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还未亮透, 楚府便已热闹了起来。
朱红的绸缎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廊下往年旧灯尽数撤去,换作崭新绛红绢纱灯, 成对龙凤绢灯分列檐下, 檐角铜铃缠上红绳,坠着精巧喜庆的络子,微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院墙遍贴大红喜字,窗棂糊满新剪窗花,石榴、并蒂莲、戏水鸳鸯各式吉祥纹样一应俱全。府中仆役皆换上簇新青布短衫,步履匆匆往来奔走,欢声笑语与脚步声交织, 在曲折回廊间穿梭不绝,
楚明瑟打着呵欠, 被露桃扶到梳妆台前坐下。
今日天不亮, 她便被祖母和大伯母联手从被窝里半哄半搀地捞了出来——楚明瑟紧张地将将阖目, 还没睡着几息, 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接着她就被塞进浴桶里, 泡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香汤。水里浸了艾草、柏叶和几味她说不上来名字的药材, 是祖母亲自配的方子,用以除秽祈福。她被氤氲的水雾一熏,眉眼都发沉,本就不甚清明的神思愈发迷糊了。
直到雾柳和露桃替她绞干头发, 又到妆台前坐下,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她真的要出嫁了。
镜中映出一张还带着潮气的脸,双颊被热气蒸得泛起薄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好似水洗过的黑曜石一般璀璨。
楚老夫人走到楚明瑟的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赭红绣金的团花褙子,花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苟,齐齐挽在脑后,精神头好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楚老夫人抬手轻轻按了按楚明瑟的发顶,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容之上,欣慰、不舍和疼惜的情绪在眼底翻涌着,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笑,“来,瑟瑟,祖母给你梳头,送你出嫁。”
楚明瑟在镜中与楚老夫人对视一眼,轻轻地弯了弯眼睛:“好,谢谢祖母。”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透过窗棂,洒落温柔的光线。
露桃递上一柄羊脂玉梳。楚老夫人接过来,梳齿稳稳地落在了楚明瑟的发上。
梳齿穿过乌黑的发丝,顺顺滑滑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楚老夫人苍老而温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微微的颤意。
玉梳从发顶重新落下,穿过浓密的青丝。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凌夫人站在楚老夫人身后,含笑看着这一幕,眼底隐有泪光闪烁。
侍立在侧的云栽悄悄侧过脸去,抬袖拭了拭眼角。站在她旁边的露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三梳落下时,楚老夫人的手微微顿了顿,眼眶跟着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稳。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楚明瑟端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身后那个苍老的身影,眼底泛起一阵潮意。
“乖瑟瑟,大喜的日子,莫要哭。”楚老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楚明瑟点点头,抿唇忍着,眼皮因忍耐而泛起红意。
楚老夫人放下梳子,从云栽手中接过缀了东珠的金凤步摇,小心翼翼地簪入楚明瑟的发髻。“方才那些话,是习俗的吉利话。祖母不求那些,只求我们瑟瑟能够平安顺遂过好接下来的日子。”
步摇的珠串垂下来,轻轻晃着,落进晨光里,碎金似的光映得楚明瑟一张脸愈发莹润如玉。
“好了。”老夫人退后半步,看了又看,唇边的笑意终于压过了眼眶里的湿意,“我的瑟瑟今日真好看。可真会挑你阿爹阿娘的优点长。”
四下响起低低的笑声,楚明瑟从镜中望着祖母,张嘴想说句什么,却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便只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握住了祖母布满皱纹的手背。
“吉时快到了,娘子换嫁衣吧。”露桃见云栽兀自捂着眼睛哭得开不了口,便代她上前提醒了一句。
这一身嫁衣是凌夫人和楚令仪带着绣娘赶制了三个多月才做出来的,每一个绣样皆是精挑细选。正红织金的料子,领口和袖口用了蹙金绣的法子,密密地绣了缠枝莲与比翼鸟的纹样。
楚明瑟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线绣纹。
“走吧。”楚令仪站在门口,她今日也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衣裙,笑得眉眼弯弯,“花轿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着喧天鼓乐撞了进来。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街口蜿蜒而来,神骏非凡的的卢马上,裴照雪一身正红喜袍,鎏金冠,玉腰带,素来清冷淡漠的星眸此刻盛着融融喜色,眉眼俊美凌厉。围观的路人们无不屏息动容。
房琮和景落一众青冥卫,难得都换上了一身喜庆的衣裳,眼角眉梢飞扬着喜意。
“来了来了!新姑爷到了!”
楚府门前瞬间人声鼎沸,围得水泄不通。楚令琛带着楚令安和楚令桓堵在门口,身后跟了一众亲族子弟,齐齐伸出了手。
“想见九妹妹,可要看姑爷的喜钱够不够诚心!”
裴照雪抬手一挥,身后便有随从抬出几箩筐的铜钱,一箩筐送到楚府前,余下的尽数分给沿街围观百姓,瞬间引得满城欢呼喝彩。
楚令琛笑着让开一步,楚令桓立即上前挡着:“这头一道过了。第二道可不算简单。你说说看,九妹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茶、簪什么花、最讨厌什么?错一样,便再等一刻钟。”
裴照雪微微挑眉,想也不想便开了口:“瑟瑟爱食甜,尤喜各种花糕与蜜饯梅子,茶爱花茶,最喜簪珍珠,最讨厌……”他顿了一瞬,轻轻叹了一下,“最讨厌茉莉。”
楚令桓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展开,逐字对过去,看向裴照的目光复杂又震惊,终是不甘不愿地退到一旁,嘴里嘀咕着:“九妹妹莫不是给他作弊了吧?我都不知九妹妹讨厌茉莉呢……”
只剩楚令安领着人挡在门前,他微微颔首一礼,温文道:“第三道简单,还请妹夫即兴赋诗一首,便可进门迎亲。”
房琮跟在裴照雪后头认真看着整套迎亲礼数,心下暗自庆幸还好头儿比他先成婚,也好叫他能为日后自己的婚事做足准备。成个婚竟还要作诗,回头他定要从翰林院抓几个文士随行备着不可!
府门处热闹喧嚷着,正厅内却是庄重,楚清池与凌夫人端坐高堂,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摆放着楚清远和曲禾牌位。
楚老太爷和楚老夫人坐于左侧,楚老太爷仍是不苟言笑的肃穆模样,一双浑浊的眼不时盯一眼桌上楚清远的牌位,目光复杂难辨。
内堂深处,楚明瑟由楚令仪轻轻搀扶而出。绯红盖头轻覆眉眼,只露出一截秀气玲珑的下颌,与雪白纤细的脖颈,身姿娉婷,步步生姿。
她有限的视野内瞧见裴照雪迈入正厅的长靴,听见满堂的笑声与恭贺声,听见祖母坐在上首絮絮地嘱咐着着什么,接着便听见大伯父有些严肃的声音:“瑟瑟爹娘虽已过世,但不是没人护着她,你要好好待她”
“大伯父放心。”裴照雪起誓一般郑重道,"照雪此生,绝不负她。"
楚明瑟握着团扇的指尖轻轻收紧,红绸盖头下,一抹温柔笑意悄然漾开。
自楚府接了亲,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转换阵地,往裴照雪新买的宅院去行婚仪——裴家高堂亦已身故,裴照雪又希望拜堂时楚家夫妇皆在,便干脆请楚家一众长辈再移步新宅行礼。
而他自己则率依仗绕行半城,一路走一路不间断地洒喜钱。若不是担心楚明瑟在轿子里坐久了憋闷疲惫,他恨不能绕着满京城多游几圈,以此彰显自己成婚的喜悦。
裴府新宅不算豪奢,却分外精巧,
“吉时至——”司仪朗声道。
楚明瑟由露桃搀着,与裴照雪并肩站在堂前。二人身距咫尺,端庄守礼,可微风拂过,绯红袖口与大红袍角轻轻相触,又好似交缠的红线。
司仪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缓缓转身,面朝堂外,深深拜下。天地为证,山河为盟,岁岁相守,生生不负。
再转身,跪拜长辈。楚清池与凌夫人端坐其上,凌夫人别过头去拭了拭眼角。楚老夫人坐在侧旁,含笑点了点头,又悄悄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楚清远与曲禾的牌位旁,新添了杜云秀的牌位,静默无声,只泛着温润的光。
“夫妻对拜——”
楚明瑟与裴照雪相对而立。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绸,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却听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像是等了很久,终得圆满的悸动与欢喜。
两人同步俯身,相对而拜。
堂中倏然一静,转瞬便爆起满堂热烈欢声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映得满室红光。床帐、被褥、案上的果盘、托盘里的酒杯,皆饰以红绸。墙角摆着几盆新开的桂花,香气清甜,与满屋的喜气融在一处。
楚明瑟坐在床沿,盖头还未揭,眼睛只看得到盖头下一点天地,群幅上的纹样被烛火晃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栽快步跑到楚明瑟面前,将她扶起来。
“姑爷担心娘子饿着,特意遣人送了一碗面来。娘子可将盖头暂且掀了,垫垫肚子。”
楚明瑟忙不迭掀开了盖头,一手摸摸后脖颈,“这发髻不若也拆了吧?压得我脖子疼!”
“这可不行!”露桃忙跑到楚明瑟身后,双手捧在她脑后,“娘子若是累了便靠着我歇歇吧,礼还未行完,此时万万不可拆了发髻。”
“好吧……”楚明瑟郁闷地点点头,在露桃的手上歇了片刻,便开始吃面。
热腾腾的面下了肚,楚明瑟这才觉得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扶我起来,我去床上躺一躺。”
前头宴上没那么快放人,楚明瑟也不想顶着这头沉重的发髻枯坐久等,便在露桃和云栽的帮助下竖着躺到了床榻上。
她正要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瞧见床榻内侧有一个小木匣。
怎么还在床榻内侧藏了一个木头匣子?不会又是偷偷给她准备的礼物吧?
若是平时,楚明瑟便乖乖等着裴照雪回来给她,可眼下实在无聊得很,便想着抢先偷偷瞟一眼。
她翻过身,将小木匣取了出来,坐起身后打开一看,便怔住了。
匣子里一看便不是什么礼物,更不是贵重的宝贝,都是一些非常零碎的物件——一朵晒干的花,一页临摹了满页裴照雪名字的纸,几片已经干脆的艾草叶和菖蒲,一条已经褪色的五色长命缕,一枚绣着兰草的香囊……
零零碎碎,皆是她幼时送给裴照雪的小物件。
她本以为上回撞见的那枚蝴蝶珠花是他捡回去又忘记归还的意外,可眼下瞧着这一匣子零散收集的与她有关的物件,才惊觉……
门扉传来响动,裴照雪回来了。
他面颊上覆着薄薄一层红晕,显然为了早些脱身,没少被灌酒。
楚明瑟抬眼看向他,指尖敲了敲木匣的表面,促狭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裴照雪怔了一瞬,走到她身前,却未坐下,反在她膝旁蹲了下去,仰起脸,一双乌眸晶晶亮地看着她,郑重地点头,“是啊,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楚明瑟笑眼一弯,指尖拂了拂他的眉角,“那你娶我,是不是也是蓄谋已久?”
裴照雪的眉眼耷拉了一瞬,“差一点,你便嫁给别人了……”
“若是我真嫁给了别人,你……”楚明瑟坏心思忽起,才问了一半便被霸道地捂住了嘴。
裴照雪许是真的有一些醉了,否则也不会如此地坦诚,如此地孩子气,“不许。我会去抢婚的。”
他眉眼执拗,显见不是在说玩笑话。
楚明瑟眼底笑意愈深,轻轻在裴照雪掌心亲了一下,看着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松开了手,才笑着道:“好吧,那我跟你走。”
裴照雪这才笑了起来,眉眼一松,便是光华流转。
他匆匆起身,捧来铺了红绸的托盘,“该行合卺之礼了。”
红绳系着一对剖开的匏瓜,他有些急切地向其中倒满了酒,似是觉得最后的礼成了,便才是真的尘埃落定。
楚明瑟端起其中一半,裴照雪端起另一半,两人手臂交缠,同饮而尽。酒液微甜,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喉间一路暖下去。
裴照雪一直灼灼地看着楚明瑟,伸出手,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被酒液润过的唇角。
楚明瑟微微一僵,耳根红得像滴血,却在他收回手时,又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大红嫁衣的衣料贴着他的喜袍,两片同样灼热的红色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嫁与你,我也很欢喜。”
喜烛静静地烧着,烛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窗外月色正好。
第174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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