群中穿行。她找到一名小厮,摸出两枚银锭塞进他手里, 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那小厮连连点头, 一溜烟跑远了。蒋元也随之转身折返回西侧偏殿的入口处等待着。
楚明瑟穿了件能将自己隐蔽在枝叶间的绿斗篷, 小心把自己藏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她拨开眼前的叶子, 四下张望着, 好似潜伏的猎人。
林双鹭正站在廊庑转角处, 紧张地绞着手指。
少年人修长的身影远远出现在楚明瑟的视野中,那小厮果然尽职尽责地把他引了过来!
楚明瑟眯起眼,向树下比了个手势。
戚兰蕙快步收回张望的脑袋,快步走到林双鹭身边, 推搡着她:“来了来了, 快准备好!”
林双鹭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儿,然后在渐近的脚步声中,顺着戚兰蕙手心的力道, 跌跌撞撞摔了出去。
一双手猛地伸出来扶住踉跄的林双鹭。
楚明瑟远远看着林双鹭抬起头,与齐晋之目光交汇。
完美!
楚明瑟心满意足,轻盈地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深藏功与名。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楚明瑟扭过身,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抱臂斜倚在墙边,狭长的眼眸弯着,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红娘成功了?你们这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啊。”
“阿兄!”楚明瑟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奔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
裴照雪抬手理了理她鬓角散乱的碎发,自然地避开她的问题,将话题拐了个弯:“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打算如何过?”
“哎呀,你不说,我险些都要忘了。”楚明瑟甜蜜地说着。实则她根本没忘,甚至早早便算过了日子,只是这般说便好似裴照雪比她自己还要在乎她的生辰,能让她更高兴。
“我生辰那日不休沐,我想先在学院里与同窗们一同用过午膳,再回楚府与兄姊们一同用晚膳。”楚明瑟思索着,“阿兄,我们可以下午的时候一起去吃茶点。”
裴照雪挑了挑眉:“行程竟排得这么满?”
“哎呀。”楚明瑟叹了口气,上扬的音调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人缘太好了就是会有这样的苦恼,大家都想帮我庆贺生辰呢。”
裴照雪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他点点头,纵容道:“知道了,大忙人。到时我会来接你。”
楚明瑟的唇角顿时翘得压不下来,她左右瞧瞧,没有看见平安。
“你还有事儿吗?要不要去后园看看花?”楚明瑟踮着脚尖邀请他。林双鹭为了今日的计划没少研究鸡鸣寺的景色,她知道去哪儿能看到最美的风景,早就把路线烂熟于心。
裴照雪看着她有些雀跃期待的模样,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今日还有事。”他轻声道,抬手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在她发髻间插上一朵不知何时摘下来的花,“去吧,玩得开心些。”
楚明瑟扁扁嘴,却也知他既然开口拒绝了她,肯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忙,便没再强求。
“那你……注意安全!”她冲他挥挥手,转身便沿着墙根往外溜,准备去山道旁跟蒋元几人汇合。
她跑得急,拐过墙角时,猝不及防和一人撞了满怀。
楚明瑟捂着额头,轻轻“嘶”了一声。她抬起头,正要道歉,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瑟瑟?”
那人也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二……咳,重明?”楚明瑟眨眨眼,揉了揉额角,腹诽着他骨头真硬,这一下好似直直撞到了墙下,嘴上却问着,“你做什么去,跑得这么快?”
林重明顿时慌张得向身后瞥了一眼,好像身后有野兽在追。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叮嘱:“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没见过!”
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抬脚要跑。
跑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来,一个急刹车转回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楚明瑟手里。
“你生辰那日肯定忙得很,怕是没什么功夫见我。”他急匆匆道,语速快得几乎失去了停顿,“我正想着不知能不能遇见你,正好现在给你吧,生辰快乐!”
话音刚落他便匆匆跑远,楚明瑟只来得及在他飞扬的袍角消失在廊下时答复一句“多谢”。
楚明瑟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枚雕琢成灯笼模样的步摇。那个灯笼的形状像极了灯花巷街角常挂的那一盏。
她抿起唇角,心情雀跃:二狗还记得她的生辰!他还把礼物揣在身上,等着遇见她的时候送给她!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灯花巷的每一个小孩最期待的便是过生辰。不管是谁过生辰,一整条巷子的街坊都会给小孩们准备额外的点心。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被祝福落下。
楚明瑟有一阵子非常爱吃鸡蛋,因为林重明个子长得太快了,她想快点追上自己的朋友。她还想长得比院墙还要高,一抬手就能揪到树上的果子,到时候她一定会成为小朋友们眼里最伟大的存在!
那一年的生辰,林重明带头把所有人拿到的鸡蛋都塞给了她。她最大的烦恼从长不高变成了鸡蛋吃不完。那天之后她有好几天都不想看见鸡蛋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以后的每一个生辰都会一起过。
可是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一起过生辰了,曾经一起过生辰的人,也再聚不齐。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奔而来,楚明瑟抬头看见了江雪贤。
她沿着林重明的来时路奔来,应该跑了很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黏在颊侧,长发凌乱地散在颈后。她喘着气,目光在四周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看见楚明瑟时,她顿了顿,立刻问:“林重明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楚明瑟下意识开口。
“你说谎。”江雪贤的目光落在楚明瑟手里的锦盒上,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用一种平静到恐怖的口吻问道,“这是他送的吧?”
楚明瑟被她这幅语气吓得不敢说话,眼珠左右转转,思索着自己从哪个方向逃跑比较快。
“他忙着躲我,”江雪贤冷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居然还有空给你送礼物。”
“只是因为我的生辰快到了。”楚明瑟赶紧解释。
江雪贤望着她,目光里晃动着明眛不明的情绪,“我生辰的时候也没见他给我送过礼物。”
“除了第一次遇见的那个生辰,他救了我一命,那也算得上是一个礼物。”
楚明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实……任何人落水他都会去救,你没必要因为那一次意外的救命之恩,就把自己的终身赔进去。”
江雪贤的喘息已经不再急促,额间的汗珠也尽数蒸发,她理了一下鬓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楚明瑟说话。
“那天庶妹拉我去河边看龙舟,故意把我推下水。小娘护着她,父亲也不相信我的话。如果那天不是林重明救我上来,说不定我的人生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完蛋了。”
楚明瑟侧了侧身,安静地陪她站到春光里。
“她们都有人护着,就我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不为自己筹划,没人会为我考虑。父亲后来娶了继母,她也待我很好,可我知道那只是做给父亲看的。”
楚明瑟终于忍不住小声插嘴:“我听蒋元提起过你母亲,她是真的关心你。没有人会为一个讨厌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
江雪贤出神了一下,突然坦诚道:“我本来打算给他下药来着。”
楚明瑟没听明白。
江雪贤眨眨眼:“生米煮成熟饭,我看谁敢反对我。”
楚明瑟目瞪口呆:“你疯了吗?你想用这种手段换来一段婚姻,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可惜他跑得太快了。”江雪贤遗憾的叹了口气。
楚明瑟倒庆幸林重明跑得足够快,她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江雪贤执拗道:“他曾经救过我一次,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向我伸出手的人。他能救我第一次,就肯定能救我第二次。”
“可是,能救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楚明瑟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被甩开,“因为你自己一直不妥协,你才会到京城来,跟他没有关系。”
“而且,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父母对你的纵容。”
江雪贤怔愣着,没有说话。
楚明瑟陪她站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花朝节的鸡鸣寺有些过分热闹了。
楚明瑟黑着脸, 半蹲在半人高的灌木后头,瞪着面前的人,气冲冲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她压低声音, 几乎是用气声在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躲在这里?”
与她面对面蹲着的燕裁云扯开嘴角, 飞快地笑了一下,转瞬压下上翘的唇角,眉头欲盖弥彰地皱起来,做出一副苦恼模样。
“难道我想与你一起躲在这里?”燕裁云用气音道,不忘轻哼一声,“若不是你突然撞过来,我早已经跑远了, 还用蹲在这里躲我母亲吗?”
楚明瑟竖起眉毛,正要说什么, 听见骤然接近的脚步声, 猛地将声音咽了回去, 将自己努力地再缩了缩, 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一粒石子, 原地消失不见。
想起方才的事她就来气。
与江雪贤道别后, 她觉得自己方才走的那条路不大吉利,便转身换了条小路走。
这次她吸取了教训,走过拐角时都要慢下脚步瞧一瞧有没有人过来,免得再撞成一团。
谁知道这次危险不是来自前方, 而是来自身后。
她正要穿过这条灌木围绕的小花园时, 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揪住她的后衣领,压着她的脖颈,带着她蹲了下去。
她险些被这力道带的跪下去。
一扭头便瞧见燕裁云那张凶巴巴的脸,她想质问, 他却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淡色的眼瞳中难得流露出一点祈求之色,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楚明瑟就听到了几道轻柔的女声走近。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不能出声也不能移动,否则被人瞧见她与燕裁云一同躲在灌木丛下的画面,谁会管她是被迫的还是不知情的?统统都要穿成主动的。
楚明瑟只能憋屈地蹲着,却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走,轻柔而模糊的交谈声一直在不远处响起。
透过灌木的缝隙,还能瞧见那几道漂亮的衣裙停驻在不远处的花树下。
楚明瑟和燕裁云面对面半蹲着,像两只蜷缩的鹌鹑。燕裁云的个子更高挑,要把自己隐藏在灌木丛后,干脆单膝点地,身子向前倾了倾。
楚明瑟不想与他大眼瞪小眼,便低头专注地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时不时还抬头瞄一眼那几道身影有没有离开的意向。
可却感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有些气恼地抬眼,用目光狠狠瞪过去:看我做什么?
燕裁云抿了下唇角。
从他的视角看去,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暗切割得恰到好处,将那莹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眸却更显深邃。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动了动指尖,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发间探了一下。
楚明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肩膀。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他的手收回来,掌心多了一片绿叶和一朵小小的花。
楚明瑟愣了愣,鼓鼓脸颊,收回了瞪视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瑟觉得自己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从脚底麻到膝盖,又从膝盖麻到大腿。她轻轻挪了挪,试图让血液流通一下。
就在这时,那几道身影终于动了。衣裙窸窣,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明瑟大喜过望,正想站起身来,便神色扭曲得僵在了原地。
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同时在腿里爬,又麻又刺,又胀又软。她动一下,脑袋里便嗡地一声。
她不受控地向后摔坐在地上,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痛麻的感觉不断向上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等着那股麻意慢慢退去。
“你还好吗?”刚刚直起身的燕裁云又飞快地蹲了下去,蹙眉看着楚明瑟。
楚明瑟摇摇头,纳闷地瞧他:“你的腿不麻吗?”
燕裁云却没什么表情地扬了扬眉,“这点感觉有什么好在意的?”
“……”楚明瑟一脸无言地看着他。
燕裁云轻咳一声,“你就这样坐着挺好的,先不要动。”
他挪了挪身子,在楚明瑟身侧蹲好,手掌虚虚地扶在她后背的位置。
“把腿伸直,然后慢慢勾脚尖。”
楚明瑟乖乖照做,那股麻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感觉,虽然也不舒服,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转过头,笑着向燕裁云道谢:“谢谢你,真的好多了。”
燕裁云微微侧头错开她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你若不急着走,可以再揉一揉小腿,不要太用力。”
楚明瑟看了一眼天色,才依言揉起了小腿。
燕裁云忽然问:“你与人有约?”
“是啊,我跟朋友约好了酉时前在门口见的。”楚明瑟瞪他一眼,“若不是你突然拉着我躲起来,我肯定早就到了。”
“离酉时还早着,说不定她们也没到。”燕裁云心不在焉地辩解了一句,接着突兀地道歉,“抱歉,我在躲我母亲。”
“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今日居然约了好几位夫人,说要好好相看我……”他烦躁地蹙了蹙眉心,又抬眼看向楚明瑟,不知道在强调什么,“我还不想成亲。”
楚明瑟只当他实在是无人倾诉,便捧场地“哦”了一声。
燕裁云却好像更不高兴了。他故意不说话,等着人问。
楚明瑟却只想着,他怎么还不走?
算了,腿也不麻了,他不走她走。
楚明瑟以手撑地站起身,正要与燕裁云道别,却听他问:“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你怎么……”楚明瑟本想问他怎么知道,又想起来他总是提起他与沈听澜的关系有多好,想来也是听他说的,便没再问下去,只是道:“是啊。”
“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楚明瑟惊讶地看向他,完全没想过他也会给自己送生辰礼。
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沈听澜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都想着要和她处好关系啦。
“心意到了就行,不拘是什么礼。”楚明瑟展颜笑起来,冲他挥手道别,背过手开开心心地走远了。
楚明瑟本来对这个即将到来的生辰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不过是又长了一岁,有理由收一些礼物,再与亲朋一同吃上一顿佳肴。即便不过生辰,她也可以做这些事。
但这次想着那一日裴照雪会来接她,少说有几个时辰都能待在一块儿,她又莫名其妙开始期待起来。
她甚至提前许久就开始挑那一日要戴的首饰。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她向来对这些不在意,每到需要的时候,她只要乖乖坐着让云栽和露桃打扮她就可以了。
可现在,她却把妆匣里的首饰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试。步摇璎珞摆了满桌的时候,她忽然愣住,自己现在怎么有点像林双鹭为了花朝节偶遇所做的准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悚然一惊。
冰凉的珠宝硌在她掌心,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把那些混杂的念头甩开。
她和春心萌动的林双鹭怎么会一样呢!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跟裴照雪一同庆贺过自己的生辰才会这样!
也是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很久都没有收到沈听澜的只言片语了。
“成婚前不许见面,连信件也不能递吗?”楚明瑟只能悄悄去问楚令仪。
楚令仪正在绣花,闻言手里的针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眸惊讶地睁圆了一瞬,接着飞快地皱了皱眉头。
她侧过脸,试图遮掩自己这一瞬间的反应,含糊道:“也许吧?”
“我还没到这一步的时候,未婚夫婿就故去了,所以也不大清楚。”
她试图开个小小的玩笑遮掩过去,结果选的话题显然不大适合开玩笑,楚明瑟听了只能皱着眉头握住她的手。
楚令仪反握住楚明瑟的手,挤出一个笑来。
心里却在不满地嘀咕——
沈听澜有什么忙的?忙到连一封信都不能写?莫不是眼瞧着婚事落定,就开始怠慢九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家没有半条消息传过来,就连提前给楚明瑟送来的生辰礼中,也没有沈听澜的落款。
楚明瑟翻看着摆放在锦盒上的花笺, 上面风骨面的字迹风骨峭峻, 却不是她熟悉的笔触。
锦盒中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温润细腻,是长辈精挑细选的礼物。
但楚明瑟心中只有隐约的不安。
之前沈听澜也有忙碌的时候,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字全无。
楚明瑟担心他是否尚且平安。
大伯父从不在府上提起朝堂之事。但楚明瑟在学院里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消息,年前青冥卫那一拨肃清的朝臣里,也有一二沈老太爷当年的门生。
谁能确保沈听澜销声匿迹的这一段时间,会不会与青冥卫有关呢?
“可惜见不到景落, ”楚明瑟叹了口气,把花笺放回锦盒, “不然可以请他帮忙查一查。”
这话她只是随口一说, 却被楚令仪听到心里去了。
楚令仪不知道景落长什么模样, 但她在出门去给楚明瑟挑选生辰礼时, 恰好在街上瞧见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是那日莫名其妙出现在墙头的青冥卫。
他应是不当值, 并没有穿那套官袍, 只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衣领松垮地搭在挺括的肩头,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模样。他步子迈得也跳脱,与稳妥持重相差甚远。
想到九妹妹的担忧, 楚令仪咬咬牙, 借口说要下车买些东西,便跳下马车,快步追了上去:“房郎君?”
前头那人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大步向前, 像是根本没听见。
楚令仪没了法子,只能喊出他的大名:“房琮!你等等!”
那身影终于一顿。
房琮回过头来。看清追过来的是楚令仪,他长眉一挑,眼底跃起一道华彩。
“楚五娘子,方才是你喊我房郎君啊?”他笑眯眯地问。
楚令仪尚在平复呼吸,皱了皱眉:“你听见了怎么不理人?”
没什么人这么喊我,”房琮耸耸肩,“我自然联想不到自己身上。”
他说着,往路边的阴影处挪了两步,好让楚令仪站到阴凉里。
他抱臂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事?”
楚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来意说了:“我想请你帮忙查一查,沈听澜最近在忙什么,为何杳无音信。”
“你要多少银钱都行!”
房琮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那不是你妹妹的未婚夫吗?”
楚令仪一怔,反应过来后险些被气死。
她绷了许久的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裂,脸涨得通红:“你想什么呢!龌龊!”
“对不起!”房琮见她真急了,连忙站得笔直,深深鞠躬,“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他滑跪得十分丝滑,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令仪气急,又骂不出什么东西,最终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房琮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揉着脚背,讪讪地笑。
楚令仪忐忑地等了一夜,在楚明瑟生辰这日清晨,房琮的消息终于传回来
“沈听澜的信息好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查不到他做了什么。我只能确定沈听澜并不在京城。具体去了哪儿,查不到。好像有人也故意把他的行踪藏了起来。”
楚令仪听了反倒放下心来,不是故意不给九妹妹送信就好。
楚令仪赶在楚明瑟去兰台之前将消息告诉了她,并安慰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别瞎想啦,今日好好过你的生辰。有什么烦心事,都留到明日再说。”
楚明瑟弯起眼睛抱住她,软软地撒娇:“谢谢五姐姐,还要你特意帮我打听。三哥哥和四哥哥若是知道你为了我都敢找上青冥卫,定然要喝两大缸醋!”
楚令仪被她逗得笑弯了腰,摸摸她柔软的发顶:“他们俩都是多大的人了,也好意思与你吃醋?”
“快去学院吧,等你回来用晚膳。”
姐妹俩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依依不舍地惜别。
另一边,房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训练,身后一阵脚步声追过来,景落的胳膊搭在他肩头。
“哎,小葱,你再帮我给楚九娘子传个话呗。”
房琮头也不回地给了他一拳,“再这么叫我,我就把你吊在宿舍门口。”
景落拍拍嘴,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的歉意。
“又要传什么话?”
“你就告诉她,她身边那位裴郎君真的有问题。那姓裴的平日里总装出一副腿脚不灵便的模样,实则好得很!”景落想想就来气,他之前趁出任务悄悄跟了裴照雪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谁知道他背后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楚九娘子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闺阁女子,就这么一直被他蒙在鼓里!实在可恶。
“你是说裴照雪?”房琮一脸古怪地看着景落。
“对啊,你也知道他?”景落奇怪地看了回去。
房琮:“……你为何对楚九娘子这么关切?”
“她待人特别好!而且不是我关切她……”景落左右瞧瞧,凑到房琮耳边,“是咱们头儿关切她!我这是借花献佛呢!”
“上次我帮九娘子请头儿出面,头儿二话不说就去了。虽然回来罚我紧闭,但那也是因为我违反了规矩。我理解。实则头儿心里指不定怎么谢我呢!”景落一脸得意洋洋。
“咱们头儿明显就对这么一个女子特殊,我当然得有点眼力。”他再次探手拍拍房琮的肩头,“这条路子兄弟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别给我嚷嚷出去了啊。”
房琮:“……”
“放心吧,我不会到处嚷嚷的。”头儿在不在意楚明瑟,他能不清楚吗?
房琮看着景落,眼底隐隐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那你提醒她小心裴照雪这回事,头儿知道吗?”
“哎唷,你提醒我了,这事我得在头儿面前过个明路。”景落兴冲冲就要走,“我可是帮他呢,他不知道怎么能行!那我岂不是白干了!”
房琮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后衣领,动了动恻隐之心,“我劝你还是先别告诉他。不如等你查清楚裴照雪到底哪里不对劲,再一起捅到他面前。让他借花献佛,岂不是更好?”
“好兄弟,还是你机智!”景落跳起来拍了拍房琮的肩头,脱缰野马一般冲向训练场。
房琮:“……”
希望你查清楚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你快别笑了!”
兰台的厨房内,楚明瑟一手撑在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身侧蒋元急得跳脚,“面要快快吃,再放一会儿便要坨了。”
“楚明瑟,我可是头次做面条,你再笑,我就不给你吃了!”闵之月气鼓鼓地双手叉腰,作势便要将面碗端走。
“抱歉,抱歉。”楚明瑟捂着肚子直起身,“只是你们半个时辰前就过来了,我实在没想到……”
她看向面前的长寿面,漂亮的白瓷碗中盛着清汤,粗细不均的面条在其间隐现,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
戚兰蕙红了脸:“我们有这么多人,你却只能吃一碗面。这才商量着一人做一根面条,连在一起给你……”
“她们还不许我做最后的加工。”汤宛平静地陈述着,“不然可能卖相还可以好看一点。”
林双鹭摆摆手:“粗糙也有粗糙的好处,这里头可全是我们的心意!你上外头一掷千金也买不着!”
“小鸟儿说得对,但是你们都别再说话。”蒋元急急地将筷子塞到楚明瑟手里,催促着,“快吃吧!”
她眼看着面就要坨了!
楚明瑟笑着点点头,接过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这碗面不但看起来七零八落,口感也是各有千秋,忽而柔韧有嚼劲,忽而软烂地像泡肿了的面团。也不知是怎么调的味,一口咸一口淡。
实在说不上好吃,但她还是一口气吃完了,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在学院里和同窗过生辰,蒋元她们一起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吃完面,她在女孩们的催促声中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愿我在意的人,岁岁平安。
到这时候她们才纷纷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厨房,回寝舍去睡午觉。
趁着午间万籁俱寂午后,楚明瑟悄悄溜了出去,裴照雪正等在外头。
“我们去哪里呀?”楚明瑟还未坐稳便迫不及待地问。
裴照雪轻轻笑一声,起身坐到她身侧,帮她理一理乱发。
“你猜一猜?若是猜中了,我便再多送你一份生辰礼。”
楚明瑟立时便转过身,撩起窗边的棉帘,睁圆了眼睛四下张望。
“是要往城西的方向去吗?”
“猜得不错,再具体些。”裴照雪循循善诱,似是迫不及待想要多送一份礼,“你曾带我去过。”
楚明瑟只思索了一瞬,便笑着看向他,雀跃道:“小春山!”
忽明忽暗的光映入她大而明亮的眼眸中,乌黑的眼珠好似上好的宝石,晶润亮泽,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裴照雪含笑点头,不忘做出一点懊恼的神色来,“这都被你猜到了,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不得不多送一份礼了。”
楚明瑟立时骄傲地翘起了小下巴。
通往小春山上那座小屋的最后一段路需得下马车步行。
路边的景色已经与冬日殊然迥异,浓密翠绿的枝叶和锦簇的野花错落着,满是生命的气息。
拨开浓密的枝丫,眼前霍然开朗。
朱漆院门,青瓦白墙,高过院墙的梨树。
再推开院门,西侧院墙的浅渠与水车,墙头上的紫藤,竹架上的荼蘼,水井旁的白瓷盆,还有另一侧的木工房。
角角落落都几乎是灯花巷的楚家小院。
楚明瑟怔愣间,发顶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小春山上的这座小院几乎复刻了楚家小院的所有陈设, 唯有其间的花草,还未能如同楚明瑟阿娘亲手照料的那些花草一样美丽而生机勃勃。
“花匠们都努力了,但还是做不到像禾姨那样。”裴照雪陪着楚明瑟蹲在西北角的那丛芍药前。
还未到芍药的花期, 但它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如楚明瑟记忆中的芍药。
她伸出手托了托碧绿的叶, “给它们一点时间吧,要努力在新家扎根可不容易呢。”
小春山即便不陡峭高耸,也依然是一座小山,气候还是会有轻微的不同。或许泥土是从它们生长的花盆里挪过来的,但此处的水、空气、日照总是有所差异。
适应,也需要时间。
就像最初从灯花巷搬到明州菰衣汀,又辗转搬来京城的楚明瑟。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适应了多久迥异的气候和陌生的床榻, 能为她解决问题的人都不在身边,有时候提出问题, 也只是自寻烦恼。
反正, 她只要适应适应, 慢慢习惯就好了。
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环握住, 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花匠们总有办法的, 等四五月你再来, 定会瞧见与从前一样的景色。至于现在,”裴照雪牵着她向后院的方向走去,“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楚明瑟跟在他身后,走过熟悉的石板路, 恍惚中有一种光阴从未逝去的错觉, 就好像她还生活在灯花巷里,牵着她的人是刚刚治好了腿伤,能够站起来走路的雪团哥哥。
但空气中少了旧家四季浮动的清甜花香,尚且残留着些许冷意的风吹过鼻尖的感觉也提醒着她, 这里和灯花巷全然不同,相隔千里。
遮住视野的身影向一旁错开时,楚明瑟还没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反应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猝然睁大了双眼。
一株高大的山茶花树矗立在她面前,不算茂密的枝丫向四方支棱着,将澄澈透亮的天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色块。
它的躯干上尚且带着明显的焦枯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一场凶险异常的火灾。可是那些焦枯之上,仍然斑驳地覆盖着新生出来的树皮和枝丫,带着无法泯灭的生命力,向天空探去。
楚明瑟颤着手贴上粗糙的树干,掌下微凉,凹凸不平,但却是鲜活的。
“它……我以为它已经被彻底烧死了……”楚明瑟呢喃着,眼底晃悠悠蕴起浅浅的水光,像一泊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山茶花树的模样。
“它的主根还活着,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养活它。”裴照雪静静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注视着这株山茶花树,“把它移栽过来,又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好歹是在你生辰之前完成了。”
“把它算作一件生辰礼,够不够格?”裴照雪看向楚明瑟的背影,轻声问道。
楚明瑟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他,眼眸中的水光被一道燃起的欣喜的火光尽数蒸发了,“你回去过?”
“不是最近,是在那几年,你曾经回去过。”楚明瑟换了笃定的口吻,而不是继续发出疑问,“把它养活并不容易,不是短短一年就能成功的,所以,你很早就回去过,找人救活了这株山茶花树。”
裴照雪沉默着,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楚明瑟很想这么问出口,她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那时候过的容易吗?艰难吗?有为她担心过,寻找过她的踪迹吗?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她已经发现裴照雪有秘密瞒着她。
她还记得景落的提醒。都道术业有专攻,青冥卫这样的看人自然比寻常人更要敏锐,不会随便地指着一个人说他有问题。
楚明瑟当然相信裴照雪绝对不是坏人,即便有事瞒着她,定然也是为了她好。或者是他真的不能说。
所以她不能问,他待她这么好,她也不应该总是让他那么为难。
反正她慢慢地想,慢慢地去查探猜测,总也会知道的。
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秘密是能真正被掩埋的。
所以楚明瑟说完那番话之后,便弯起眼眸笑了,她点点头,回应他之前问的那句话:“这绝对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虽然她在心里不无忧伤地想,其实她希望自己的生辰礼是“裴照雪的腿伤终于痊愈”这件事。
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孙大夫的一些言辞态度,她也不能确定,裴照雪的腿究竟是真的没有痊愈,还是他不想让它们痊愈呢?
如果是真的,孙大夫没有说他的腿治不好,那么就早晚都会痊愈。如果是假的,那她就更不用为此而操心了。
难怪老人都说糊涂点儿过日子好,楚明瑟发现不为难自己一定要刨根究底之后,心情都轻盈了许多。
“这就是最好的了?”裴照雪却好像不满意她这么说,领着她进了那间应当是属于她的屋子。
屋内有一张新打的梳妆台,手艺瞧着很是精湛,若是桌上没有摆着一个不容忽视的檀木盒,楚明瑟一定会扒着这张梳妆台仔仔细细地研究一番。
“这也是生辰礼?”楚明瑟摸了摸硕大的檀木盒,有些惊奇,“我以为这间院子和那株山茶花树,就是全部了。”
“院子本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只不过重新休憩了一番,你还想收回去不成?”裴照雪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我可没有将礼物左手倒右手,来回送的习惯。”
“总要送你一样正经的礼。”裴照雪负手站好,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打开看看。”
楚明瑟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一些紧张,不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檀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她险些被闪过的珠光刺伤了眼。
檀木盒里摆着一整套精致夺目的翡翠珍珠头面。大大小小粗略一瞧也有二三十件——钗、簪、步摇、花钿、掩鬓、分心、挑心……件件齐全。
翡翠通透澄澈,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珍珠颗颗圆润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晕。
这么一盒子,有价无市,工艺和料子,怕都是举世难寻。
楚明瑟怔怔地出了神,好似被摄了心魄。
“这事我阿娘成婚时戴过的,她最是宝贝。左右我是用不上了,送给你比较值得。”
“可是这太贵重了……”
“我能拿出的礼中,也只这件配得上你。你只说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楚明瑟只能诚实地点点头。
好看。
也喜欢。
可还是太过贵重了。而且这还是云姨成亲时戴的,送给她,合礼数吗?
裴照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的发髻,“你的发髻有些散了,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好不好?”
楚明瑟心里有些怀疑自己的发髻就是被他方才随手一拨才会散开,但是这一点疑问很快被惊讶所取代:“你会梳什么发髻?”
“总归是好看的。”
裴照雪当她已经应了自己,三两下便拆了她鬓上的钗环,打散了她的头发。
青丝如瀑落下,顺着肩头,滑入裴照雪的掌心。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柄梳子,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头发梳顺。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温柔而细致。
这感觉有点新奇。
他温热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时不时托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楚明瑟乖乖坐着,感觉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灵巧地动作着,分股、交叉、缠绕,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利落。
偶尔,他的指尖会轻轻掠过她纤细白嫩的后颈。触感微凉,让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他不断从檀木盒中挑几件合适的头面,一件一件地簪到她的发髻间。
翡翠珍珠步摇,斜斜插入发髻一侧,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一对小巧的花钿,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掩鬓,固定发髻的珍珠排簪
“好了。”裴照雪说着,展开梳妆台的镜子,让楚明瑟照一照。
他自己颇为满意:“我觉得很漂亮。”
楚明瑟望着铜镜里眉眼被珠光照得愈发莹润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裴照雪确实很会打扮她。
她记得小时候他尚且也不会梳头,如今这手艺,竟然都能给她挽发髻了。
等等……
“你是从何处学的?”楚明瑟突然问道,从铜镜里捉住他的视线,“又是怎么练的?”
总不会是拿他自己的头发练吧?楚明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险些没憋住笑。
裴照雪对上她镜中促狭的目光,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淡淡道:“幸好平安不是个秃子。”
楚明瑟顿时笑出了声。
可怜的小平安!
裴照雪垂眸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眼中也带上一丝笑意。
为了不耽误她回楚府过生辰,裴照雪并没有留她多久,便将她送了回去。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楚明瑟头顶他亲手梳的发髻走进楚府,想到她发间簪戴的尽数是母亲留给他做聘礼的钗环,便觉心中满足,眸中笑意难消。
一日之时到了傍晚,总是过得很快,转瞬夜色便深,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难得与楚明瑟一起睡的楚令仪忍不住问:“沈郎君没有送你生辰礼,你气恼吗?”
楚明瑟摇摇头,“礼物都是其次,只盼他平安才是。”
某处驿站。
沈听澜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木章。
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章上刻着四个字——“听雨眠云”,正是他名字的出处。
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也不知道楚明瑟收到他的礼物,会不会欢喜?
作者有话说:
小沈送礼了,但为什么没收到呢?真奇怪啊!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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